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純陽重注
九火龍君正在南側搭建丹房。
九口小爐懸在半空,每一口爐子外形各異。有的像龍首,有的像火甕,有的像赤銅圓鼎。
九火龍君站在中央,袖袍一揮,九種火焰便從他掌中飛出。
地火沉厚,木火青翠,雷火白亮,心火無形,真火赤烈,丹火溫潤,靈火輕巧,妖火幽豔,龍火最為霸道。九火分彆投入小爐之中,默默燃燒,映得山腰雲氣泛紅。
純陽子看著九火龍君的背影,心中情緒複雜。
這頭妖龍在戰場上難堪大用,他已經是看出來了:龍族血脈如此不凡,鬥法時卻總繞到煉丹上去,真是白瞎了妖龍身軀。
可元嬰終究是元嬰!
九火龍君在煉丹上,也確實是一把好手,尤其對火候、丹爐、龍族寶材的運用,常有旁人想不到的妙處。
純陽子心中掠過紅袍客的身影。
紅袍客已死,魂魄落入敵手。
這對純陽子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寧拙彆看戰力驚人,修為短板終究擺在那裡。大家都認為他未來可期,一片光明,但終究不是現在。
紅袍客若還活著,會成為寧拙手中極強的支點。但可惜啊————
儘管九火龍君讓他失望,但純陽子心裡清楚一點,還是要拉攏他,用來對付寧拙。
譚誅也在出手相助。
他身形枯瘦,穿著一襲灰黑長袍。
他走過新修地基邊緣,袖中飄出一縷縷極淡的毒煙。
毒煙落入石縫,便消失無蹤。
幾名南明寨修士見他靠近,紛紛避開,眼神裡帶著敬畏和忌憚。
譚誅毫不在意。
他蹲下身,枯瘦手指撚起一點赤金砂土,放在鼻端輕輕一嗅,隨即取出一隻黑玉小瓶。瓶口開啟,一滴暗紫毒液墜落,冇入土中。
譚誅默運功法。
片刻之後,岩層深處浮現一線幾不可察的紫毒符籙。
符籙不斷衍生、下沉,潛伏在地下深處。
純陽子遠遠看著,眼神微沉。
關於譚誅,他已經看清楚了一部分。
他背後必定有人!
純陽子對譚誅暗自忌憚。
將死之人,最難拿捏。逼急了,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更何況,能調派譚誅這等修士的勢力,實力豈會尋常?
隻用腳趾頭想,也能想明白。
關鍵時刻,譚誅可以被拉攏,用來對付寧拙。但更大的可能,是我和寧拙聯手,先對付譚誅這個變數。純陽子不斷設想未來情形。
純陽子和寧拙此前已有合作經曆,合作基礎也很強。
政治之事,講究承接。輕易轉換陣營,留給外人的印象就是兩麵三刀。這樣的名聲一旦沾上,今後再想號令人心,便要多花數倍代價。
所以,純陽子知曉,最佳方案還是聯合寧拙,對付譚誅。
先清掃了譚誅這個隱患,再和寧拙仔細較量————但不知寧拙是否會有這個默契。
純陽子想到這裡,心中忽然又浮現出寧拙在真言鐘下的那場表演。
妙啊。純陽子越想越覺得妙。
真言鐘麵前,寧拙當眾認錯,被裝入興雲小試中帶走,在萬眾矚目之下,完成了一次極為漂亮的脫身。
青簧子這枚棋子,也用得很好。
他和譚誅一樣,都是將死之人。
可大眾看譚誅,是恐懼、忌憚、猜疑。大眾看青簧子,則是憐惜,是共情,看到一位垂暮老人護住唯一傳人的無奈。
寧拙借青簧子後退一步,海闊天空,然後坐山觀虎鬥。
若他真和向門三驍大戰,哪怕手握陽魚,也可能敗亡。
可不戰,便先天不敗。
從此事便可看出,寧拙權術之強,或勝過靈寶陽魚。可憐我派陽魚,已經破損,需要修複,靈性更需要調養,才能再用。
純陽子想到這一點,胸口傷處微微一痛,他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將這痛楚壓下去。
土元子正在整理地基。
土黃色光暈從他掌心擴散。
地底原本雜亂衝撞的陽火地脈,被他的土行法力緩緩托住。
他每走一步,腳下岩層便沉穩一分。
有幾處被白雲鄉拆走陣柱後留下的空洞,原本隱有塌陷之勢。土元子便蹲在那裡,掌心貼地,一按就是半柱香的時間。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滴在赤金岩石上,很快被地熱蒸乾。
純陽子遠遠觀察他,心中再次分析。
這個土元子幾乎可以確定,是寧拙家族派遣而來。
五戰演武揭開了很多東西。
土元子的戰力不強,甚至是否真為元嬰,也在兩說呢。
寧拙幫助土元子避開演武,這一手在外人看來或許不算什麼。但落在純陽子這樣的人眼裡,便有太多的信息了。
寧拙應當不會為這點小事撒謊。
這裡的政治成本太高!
既然如此,土元子戰力有限。寧拙不讓他上場,就是在保他,也是在保自己家族放進南明寨中的一麵旗幟。
土元子賣的是死力氣,下的是苦功。而從日常交流判斷,確實是個老實人。
寧拙家族為何派這樣的人來?
純陽子心念微動。
或許是好操控罷。
寧拙自己精通機關術,五行、陣道、丹道都有涉獵,可他不擅長禦獸。土元子在修為上夠高,性情踏實,忠誠可靠,放在南明寨中,正適合替寧拙撐門麵。
可老實人若能利用得當,也能成為我擊敗寧拙的破綻。
純陽子又一次想到紅袍客。
紅袍客死得真好!
寧拙由此少了一大支點。
這個時候,心腹下屬來詢問,已經準備妥當,是否開始建造。
純陽子點頭。
他有傷勢,不能親自動手,讓下屬們去辦。
不多時,來純陽峰的金丹修士們齊齊動了起來。
他們共有七人。或年老,或中年,或尚顯青年,但都穿著赤金道袍,袖口繡有純陽峰火紋。七人神情各異,有的振奮,有的凝重,有的眼底藏著遲疑。
他們抬出一隻隻封存嚴密的赤銅箱。
箱蓋打開,裡麵擺放著純陽峰所剩不多的家底。赤金火磚、朝霞玉瓶、日精石板、舊宮陣旗、幾枚被層層符籙包裹的純陽靈種————
這些東西,在純陽宮最艱難的時候都冇有動用太多。
如今剛入萬象宗,投靠算是成功,可建設扶日鎖陽升雲壇為什麼要動用純陽宮的積累呢?
如此一來,純陽宮的家底耗得七七八八。下一步,整個純陽峰上下都要緊衣縮食,重新積累。
幾個金丹修士心中不免遲疑。
這一把壓下如此重注,值得嗎?
一名白發金丹老修士身材瘦削,眼窩深陷,捧著赤金火磚時,手指微微發顫。他回頭望了一眼純陽子,見純陽子立在高處,雖臉色蒼白,氣勢卻如日中天,心中感受越加複雜。
往昔,純陽宮的元嬰修士常有多位。但當代純陽子上任之後,純陽宮的元嬰逐漸隻剩下他一位了。
不管是純陽宮,還是純陽峰,都是純陽子的一言堂!
金丹修士們心中再是遲疑,也胳膊拗不過大腿,隻得行事。
七名金丹修士同時施法。
赤金火磚一枚枚嵌入古壇外圈,朝霞玉瓶傾倒出淡紫金色晨曦,日精石板鋪入最核心的地脈節點。舊宮陣旗迎風展開,旗麵雖舊,仍有純陽經文一字字亮起。
扶日鎖陽升雲壇的日紋受到引動,轟然亮起一道光圈。
山頂熱浪升騰。
純陽子眯起眼睛,心中估算進度。
我已經用出全力,這樣的建造速度是可以的。
時間上應該趕得及————吧?
其實此中關鍵,還是要看寧拙那邊—修複南明火爐需要多久。
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有利。
最壞情況,寧拙一日便修複成功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純陽子便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事關化神機緣隱秘,因此即便寧拙未至,純陽子想的都是他。
煉器堂。
地火室內,火光仍舊旺盛。
南明火爐靜靜懸浮在黑鐵圓台上,其爐體已然完整。
暗赤爐壁上,朱羽般的火脈一條條貫通,赤桐根化作的細密根筋在爐底陣紋中隱約可見。暖雲髓殘留的柔和雲氣,像一層薄薄乳白光暈,溫養著爐中朱雀器靈。
小朱雀伏在爐心深處,羽毛火紅,頭頂一撮金色絨羽微微晃動。
它還有些膽怯,卻已經比最初安穩太多。
最後檢測無誤,鐵狂對寧拙點了點頭。
寧拙伸手一招,將南明火爐收入囊中。
兩人走出地火室,途中鐵狂接到飛信,看到最新情報:哦?扶日鎖陽升雲壇那邊,已經大興土木了。
寧拙眼皮微微一動。
鐵狂繼續道:純陽子帶著大勝之威,輻射整個南明寨。沈璽布陣,林驚龍種樹,司徒星安置陣器,百草峰也伸手,九火龍君搭丹室,譚誅埋毒,土元子更是賣了老力氣,被派去梳理地基。
鐵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聽說土元子累得滿頭大汗。你這個朋友,倒是樸實。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或許隻是隨口閒談。
寧拙卻聽出了挑撥離間的味道。
土元子前輩願意為南明寨出力,寧拙心中都是感激。寧拙道,他性情厚重,最擅地氣之事。扶日鎖陽升雲壇新入南明寨,地基整理關係長遠,交給他,寨中上下都放心。
鐵狂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小滑頭。
答得滴水不漏。
他背負雙手:爐子修好了,隻用了一天。純陽子如今風頭正盛,你再不回,那邊的很多事情可就被定下來了。
純陽子如此急躁,隻怕也是想要搶在你前麵,鋪設好防禦法陣,在這個方麵掌握主動權。
寧拙微微垂眸。
甬道中的火光落在他臉上,把少年的輪廓照得一半溫潤,一半深沉。
三日之後,我回山寨。寧拙道。
鐵狂眉梢一挑:哦?
寧拙道:前輩估算三日,且已經對外宣稱出去,總不能出錯。況且雖然修複成功,但爐體、火脈、器靈三者剛剛貫通,兩日溫養,最是妥當。
鐵狂哈哈一笑,拍了拍寧拙的肩膀:你既然有所安排,那我就不留你。
寧拙和鐵狂辭彆。
鐵狂看著寧拙離去的背影,心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南明寨的形勢已經驟變。
外有流雲峰各勢力虎視眈眈,內有純陽子攜勝勢擴張影響。南明火爐修複完成之後,寧拙的聲勢也大漲。他和純陽子之間,必定會有精彩交鋒。
鐵狂期待看一場好戲。
純陽子也就罷了,寧拙更有意思。
年紀輕輕,各項境界都很深厚,最關鍵的是有一手權謀之術。這樣的人,將來在萬象宗內,若不半途夭折,必定是一根棟梁。
多了解,多打交道,多交好,便是鐵狂選擇的方案。
鐵狂心中自語:所以,不要遲疑太久啊,寧拙。
棲焰雲巢一事,是一場雙贏,對你我都有好處啊!
與此同時,一處興雲小試,也進行到了最後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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