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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無欲則剛

2025-05-15 作者: 枼君傾城

直到宛凝跪在了我的麵前,滿目決絕道:“求外祖允我出宮,宛凝不求歸於本家,隻望常伴青燈古佛。”

“好啊!哀家連著女兒早已經是如同陌路了,現下哀家的外孫又是傾宛宮的宛淑妃,竟要出了宮去當一個姑子!真是好啊!哀家合該如此!”我氣急,直直朝宛凝看來,或許,她被我的威嚴目光看得有些冷汗涔涔。

“外祖,宛凝早已心如死灰。在這宮中的幾個年頭,宛凝再怎樣純粹的心都已被磨得八麵玲瓏,善知人心。再不複昔年外祖眼中的宛凝了。宛凝從前一心想求的,從來冇有真正擁有過,如今,更加學不會求了。”話至此處,她亦有些哽咽,雙腿跪得直發麻,“父親與母親雖是相敬如賓,但宛凝已明白,母親根本就冇有把心放在父親身上。宛凝做不到像母親那樣,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宛凝此心無垠,心心念念的隻是一份平淡如水的感情。皇上心中從未有過宛凝,宛凝心知肚明,即便是琪貴妃再如何不好,也總是皇上放在心尖的人。而宛凝隻是母親與外祖送進宮的一枚棋子罷了,皇上對我又哪有什麼恩情?宛凝早已走至末路窮途,惟願此生,常伴青燈古佛,為外祖與母親祈福還願。”

我氣得臉色發青,見她滿臉倦容,淚水漣漣,不由得軟下語氣來:“宛凝,你是個認死命的人,你總以為皇帝不待見你,不心屬於你。可是,你又何嘗知道,皇帝對你之心?琪貴妃是作惡多端,殘害皇嗣,哀家又何嘗不曉得?皇帝對她仍有舊日情義,何況她又是我林家的長女,皇帝總會顧忌哀家。你失子失寵,哀家哪能不心痛,你再如何傷心,也不該自個兒斷了紅塵俗念。剃發出家,你大好的時光,難不成真的要在青燈古佛旁麼?宮裡從前就有了一個終生不嫁的公主了,還要再來一個皈依佛門的淑妃麼?”

她聽得愈發難過了起來,掩著袖子拭去淚水:“外祖,宛凝心知皇上待我早已是恩儘情終。外祖,我再也無法這樣下去了。外祖,外祖,宛凝求您了,宛凝真的求您了,外祖,就讓我出宮吧,外祖。”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宮中錦衣玉食,你打小就慣養嬌生,怎麼受得了佛門清規戒律?哀家和你保證,必會好好待你,你再不要起這樣的念頭。”我徑自說著,眼中流露出不忍,口氣卻絲毫不鬆動。

“外祖,宛凝從來冇有求過您,現下宛凝求您,求您……”她跪在我如今威嚴的華袍之下,磕頭請罪,淚水潸然。

“宛凝!你這又是何苦?你這樣叫哀家如何向你母親交代?你……”我悲戚且威嚴的話語還未儘,便被一聲大喝給止住。

“皇祖母!”

聲音一如往昔地洪亮且令人畏懼。宛凝並未抬起頭,隻隱約感覺到明黃色的龍袍在她淚眼前晃動。

“讓她走。”允言開口,眼前的明黃色刺得我眼睛一陣陣的發疼。

“淑妃病得糊塗了,連皇帝你也糊塗了麼?”我有些氣憤,繃著一張臉。

“外祖,她既然想走,朕也不會攔她。真是一國之君,不是一人之君。外祖,這都是您教朕的,不是麼?”允言淡淡的說著,卻帶著令人不容抗拒的語氣,“你既然想走,那麼,朕便讓你走。”

“臣……”那個妾字生生地堵在宛凝的心裡,亦是叫我說不上話來,“多謝皇上隆恩,宛凝謝皇上恩典。”

宛凝看向允言的眼神,竟像是再問他:允言,再過半月就是春分了,你可還記得?

假若,你已忘了。那麼,我便再說一次。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此番離宮,再相見怕是已無可能,何來歲歲常見?那麼,第三願便願你兒女雙全,永世長安。

這讓我看得一個心驚!

“皇帝!”我見他倆互相決絕,便狠了心,以我太皇太後之尊來貶斥允言,“你們果真是要哀家不得善終麼?各個翅膀子發硬了,都想飛了是麼?!”

“外祖,宛凝此去經年,外祖必要好生照護自己。不要再多為宛凝這個不孝外孫而擔憂,要擅自保養,好生珍重啊!”我潸然泣下,竟也顧不得禮數周全。

“我的兒啊,兒行千裡母擔憂!你母親自毀一生,哀家又氣又急,如今,你又如此灰心冷意,叫哀家如何過意的去?”我攏了宛凝有些瘦削的身子在懷裡,隻一昧地抹著淚。

“外祖,宛凝無欲無求,本就難以存於紅塵紫陌之間。如今方好,削了滿頭煩惱絲,自然是紅塵之外的人了,哪還管是不是果真連著心都遁入空門了呢?”我聽她這樣一說,眼淚又情不自禁地落下,落在繁瑣之至的裙角處洇開。

宛凝啊,她哪裡是無欲無求了?無欲之人則剛,她為情所劫,自認是命。然則喟歎之後,又豈是真的無欲無求了?

宛凝這一生所求,不過是情至深處,長安一世。而她卻從未想到,這不過隻是她在最美好的年華裡做過的一場美夢。夢到好時方需醒,而,情至深處淚自流。

我規勸多次,卻換不回她的一片情意。允言得知宛凝要離開的消息,於是也想要成全她。

我下了旨意,說道宮中連日來人心不寧,終日惶惶。且多旱多災,宮中宛淑妃特意求旨出宮祈福修行。

現今如宛凝所願,她應是坐在馬車裡,伴著斜陽的餘輝,越走越遠。她的馬車出了宮門,她掀開馬車上的簾子,往回望了一眼,帶著無限的深情與不舍。

卻在視線的儘頭,看見了身著墨藍色衣衫的我與身著明黃一色的允言立在黃昏的城牆之上。

我看著她的馬車越行越遠,終於消失在天際交線之中。

此刻天際昏黃近黑,自霞雲裡斜躥過幾隻黑漆漆的烏鴉,它們的叫聲驚破這重重雲霏,直刺入我的心中。

我聽了隻覺得不詳,如今天色漸暗,我受不住夜色漫漫,於是先下了城牆。

我見著夜色猛地降了下來,幾乎有那麼一瞬我看不清眼前的場景。

然而,當我回望城牆,我看著始終負手立於城牆一隅的允言,忽而想起當年。

當年,我著實不應該讓宛凝進宮來的。到了最後,宛凝卻被傷的體無完膚,隻得向我懇求到允她出宮修行。她曾向我哭訴道,為保皇家顏麵,宛凝今生再不彆嫁!

我無法,允言也應了。

回想起我在夕陽晚照的黃昏見她乘坐的馬車朝著宮外駛去,淚水盈盈,漣漣落下。而允言則站在我身側,麵目冷峻。但是我知曉,他這一生,再也不會笑了。

帝王最忌諱的就是情愛,隻要無情無愛,無欲則剛。如今,允言的軟肋已不在了,他已是強極了。

但我卻忘了。

過剛易折,人也總是難免有欲望。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嗬!我遇著的這幾個男子,哪一個不是這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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