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張獻忠退寇(六)
“笑什麼?”
“你們看,他們儘管在望樓上放了幾個人,但是卻並不警惕,連燈火都冇有點,瞧這幾個人的身影,都是伏在台上,應該是在睡覺。……,咱們以逸待勞,擊不備,這莊子必破無疑。”
眾人聽了他的分析,皆以為然,即便心存顧慮的,也都複又鬥誌昂揚。有人問道:“這麼說?”
“打!”
王申帶頭,領著眾人匍匐到莊外,舉手揮下,令道:“上牆!”
沉沉的夜色下,官道在大片、大片的麥田之間,如一條黝黑的帶子,從遠處延伸近前,又蜿蜒而過。
矗立在官道旁邊的繁陽舍裡半點燈火也無,高大的桓表越院牆,聳立在夜半的風中。北風低旋,從桓表上刮過,偶爾卷下一點存留的凍雪。不知是因為受凍,還是因為被風驚嚇,前院雞塒裡傳出幾聲“咕咕咕”的悶叫。在這悄寂的夜裡,叫聲雖微,卻十分清晰。
為了防備寇賊,張獻忠這幾天或帶隊操練,或不停歇地巡查衛所部,很累,早早地就睡下了。借助從窗縫中透進來的稀微月光,可以隱約看到他此時酣然夢中,也許是夢到了什麼煩心事兒,眉頭微蹙,露在被褥外的手時而會動上一下。
“張將軍?”
“……”
“張將軍?”
似乎聽到了有誰在叫自己,張獻忠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正要繼續睡去,突然清醒過來,猛地睜開了眼,一個黑影立在床邊。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摸放在枕下的拍髀,又停下了動作:“君卿?”——叫他的人可不正是許巍?許巍與他同室而眠,就睡在另一張床上。
“你怎麼起來了?”張獻忠扭臉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什麼時辰了?”
許巍不但起來了,而且穿戴整齊,他側著臉傾耳向窗外,輕聲地對張獻忠說道:“張將軍,你聽。”
風從窗外過,帶來前院的細微雞叫。張獻忠打了個哈欠,問道:“怎麼了?”細細聽了片刻,慵懶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迎上了許仲的目光,“……,有鼓聲?”
“像是從西邊傳來的。”
所中諸衛,位處西邊的有柏衛。張獻忠翻身而起,顧不上披衣,更顧不上穿鞋,從床上下來,三兩步奔到窗邊,推開窗戶,濕寒的冷空氣撲麵而來,吹走了他僅剩下來的一點點困倦。他仔細聽了兩三息的時間:“似乎是從敬老裡方向傳來的。”這大半夜的擊鼓傳警,隻有一種可能,他與許仲四目相對,“有寇賊來犯!”
“拿我的鎧甲來!”張獻忠飛快地穿上鞋,披上衣袍,髻都來不及紮,更冇時間去戴幘巾,便就這麼披散著,又接過許仲遞來的環刀,“冇想到今夜竟有盜賊來犯!……,快走,去把楊六、李寧、沈丘、權衡他們都喊起來!”出了內室,到的外間,推門而出,一邊走,一邊又道,“許將軍,你且去把各將校和小任、小夏他們幾個也叫起來。”
小任、小夏諸人都是寨主許巍時的朋黨,大多家中貧困,受許巍之召來參加操練後,常常就食舍中,也經常會在舍中居住。
許巍很乾脆地應了一聲:“是”,繞過大榆樹,自去對麵的屋中叫這幾人起床。
悄靜的舍院很快就熱鬨起來,馬嘶、雞鳴,風聲,燭火。楊六、李寧、權衡、沈丘兄弟,以及小任、小夏等人紛紛起床,一多半都是和張獻忠一樣披頭散,一麵係著衣袍,一麵胳膊肘夾著環刀,聚集在前院的院中。
張獻忠已穿好了鎧甲,紮起了髻,並打開了舍院的門,站在門口向外遠望。
沈丘、李寧都是睡眼朦朧的,湊到他的近前,順著他的視線,隻看到黑沉沉的麥田和暗淡無光的遠處裡落。杜買問道:“怎麼了?張將軍?大半夜地把俺們都叫起來,有什麼事兒麼?”
“剛才聽到了警鼓之聲。”沈丘、李寧被唬了一跳,這大半夜的突有警鼓之聲,絕非好事,忙屏息細聽,卻什麼都冇聽到:“冇有啊。”
“叫院子裡的人都靜一靜。”
院中安靜下來,再聽時,果然有隱約的鼓聲傳來。李寧、沈丘諸人無不麵麵相覷:“哪裡來的鼓聲?”
“鼓聲從西邊來,我本以為是安陽衛傳來的,……。”張獻忠指了指遠處的安陽衛,甚是安靜,並不聞人聲犬吠,“但看來不是。”
“那是?”
楊六猜到了:“莫不是從鄰亭來的?”
“鄰亭?又是從西邊傳來,那隻有柏衛了。”沈丘鬆了口氣,猜測道,“也許是遭了盜賊?”
李寧也鬆了口氣,說道:“遭賊就遭賊吧!張將軍,鄰府的事兒,又不乾咱們的關係。這大半夜的,風嗖嗖的,凍死個人。還是趕緊的回屋睡吧。”說著伸了個懶腰,重重地打了個哈欠。
鼓聲太小,柏衛又離得遠,相隔十幾裡地,也看不到。眾人雖都猜是遭了盜賊,但卻也拿不準。張獻忠沉吟了一下,吩咐道:“楊六,你爬上桓表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柏衛傳來的鼓聲,看看是不是他們遭了盜賊。”
楊六身手靈活,不用彆人幫忙,利索地爬上了桓表,一手勾住表木,一手手搭涼棚,極目遠望。諸人都圍在桓表下,仰頭看他。張獻忠問道:“看見什麼了?”
“太遠,看不清楚。隻瞧見似有火光。……,冇錯,的確是有火光,像是什麼東西被燒著了。”
張獻忠心中想道:“先聞警鼓,繼見火光。必是遭賊無疑了。”目光從院中眾人的麵上一掠而過,有了決定,問沈丘,說道:“無緣無故的不會有東西被燒著,更不會有警鼓之聲。這樣看來,柏衛肯定是遭了賊了。……沈將軍,你怎麼想?”
“我怎麼想?……。”沈丘愣了下,反問道,“張將軍的意思是?”
“柏衛與我府部接壤,彼此應守望互助。今柏衛遭賊,我等不可坐視!”
沈丘早被張獻忠“潤物細無聲”地收服了,實在不願意違背他的意思,但此時聞言,卻還是不禁遲疑。他說道:“律法規定,總兵不得妄出境外。張將軍,這……?”
“律法雖有此規定,但怎能因此便無視鄰部遇寇而不救?且府中的警鼓之設,本就為傳警求援所用。今夜如果你我冇有聽到鼓聲也就罷了,既然聽到,又怎能當作不知?事急從權!”
“能讓柏衛傳警,寇賊的人數定然不少。張將軍,現在不是白天,不好召集軍隊,咱們亭舍裡就這麼些人,貿貿然地趕去救援,萬一賊寇勢大?……,那北鄉,可是連求盜都死了!”
“今日你我不去救柏衛,來日萬一本府部有事,柏衛也不會來救你我,此其一。其二,寇賊肆虐,被害的都是鄉民。柏衛與我府雖然分為兩部,但治下的百姓卻都是大明的黔,並不分彼此!我今為本部總兵,食明官俸祿,自應為明家出力,豈能因懼賊寇勢大,便裹足不前?何況到時候我們幫助了柏衛,不也更好收服柏衛麼?”
“與柏衛接壤的並非隻有咱們府部,可是,張將軍你聽?隻聞柏衛之鼓,卻不聞其它府部動靜。咱們又何必犯險前去呢?”
“其它的府部不動,是其它府部的事兒。你我動不動,是你我的事兒!賊情緊急,不必多說了。”張獻忠環顧院中眾人,說道,“爾等平日皆自詡雄武,以壯士自居,今衛有急,誰敢隨我馳援?”
許巍不聲不響的頭一個邁步出來,權衡、楊六緊隨其後。他們三人,或受荀貞恩惠,或為荀貞心腹,在這個需要他們出力的關頭,當然不會退縮。
隨之,小任、小夏等幾個人也跟著出來。他們常在舍中吃住,用許巍的話來說,“張獻忠將軍已類同他們的家主”,且這幾人本就是輕俠,尚氣輕生之徒,自也不會害怕寇賊。
沈丘猶豫了下,也跟著站了出來。至此,原地冇動的就隻有李寧、沈丘兄弟了。
李寧不動,有他的道理,他隻是個“糧草管理”,職責是掃除開閉,擒賊拿寇本非其任,但是沈丘身為府兵,卻不動,就說不過去了。不過,張獻忠早就熟悉了他兩人的性格,知其貪財怕死,也不與他們一般見識,對著一個將校說道:“這位將軍,能讓柏衛傳警,寇賊的人數也許很多,咱們雖去救援,但也不可大意。你且先留在舍中,也擊響警鼓,召集本部裡民,隨後來支援我等。”
這個命令正合那人的心意,他忙接口應道:“是。”
“從聞鼓聲到現在,已過去了一刻鐘。賊情如火,不可久拖。諸君,這便隨我馳援!”
楊六從馬廄中牽出馬來,張獻忠上馬,不再多說,輕輕地馬鞭一打,那坐下騎仰頭長嘶,邁開四條長腿,穿過院門,下了台階,馳向西邊柏亭火起處。楊六、權衡、小任、小夏等共數人緊隨其後,挾刀飛奔。馬蹄聲、腳步聲,碾碎了夜的悄然。
奔行未久,眾人聽到一陣急促的警鼓聲從身後傳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