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那一年,我方才娉娉嫋嫋十四餘。奉旨入宮侍君,才數月而已,我便成了唐德儀,是滿宮裡最得寵的女人。
那時候與我一同進宮的人,還有三人,我自以為容貌突出,傾國傾城,因此對她們都不甚在意。
直到,出現了敢和我爭寵的女人。溫昔若的母家是我家族的政敵,如今又是這樣在我眼前放誕大膽,我自然是容不得她的。
我吩咐下去,讓家族動用勢力將溫家鏟去,永絕無窮後患。母家不失所望,不過短短幾月,溫昔若便不敢再張揚放肆。
隻是,這時候,最令我擔憂的事情發生了——皇後有了身孕。
我進宮來,家裡人都是含了指望的。我進宮,必定是要有一番大作為的,但是我想了許久,最大的作為,莫過於自己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將她取而代之。
但是,現下皇後有了身孕,先不說母憑子貴,子憑母貴。單單是她隻要產下龍子,無論是公主還是皇子,於我而言,都是不好的。況且皇後一有身孕,皇上必定是會每日去瞧她,那麼,我的機會便更少了。
我心中猶自按捺。
正是那一日,她還是宜妃,並非是後來的諠宜夫人。那一日,她來找我,說:“今日姐姐來此,是希望給妹妹一場榮華富貴的。”
她說的好聽,但我卻不以為意地把玩鑲珠護甲:“娘娘身份尊貴,今日即便不來,也是能夠給嬪妾一場榮華富貴的。”
她顯然冇有想到我會這樣說,愣了一會複又道:“妹妹真是睿智,和妹妹這樣的聰明人說話當真是不費力。
“娘娘有話大可明說,娘娘也是聰明人,自然曉得其中分寸。”我頗為不合禮數,想來她也是未曾想到我是這樣一個容易恃寵生嬌的女子。
我自小在家中得到頗多的關愛與寵愛,而我自小是被當做未來國母來曆練的。因此,我自己也是以為我足以擔當大任。
那時候,我並不知曉,我後來,竟然會敗在一個容貌傾城的女子手裡。我毀了自己,也毀了家族。
“妹妹睿智,自然不要姐姐說明,便能夠想得通透。”
我想,我是知曉她想要做什麼的。她今日來找我,想來是要來和我成為盟友。我向來不信旁人,因此得過且過便也算了。
不久之後,鳳儀宮傳了消息出來,皇後需要薏苡仁做藥引子,偏巧我宮中正有這些,我便差了人給皇後送去。誰知,傍晚時分,皇後便小產了。
那是我不曾想到的。但我心知肚明,宜妃也應當心知肚明。皇後的孩子是如何冇掉的,我與她都是知道的。
但是我們兩人似乎都是心有靈犀如同約定過一樣,誰也不提這件事情。說到底,這件事情於我於她都是有好處的。既然她與我同氣連枝,我為何不推波助瀾?
隻是,後來我才知曉,這不過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陰謀。到最後,我已經淪落為她手中一枚棋子罷了。
她操刀於我,為了她心心念念的皇後之位,為了她們王家曆代的榮華富貴,我與唐家皆是成了她的手下敗將。
我那時一直扶搖直上,唐家也愈發得意了。我在宮裡再不能夠被旁人所輕視,連皇後都要讓我三分,更彆提宜妃了。
後來宜妃因著太後喜歡晉升為夫人,那個諠字還是我取得的字,意在讓她忘記一切,不要心存妄念。
隻是她與我都是心高氣傲的人,哪裡能夠聽得進去,我這些話又不是她想聽的入耳話。後來過了不久,我也因為母家功績赫赫而越級成為婕妤。
這些事情一直都進行得很順利,一直到那個女人進宮來。
她的出現,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連帶著我的命運,諠宜夫人的命運……
林嫣然,她的容貌是傾國傾城的,讓我自慚形穢。
隻是,我的嫉妒心遠遠超過了羨慕以及自慚形穢。我不允許有人來分我的恩寵,我是愛著玄真的,如果他不是帝王,而我也不是宮妃,那麼或許我們相處的時日會幸福得多。
林嫣然,她太過聰慧睿智,心思靈巧,剛入宮便得玄真恩寵連連。我是看不下去了,同諠宜夫人共同商議準備除去她的。
從前除去皇後之時,我也因著自己出身及心氣而冇有與她聯手。自從那個女人出現,我發覺我自己冇得選擇了。
但是我卻萬萬冇有想到,她卻早一步與她聯手,想要將我除之而後快。
我當時也算是被蒙了心智,一切都未想過退路。因此當我被誣陷謀害皇後,戕害嬪妃之時,我都毫無準備。
我隻是心寒,玄真他對我的寵愛,無非是對唐家的一種恩澤,於我,毫無意義的寵愛,卻成了最後害唐家頹敗的罪魁禍首。
嗬,真是一場笑話,我這一生何嘗不是一場不值得的笑話……
當我被玄真親口下旨賜死之時,我便冇有心了。我隻是看著她絕美的容顏,突然就恨極了這樣的容貌。而我也早已厭倦了,在美得如花一樣的容顏裡,勾心鬥角,勢起頹敗……
在最後的時刻,我竟還是有些感激她的。我也不知曉,我究竟是感激她什麼。總不至於是感激她親手結束了我,結束了唐家罷?
我不知道。
當然,我可能一輩子都冇有機會再知道。
我也從來冇有後悔過。進宮來的幾年,我都活得不像自己。好不容易能夠自己做回主了,卻是在這樣的時候……
當初初見林嫣然的時候,我也從未想過會敗在她手裡。隻是,我實在是小覷了她了。
她不止是容貌佼佼出眾,心思聰慧睿智也在旁人之上。因此,從一開始,她就注定會是最後的贏家。
我向來不喜歡王凝析。她是那樣工於心計,城府極深的人。喜善逢迎太後,最後連後位都成了囊中之物。
隻是,我從一開始便知曉,林嫣然,那個女子,也並非是池中之物。早晚有一日,王凝析會自食苦果的。
隻是,當我逐漸被嫉妒蒙蔽了心智時,我卻落儘了一個更大的圈套。溫昔若的身孕來得意料之外,而我卻實在是不能夠容忍一個人分了我的寵愛之後,又要來分我登上後位的機會。或許,從一開始,我便被人算計了,隻等著我自投羅網呢。
當時林嫣然為了救溫昔若寧願自己落水,我也是不信。而後,我才發現,她隻是可憐溫昔若。或許,在林嫣然不斷承寵的時候,也總有心裡空虛不如意罷,到底是可憐溫昔若還是她自己,亦或是旁人,都不可得知了……
我和我的母家唐家,一直是功臣,立過赫赫功績!卻被她一朝擊潰整個家族,這個仇,我與她必定是不共戴天的!我晉封貴嬪,正是得意的時候,卻因為母家的原因要低眉垂眼,將皇後之位拱手讓人!我原以為已經夠了,卻也不曾想到過,她們,竟還不肯放過我……
皇後的病忽而嚴重了起來,我隻得強作精神,每日侍疾,不過是韜光養晦。而後,我卻中了林嫣然與王凝析的詭計。
當日護甲並非是不牢靠,而是戴上之時已然捂壞了,因此不小心觸碰到了便掉進了皇後的湯藥裡。我一點也不曉得,原來我早就是為人魚肉,刀俎向之!
那名宮女並非是我親信,我又豈會命自己不熟知的宮女去做這些事情?那分明是陷害!而我,卻成了百口莫辯!
這冤枉,大約也就隻能夠成了冤枉了罷!
我自知無法辯駁,因此也隻是氣極咒罵她與王凝析。隻是,我終究是成了輸家……
可我最恨的,莫過於王凝析。其中陷害我的事,她必然是參與了的。這樣的好謀劃,我自愧弗如!也合該我落人把柄,當真是我棋差一招!
但我仍舊相信她造過的孽有朝一日會報應在她自己頭上。
正如當日林嫣然與我訣彆之時所言,我也相信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或許一開始,我也是將她視作一般女子那樣愛慕虛榮,恃寵生驕。我也一直認為她隻是為了後位才對我出手的,而後來,我才逐漸明白,她不是世俗裡的女子,她也不是我看得透的,旁人看得透的女子……
隻是,我從來不曉得,玄真待我當真半分情分也無。我這麼些年的忍讓退避,這麼些年情愛光陰,竟全然都是辜負了!
我到死都還不曉得!當真是一場笑話嗬。
這一輩子,我何嘗不是被自己所桎梏?倘若在當初我不心生妄念,或許後來不會成了這般模樣。他是皇帝,卻不曾是我的夫君。
他與林嫣然交心,又是憑什麼?難不成隻因她容貌傾國傾城,我就要拱手相讓麼!我不甘心,真的,說到底,我真的不甘心。
這麼多年來,我究竟是為誰花開,為誰萎謝呢?
而我,卻終究成了一抷黃土下的白骨……
我的故事已然結束,或許,還有一段新的故事開始。我也相信,終有一日,我會沉冤得雪,泯卻恩仇,為自己好好活一次……
倘若,還有機會的話……(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