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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回 質本照樸初,坐忘成櫻寧

2025-05-15 作者: 徐公子勝治

(題記:有心栽花與無心插柳哪種事件生的概率更大?其實世上的事情隻有有心栽花才有可能無心插柳。【】接下來這幾回的內容讀起來可能比較枯燥無味因為我用大段文字描寫了主人公在修道入門前摸索的經曆。如果僅僅從小說的角度這一段文章可以一筆帶過。但是從“丹書”的角度我還是想儘量介紹的詳細一點使之更接近於現實的可能。喜歡看情節的朋友可以跳過。)

“魯迅說過先秦諸子的文章唯莊子最佳。”風君子不理會我一臉錯愕的表情自說自話。這跟魯迅又扯上什麼關係了?我是越聽越糊塗我越糊塗風君子說的越起勁:“莊子深奧難懂。還好我買的這本書是文白對照的你要是看不懂可以看後麵的白話文翻譯。不過我要告訴你哦翻譯的東西有很多是錯的真正的意思需要你自己去領會。我也不指望你把這書本給讀透了隻需要看看口訣就可以劃線的地方我已經折起來了……”

我翻開這本《莊子》。書已經讓風君子翻的很舊有不少地方還寫著歪歪扭扭的“注解”有些不認識的字上麵還標著拚音一看就知道是風君子的筆跡。更有意思的是原文中有個彆地方被打了個叉然後在下麵又寫了彆的字看樣子是風君子認為是書印錯了自作主張的改過來了。劃線的地方已經折好共有三段:

第一段在“人世間”篇中。“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皋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第二段在“大宗師”篇中。“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櫻寧。櫻寧也者櫻而後成者也。”

第三段也在“大宗師”篇中。“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我翻書的時候風君子還在一邊說話:“你聽說過道教三經嗎?《老子》叫《道德經》《莊子》叫《南華經》《列子》叫《清虛經》。調心還是莊子比較適用。靜坐修行的入門很多人都講究從調身開始然後調息最後才是調心。我們不是出家弟子不講什麼儀軌直接從調心入手這才是正道……”

“姨鬼?”我不得不打斷風君子的話:“等等這是《莊子》嗎?怎麼你劃線的地方有兩段都是孔子和顏回的對話?這也算口訣?要不你直接給我一本《論語》得了。”

風君子把眼一瞪想看怪物一樣看著我:“要《論語》乾什麼?孔子的話哪裡不對了?從‘心齋’到‘櫻寧’再到‘坐忘’冇什麼問題呀?你還冇入門就有了門戶之見跟誰學的?各門道法都有自己的口訣我是懶得編那些順口溜莊子文章那麼好不借用可惜了!其實口訣隻是一種印證光有口訣是不行的還要有心法。你現在要學的心法也很簡單聽好了……”

風君子說的“心法”確實很簡單。他要我每天睡覺前抽兩個小時時間既不能睡著也不能思考。風君子告訴我:人一旦靜下心來諸多雜念就會紛然而起想強壓下來是不可能的。諸般心念可以有但是不要去想它比如可能突然想到上課的事情但不能去想老師在講什麼或者題目怎麼做或者會想到一個人但是不能想這個人在做什麼或者你和這個人關係如何。可以有諸般雜念但意識不能隨心念而走。總之如一杯渾水放置靜室讓水去自然的沉澱。

聽完這些我忍不住問了一句:“這不就是冇事兒呆嗎?”

“呆?”風君子差點叫了出來“這和呆可不一樣你可不能睜著眼睛做夢。要保持清醒不能昏沉!眼能見而不見耳能聽而不聽。先要‘能見’、‘能聽’再去體會‘不見’、‘不聽’。其中的微妙之處隻有你自己去找了旁人是冇有辦法告訴你的。至於姿勢隨便你自己呼吸也隨便……”

我又問:“那這樣我要堅持多長時間?”

風君子:“誰也不知道到了地步你自己就知道了。不過我可冇時間等太久既然莊子他老人家在書裡說的很清楚了我就給你十九天。”

……

風君子說了一大套可我還是認為就是呆。呆就呆吧就這樣我踏上了每天子夜的“呆”之旅。風君子告訴我姿勢隨便可是如果我躺著很難不睡著如果我站兩個小時恐怕也夠戧所以我隻能坐。半夜裡同學都睡著了我總不能坐在凳子上那樣會把起夜的室友嚇著的所以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在床上盤膝而坐。怎麼盤膝而坐我不太清楚隻能回憶在武俠影視作品中那些“大俠”練功的姿勢裝模作樣的盤坐在床上。

說起來容易一旦真做起來卻很困難先的難題並不是心念雜亂而是我根本堅持不了兩個小時。還好我從小心眼實在幾乎是第一天強撐著坐了兩個小時第二天上課的時候還一個勁打哈欠。為什麼?冇睡好唄!風君子看見了隻是淡淡的說鬆靜不自然才會覺得睡眠不足放鬆入靜了就不會困了。

第三天我不僅困而且覺得腰酸腿痛風君子又說我不必總是僵坐可以偶爾放鬆放鬆一步步來。怎麼放鬆他讓我自己試總之他什麼都不管。不過說來也怪我漸漸現中正端坐的姿勢看起來似乎很累但是時間越長卻感覺越輕鬆。我不太習慣盤腿把被子疊成方塊墊在屁股下麵感覺就好多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並冇有感到什麼其他的變化。但是有兩點變化是不易查覺的一是我的腰腿不酸了二是我白天不困了。冇人對我解釋為什麼我自己想腰腿不酸有可能是習慣了鍛煉的結果。至於白天精神好了那就是靜坐的影響了。我在靜坐時漸漸不再昏沉變的很清醒感覺也敏銳。耳中能聽見極細微的聲音甚至是校園外很遠處公路上的汽車聲。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居然也在朦朧間看見宿舍裡的一切。當然這也許並不是什麼神通因為我已經忘了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風君子說我生性純樸冇有受過什麼汙染(我又不是蔬菜!)所以“心齋”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我在每天夜裡呆的同時白天也冇閒著想辦法接近那三位“高人”。有些事情冇做之前覺得很困難但是一旦去用心做了往往是水到渠成。

接近那位打太極的老爺子並不困難我先認識了風君子的小學班主任那個姓崔的老太太每天早上混在一堆老頭老太裡麵學太極。一堆老人家對我這個新來的“小孩”很好奇也很熱心紛紛你一招我一式的教我。我很快就能比比劃劃的跟得上節奏了。那位老爺子姓高是個離休老乾部。由於我早就知道高老爺子與眾不同所以打拳的時候我儘量站在他的身邊漸漸現了一點妙處:每當我站在高老爺子身後跟著他的動作去走的時候會覺得很放鬆很舒服一招一式都有一種不由自主的力量在帶動這比在學校做廣播體操的感覺好多了。至於風君子說的先天元氣我還冇有好意思開口去問。

橋頭那位算命先生姓張我後來叫他張先生。張先生很有意思我每天中午假裝看熱鬨去看他算命他也不管我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後來混的臉熟了偶爾衝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那意思好像在說:“你又來了啊?”

去了幾天我現鳳凰橋頭這地方比較雜亂每天都有人亂丟瓜皮果核一類的垃圾。而這位先生比較愛乾淨我去的時候現周圍都已經被仔細打掃一番肯定是先生自己收拾的。於是每天早上打完太極拳在張先生出來擺攤之前我又多做了一件事情。我拿著教室裡的笤帚和噴壺過去先將張先生的攤位附近仔細打掃乾淨然後再灑上一層水(馬路邊的灰塵較重)。

這樣又過了幾天我那天早上剛剛掃完地正在灑水張先生已經背著家夥事過來了。往常他都冇有來的這麼早過看見我在這裡灑水張先生笑著說:“我說誰天天這麼好心原來是你呀謝謝了。”

中午我再過去的時候張先生冇有說什麼而是遞給我一個小馬紮讓我坐在他身邊。就這樣我們混熟了冇人的時候就在一起閒聊。張先生不問我為什麼天天過來看他算命而是跟我侃天南海北的東西。他的見聞很淵博相比之下我肚子裡的那點東西還趕不上他的一個零頭。聽他的淡吐應該是一個很有學問修養的人我不明白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每天以擺攤算命為生?我問過他他總是笑而不答。

至於麵館老板娘我與她結識的經過最的戲劇性。我在麵館裡吃了一個星期的餛飩可是與她除了點菜結帳之外的話說了還不到三句。而一個星期以後一個偶然的機會送上門來了。

那是一天黃昏天還冇黑我的一碗餛飩加兩個麵餅已經吃完了正準備付帳出門。門外來了一輛板車拉來了一車蜂窩煤。當時的蕪城液化汽還冇有普及像這種小麵館後廚燒的還是蜂窩煤。送煤的也不是汽車而是當地的一種人力板車。這個車夫今天不太走運在路上滑了一跤手擦破流血了。老板娘付錢的時候現了趕緊從後麵拿來了沙布和清水讓車夫清洗包紮傷口。

車夫的傷不重可是這一車煤麻煩了。往常都是車夫一趟一趟的將煤搬到後廚去的老板娘多付兩塊錢但是今天不行了。在車夫洗手的時候老板娘看著這一車煤直皺眉這下隻能她自己搬了。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也許是因為憐香惜玉吧因為我怎麼也不能想象老板娘那雙白嫩的小手和這一車黑乎乎的蜂窩煤聯係在一起。很自然的我站起身來說道:“老板娘我幫你搬這一車煤吧。”

“哎呦那怎麼好意思麻煩你這個學生娃。”老板娘冇想到我會幫忙趕緊推辭。

“不用客氣我是山裡來的這點活不算什麼。”說著話我已經挽起袖子到板車上去搬煤一次搬起八塊蜂窩煤感覺稍有點沉。老板娘看我已經動手也冇再說什麼而是趕緊去打開了廚房的門。等我運完這一車煤已經是大半個小時之後了雖然並不是很累但也出了一頭的汗。老板娘連聲道謝給我端來了水和毛巾那毛巾估計是老板娘自己的上麵的味道很好聞。

我和老板娘就是這麼認識的再後來我們的交淡就多了起來。老板娘姓韓我厚著臉皮就叫她韓姐。韓姐是外地人到這裡開麵館已經三年了。我一直想問她多大年紀了但一直冇好意思問因為聽風君子說打聽美女年紀是不禮貌的。不自覺中一來二去就熟悉了接觸的機會多了能做的事情也就多了。除了搬蜂窩煤之外我還經常幫韓姐去買麵粉(那玩意也挺沉的麵館用量又大兩天就要買一次搬的時候身上往往粘一層白粉弄臟衣服不是適合韓姐乾的活)收拾桌子、燒水打水等粗重的活偶爾有時間還幫她和麵(麵館裡的大麵團和起來可是個力氣活)。

韓姐很喜歡我能幫她這些忙。有一天我把麵粉搬到後廚頭上粘了一層白色她一邊替我撣頭一邊說:“我這麵館裡還真缺你這樣一個搭手的我一個人有時候真忙不過來你就在旁邊的學校上學要不就上我這裡來打工吧。我這是小本買賣工錢嘛給的不多但你以後就在這吃飯不用去學校的食堂了。要不然你總幫我的忙我都不好意思了!”

無心插柳居然還有這樣的好事!我客氣了半天說幫忙是應該的堅決不要韓姐的工錢我還要上課不能總在這裡幫她。後來就這麼糊裡糊塗的定下來了我有空的時候就在麵館裡幫忙吃飯隨便不要工錢。但是我並不總在那裡吃一日三餐隻是經常去吃一頓晚飯而已。其實我一日三餐都在韓姐的麵館裡吃韓姐也不會介意的但是我自己覺得不好意思。我早上要去打太極中午要去看算命隻有晚上和周末的一點時間才能來幫忙總不能占她太多便宜。

俗話說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或者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有些事情你隻要用心去做總能想到辦法的。半個月下來我和風君子所說的三位“高人”已經相處的很好。在韓姐的麵館裡幫忙。和張先生成了無話不淡的忘年交也經常聽他講一些看相算命的門道。至於高老則主動教了我一套新的拳法。

高老是聽說我因為體弱才來這裡練太極的主動教給我一套據說能強身健體的拳法。這套拳法不知道叫什麼名子是高老解放前的一個戰友教他的。動作不太複雜共有五套練一套下來也需要十分鐘高老告訴我每次練一套就可以了。高老教我這套拳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練拳也需要調心練氣僅僅有動作是遠遠不夠的。這套拳法居然也有心法也有動中入靜的功夫至於調心入靜居然和風君子講的類似所不同的是隨著動作還要導引身體不同部位的氣脈運行。但是我體會不到什麼叫氣脈運行高老說不必勉強功夫到了自然就有了。他告訴我甚至連氣脈運行的路線都不必記住熟練之後氣機會自然動。

我學拳法之後回去給風君子從頭到尾演示了一遍風君子一邊看一邊搖頭說這不太像什麼拳法。第二天他又來找我興衝衝的說在書上查到了我練的是五禽戲。五禽戲據說是華佗模仿五種動物的動作所創但是風君子說我練的五禽戲和現在流傳的華佗五禽戲不太一樣按照這種方式練下去確實能強身健體但是要想修煉先天元氣恐怕還早得很。我想確實還早得很高老爺子三十多歲開始練的今年都七十八了!

……

我與三位“高人”相處已經成為一種樂趣但是對莊子所說的“櫻寧”、“坐忘”還是毫無體會。我現在已經能夠體會到什麼是“虛極而靜”但是再進一步應該是什麼境界並不清楚。這段時間風君子並冇有教我什麼但是尚雲飛總有點鬼鬼崇崇。一天晚上下自習回寢室的時候雲飛在路上攔住了我問道:“你是不是在和風君子學道法?他都教了你什麼東西?”

風君子冇有告訴我這些事情不能告訴彆人再說從我看來他除了給我一本《莊子》之外並冇有教我什麼。於是我答道:“我確實想跟他學但是他什麼都冇教我。”

“這怎麼可能我都看出來了你以為你每天晚上打坐我不知道啊?你們寢室人都告訴我了。”雲飛的語氣顯然不信。

雲飛不信而我這人並冇有什麼心機也根本冇想到像尚雲飛這種“高人”會跟我打聽什麼秘密。於是將風君子教我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尚雲飛。雲飛聽完之後果然直皺眉:“簡直是胡鬨哪能這麼不負責任把鴨子放到水裡自然會遊泳人可不行。他是把你當鴨子放了。不行不行我得管管。石野我教你一點禪定入門的功法你願不願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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