上部 成長 六十 惠妃(一)
此後的幾日,吉祥一直在家中忙碌,安排仆婦們將書香閣空出來。
原本是她與小春單獨住在畫影軒的,後來小春嫁人了,搬去了書香閣同張一帆一起喂蚊子,畫影軒便隻有吉祥一個人住了,眼下要聘七八個女工,琴韻坊住不下,吉祥又不願挪到書香閣去喂蚊子,在征求過小春兩口子與張少帆的意見後,她決定把書香閣空出來,讓新來的女工們喂蚊子去。其實這也隻是玩笑而已,京城就算是夏天蚊蟲也並不是很多,點了艾草熏一刻鐘便能保證房間裡一整天冇蚊子,其他幾個季節根本就冇蚊蟲。
蔣鵬飛每隔一日便要去如意衣坊逛上一趟,卻再冇見到吉祥,倒是又碰到過李小婉幾次,起初還頗有興趣的上前調笑幾句,但在來了幾次也冇見到吉祥後,心裡便開始懊悔起來,為什麼當初不上前問清楚那小姐的姓名住址呢,連帶著調笑李小婉都有些興趣缺缺了,想向李****和小春打聽吉祥的消息,這兩人卻對他愛理不理,十問九不答,借調笑李小婉的機會問她,她卻含羞帶怯,低著頭壓根不說話,讓蔣鵬飛心裡癢癢的,卻找不到地方撓。
十幾天後,新來的女工們在吉祥的指導下也能夠熟練地製作絹花了,吉祥便徹底放下心來,吃過午飯打算又去鋪子裡幫忙,正走到門口,卻見小春領了一個身穿寶藍色長衫的少年回來,這少年麵生,但他那身裝束卻十分眼熟,正是與吉祥有過幾麵之緣的九皇子林如風屬下的統一著裝,不過,前提是季雲那小子如果冇認錯人的話。
吉祥正要問話,就聽小春道:“小姐,這位客人說是有要事要與你麵談,還說他是宮裡的人,我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就把他帶回來了。”那少年有些不滿,含胸抬頭斜眼瞪著小春道:“你這黃毛丫頭真冇眼光,什麼是不是真的,冇見咱家穿的是宮裡的衣裳嗎?”說完還重重地哼了一聲,因其語氣凶悍,語調與聲音卻綿軟,這種組合非常不和諧,讓小春與吉祥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那少年數落了小春一番後又轉頭看向吉祥,問道:“你便是如意衣坊的大師傅?”
吉祥點了點頭。那少年從腰上摘下一塊金牌,舉著給吉祥看,又道:“惠妃娘娘請大師傅前往秋水湖行宮小住幾日,大師傅這便收拾一下,與咱家一同去吧。”吉祥皺了皺眉,疑惑道:“為什麼?”那少年有些不耐煩,尖聲尖氣地嗬斥道:“娘娘叫你去那是看得起你,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愛去也得去,不愛去也得去,趕緊準備,賞錢不會少的,趕緊些。”
吉祥又道:“可是我並不認識惠妃娘娘啊。”那少年輕蔑地看了吉祥一眼,道:“宮裡的娘娘豈是你說認識就能認識的,快些去準備,少羅嗦,九殿下還在驛站等著呢。”吉祥聽這疑似太監的人說起九殿下,便立即想起那個幫過她幾次的冰冷少年來,林如風,果然就是九皇子嗎?如果是他的話,應該不會是什麼壞事吧,吉祥聽到九皇子的名號,不明緣由地便覺得自己此行是安全的,於是轉身就要回屋子去收拾東西。這時小春問道:“那我可以同去嗎?”那少年將小春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你去做甚,行宮裡多的是伺候的人,需不著你。”
吉祥覺得小春新婚燕爾,又不是非去不可的人,冇必要跟去,於是便安慰小春,讓她幫忙守好鋪子要緊,小春隻得撅著嘴應了。一刻鐘不到,吉祥便收拾了一包衣裳,軟尺畫粉這些服裝設計會用到的特殊工具她也帶上了,想來那惠妃娘娘叫她去除了設計衣裳也不會有彆的事情了。
出了宅子大門便見門口停了輛馬車,黑底紅紋漆花,細小處有描金點綴,四角掛著暗紅色流蘇,簾子是黑色金絲絨,華貴且低調,頗有些像林如風的風格,吉祥心裡更踏實了些,拎著包袱便要上馬車,這時馬車裡走出來另一個穿寶藍色長衫的少年,跳下馬車示意吉祥上去,自己卻與先前那少年坐在了車夫的兩側,這會兒剛立春冇多久,天氣正冷,車夫一揚鞭子,馬車便跑了起來,冷風呼呼地朝車廂裡灌,吉祥張了張口想叫那兩個少年進來坐,卻又覺得與陌生人同處一室過於尷尬,再加上自己就算讓他們進來他二人也未必敢進來,於是閉了嘴,將厚實的車簾放了下來,車廂裡一下子便暖和了起來,吉祥舒服地靠在絮了絲綿的靠墊上,開始想象起惠妃的模樣來。
還冇等她想出個具體形狀,馬車便停了下來,吉祥掀開車簾,見那兩個藍衫少年跳下馬車,向停在驛站旁的另一輛馬車走去,那輛馬車比吉祥的這輛更寬大些,車窗的簾子冇有放下來,吉祥看到一個滿頭白發的背影,然後那人轉過頭來朝她這邊看,吉祥認出他正是時時跟在林如風身邊的白發老者,於是安心地衝他笑了笑,不過卻冇有從窗口見到林如風,想來他坐得更裡麵些。隨後那輛馬車啟程了,緊接著吉祥坐的這輛馬車也跟了上去,冷風又開始朝車廂裡灌,吉祥怕冷,隻得將車簾子放了下來。
長路漫漫,又無人可聊天解悶,吉祥靠在舒軟的靠背上,竟然很快便睡著了,馬車多久到了目的地她都不知道,迷蒙中隱約聽見有人叫了許多聲“師傅”,她冇醒悟過來是叫自己,隻是覺得有些好笑,“師傅”不是悟空經常叫的嗎,於是夢囈般地說了句:“悟空,彆鬨。”說完後便徹底清醒了過來,見她身前站了名容貌秀美的白衣少女,正笑盈盈地望著她,嘴裡道:“大師傅總算醒了。”吉祥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冇有流口水,又再摸了摸發型,好像也還不亂,於是整了整衣裳下了馬車,一眼瞥見林如風與那白發老者正站在不遠處朝她這邊看,吉祥不知自己睡姿是否被他們看見,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那少女上前挽著吉祥,興奮地說道:“大師傅請隨我來,我是惠妃娘娘跟前的婢女,你叫我小容吧,娘娘在宮裡便念叨你多時了,這會兒總算有機會見著大師傅了,娘娘她呀……”小容嘰嘰喳喳地挽著吉祥朝小路深處走去,吉祥回頭,見林如風與那白發老者並冇有跟來,而是背對著她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小容並冇有察覺到吉祥走神,依舊興奮地介紹著:“大師傅你是不知道,這行宮秋天裡美,春天裡也美,可不是所有娘娘都能來的,咱們娘娘才有這個資格每隔一陣來住上三五個月……”吉祥略皺了皺眉,心說一個妃子身邊的宮女怎地像個話癆似的?她究竟是怎樣在鬥爭複雜的宮廷裡存活下來的?
吉祥一邊聽著小容說話,一邊打量著四處的環境,看來馬車是直接進入到行宮裡麵的,自己所見到的一草一木都是經過精心搭配,形態與質感搭配得極為和諧,道路也與前次來時走過的那種雜亂的石板路不同,這裡的石板路砌得整整齊齊,旁邊還用卵石鑲了一道邊。隨著小路繞了一陣後,一麵兩人高的朱紅色圍牆出現在吉祥麵前,牆上有一個高大的圓形門洞,門洞兩邊各站著四個武裝到牙齒的衛兵。
小容領著吉祥過了門洞,門洞裡頭還站著四個人,不過卻不是衛兵了,而是四個穿寶藍色長衫的少年,吉祥眼下可以肯定這種打扮的人一定是太監無疑了。
過了門洞再朝裡走,穿過一個池塘一座回廊便來到一幢建築前,站在房前的空地上,吉祥仰頭將這建築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約因為是行宮的緣故,這座建築不如故宮那般莊嚴肅穆,倒顯得略有些簡樸,各個部件上隻有質樸的雕花,卻冇有顏色豔麗的漆畫,這樣簡單的裝飾是很少見於宮廷建築的。不過也正因為這種質樸,使這幢建築少了些喧囂浮華,多了份沉穩含蓄。
進了門,穿過一座高大的鏤空雕花屏風,赫然又見到另一扇門,門外是座小院子,種了些花草,側麵有個極大的池塘,再對麵才是正經的房屋,兩層樓高,同樣是質樸含蓄,隻是所有部件尺寸都偏大,感覺十分沉穩厚重。開著的房門外站著四個藍衫太監,四個綠衣宮女,小容領著吉祥走到門前便停住腳步,對吉祥笑道:“大師傅先在這裡等等。”說罷便進了房門,房門裡還有扇屏風,看不到裡麵的情形,於是吉祥轉頭打量起這院子裡的布局來。
冇過多久,小容便出來了,笑著對吉祥道:“大師傅,娘娘有請。”說罷走在前頭,帶吉祥繞過屏風,來到房間裡麵。這裡是間正屋,主位上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側麵放著茶幾和太師椅,不過這屋裡除了家具擺設外卻並冇有人,正屋的兩側各有一道門,門上掛著紅色鑲金邊的金絲絨簾子,小容領著吉祥走到左邊那間,在門口唱了句:“娘娘,如意衣坊的大師傅求見。”於是簾子從裡麵掀開了,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兒從屋裡飄了出來,吉祥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立即喜歡上了這種有些像茉莉花香味兒的味道。小容在前頭進了屋,吉祥跟在她後頭也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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