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田間壟頭 坐忘可問道
盛夏午後,黃土道上,行來一個道人,道人年約四十左右,灰色道衣汙雜,肩上所負褡褳處處磨損,已不見了原本顏色,想來行路已久。
前方便是一處村莊,土屋竹蘺,村口有綠柳相迎,燕趙道人凝目一望,沉吟片刻,便抬步進了村子。
此刻正有兩個小童在村口玩耍,燕趙道人行至兩個小童近前,笑而言道:“兩位小菩薩,貧道可否上門討碗水喝?”
這兩個小童,一男一女,兩童聞言都向道人望去,一望之下,那男童頓時大驚,手中原本玩耍的一隻水晶小球亦是跌落塵埃。
“哇!”
看著小童如見惡鬼的模樣,女童惑然,道人卻是微微笑著,不言不語。
“聞仲,你怎麼了?”
麵對女童的疑問,名為聞仲的男童麵如苦瓜,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卻是尋不出個主意來。
“小菩薩,我們見過?”
燕趙道人倒是得意的很,從莫州至此,一路上自己跟在這個頑劣小童身後,看儘了他的百般頑劣,至家門近前,這小聞仲還耍了個大大的心機,差點把燕趙甩開,如今尋上門來,還不嚇煞這個調皮小子。
“冇、冇有。”
聞仲也是聰明,看到燕趙暫時冇有揭穿他的意思,便跟著糊弄過去。
一大一小這二人在這裡裝糊塗弄玄機,那個女童卻是迷糊的很,眯著眼睛看看這二人,忽然開口。
“道人,難不成,你也是神仙?”
道人聽了頓時一愣,心中想了想,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所謂仙人,大抵是指可腳踏青冥、長生百載的世外人物,在神州大地上並不算稀奇,六派中人,大半可以做到此處,然而道人並未露得半點仙術法力,眼前這女童為何可以一眼認出?這豈不稀奇?
道人微微愕然,然細細打量這這個女童後,卻是心中微微一驚。那名為聞仲的小童,不但心知聰敏,且是意誌堅定百折不悔之人,一路上兩人相伴行了半月,燕趙心中早有定數,欲磨其心智再收歸門下,而眼下這個女童,眉目清秀如畫,雖年齡尚幼,但行止之間已顯風韻,竟也是一身難得的修仙根基。
麵對女童的問話,燕趙欲否認,可看著女童這雙清清亮亮的眸子,道人竟有說不出假話之感。
“貧道算是半個神仙吧。”
這句話也算實話,女童聽聞此言之後,卻是喜上眉梢,聞仲一看不妙,急忙叫了一句:“燕子彆鬨,這個和你家裡的那個不一樣,他是、他是壞的!”
此言詭異,道人聽了心中不免一愣,心思百轉,什麼叫他是壞的?難不成他們還見過旁的好神仙?
卻聽那名為燕子的女童言道:“壞的?道人你是壞人?”
“當然不是。”
燕趙微微搖頭,這個回答他並不虧心,雖然手下亡魂無數,但他自問不曾枉殺一人。
“那就對了,小仲方才還吵嚷著要撿個神仙當師傅,這個來了,怎麼不應?莫不是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燕子也是機靈,烏黑的大眼睛仔細看著聞仲,似乎要看破他的心虛。
“哪有!”
聞仲強言辨之。
既然如此說了,也就攔不得道人進村,看著燕子興高采烈的走在前方,聞仲在後踽踽而行,他尾甩那無良商人,偷跑去莫州,搶回了那滿天星一事,父母並不知曉,問起了他也隻說在外玩耍迷路了半月,此言雖是荒謬,但父母麵對閉口禁言的聞仲,也是問不出究竟來,隻是罰了他一整月不可出村了事。
那道人在他身後跟了好久,雖是承他情一路無事,但聞仲知道此人也冇什麼好心腸,這才用計將他甩開,冇想到才過了三天,這又是尋上門來,真是陰魂不散!
若是這臭道人來到將事情揭開,想著父親的板子和母親的搓衣板,聞仲頓時心底發寒。
三人各懷心腸,進了村子。
進村之後,眼見道路阡陌,耳中聽得雞犬相聞,還有三五村婦在自家樹下乘涼,道人見了,心道此處與平常村落無異,為何竟能生出這樣的兩個靈秀人物?
再前行幾許,偶見一景,道人頓時心中訝然,此訝然是真真的訝然,道人幾欲擦拭雙眼,辨認自己所見是否為真!
景中之人,是一個和尚,若是普通和尚,斷不會引得道人如此驚訝,此和尚卻並不普通,他乃是慈航宗十代弟子,當下慈航宗宗主祖樹大師之徒,衝虛和尚。
若單是衝虛在此,道人也不會如許吃驚,令他驚訝的,是衝虛手中的活計,但見他一手磚頭一手泥漿,再看衝虛之前的半垛磚瓦,這慈航宗掌教祖樹大師的親傳子弟,六大派後起之秀中的僥僥者,竟然是在搭牆壘院!
“這……”
燕趙疑似夢中。
衝虛與道人原是舊識,蜀山與慈航宗同為正道兩大巨擎,兩派弟子,幾有同宗之宜。
卻看衝虛回首,望著道人打了個佛號,佛吟聲雖是沉靜若常,但道人卻已看出,衝虛的臉,紅了。
“衝虛師兄,你這是在做什麼?”
“燕趙師兄,小僧在苦行。”
道人名為燕趙,提起蜀山燕趙,神州大地上妖魔之物可謂望風披糜。正因他殺性太重,蜀山長輩才令他入世苦行一載,兼帶著四處尋訪靈秀子弟,為蜀山光耀門宗。
這兩個目的,孰輕孰重,燕趙道人一直在懷疑,因為他知道同一時間,慈航宗亦是在神州大地散開了數十名高僧,同是名為苦行,其內中因由,怕是與蜀山一致吧。
他與衝虛在此相遇,是巧合,似也是注定。這兩個小童資質太佳,蜀山上下新進子弟中,應在前三之數,蜀山不能放過,慈航宗見了,也必是心喜不已。
可為什麼這衝虛在砌牆壘院呢?
燕趙道人心中惑然,正欲開口細詢,卻隻覺袖口一緊,向下望去,那男童早已不耐,拉著他向前行去,口中還道:“燕子,我先走了,這幾天一直被娘責怪,說白白放走了一個壯勞力,今天總算又逮著一個,娘晚上一定給我做好吃的。”
壯勞力?
燕趙道人心頭靈光一閃,似乎明白衝虛為何在此乾這個活計了。
這時,男童拉著燕趙道人,已至一所宅屋之旁,這宅屋前後兩間,門前豎有一圈竹蘺,院內有雞鴨爭食,土牆上還掛著辣椒等一些農家之物,看起來與普通農家並無不同。
“娘!娘!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卻聽那小童一至院內,便扯開嗓子高聲大吼起來,語中之意,似是把堂堂燕趙道人當成了什麼寶貴物件一般,燕趙道人聽了,不禁心頭微慍。
而小童此聲吼過,便見門簾卷動,屋內走出一農婦來,此女布衣荊釵,麵目輪廓很是秀美,卻帶著煙塵之色,想來是長日勞作所致。燕趙道人定睛一瞧,這婦人根骨也是不凡,若生在富貴人家,必是一天姿國色的佳人,可惜落在了這農戶之口,白白糟蹋了老天爺的恩賜。
那農婦自屋內出來,一見小童身邊的燕趙道人,便是一喜,她快步上前,不與燕趙道人打招呼,反而一巴掌拍在了小童頭上。
“你這倒黴孩子,說什麼呢!仙長來咱們家,是咱們幾世積來的福氣,你看看你說的是什麼話!”
將小童罵的縮首畏尾之後,這婦人才施施然對燕趙道人一福,嫣然笑著:“這位仙長,不知仙家何處?”
“貧道是蜀山中人。”
燕趙道人合什回禮。
“蜀山?可是那個門徒三千,有天下第一派之稱的蜀山?”
婦人眼角眉梢儘是驚喜,這讓燕趙道人大是得意,不過,轉念一想,卻也知此言有些虛誇。蜀山派有門徒三千不假,可是並未號稱過天下第一,而且,就在蜀山說自己門徒三千之時,那慈航宗便稱自己九千袈裟……,想來便是再脫凡出塵的仙人,也脫不出名之一字。
“謬讚了,不敢不敢。”
燕趙道人正謙虛著,婦人卻已是高聲開喊:“孩子他爹,有蜀山的仙長來咱們家了,你還不出來看看!”
此女呼喝之姿態,令燕趙道人眉頭一皺,心道怎麼和那小童一個模樣……
“哪裡?蜀山的高人在哪?”
婦人聲畢,屋內便又奔出一人,此人身形瘦弱,眉目之間,頗有幾分文氣,想來是讀書不第的舉子,便走下田間,拿起了鋤頭。
這男子走至燕趙道人之前,長揖一禮,偷眼打量了燕趙道人一翻,卻是略有失望之色。
“仙長,不知高姓大名?小生聞達,此為拙荊紅玉,那是犬子聞仲。”
“貧道名為燕趙……”燕趙道人想了想,便欲將收歸這小童聞達入蜀山一事提出,然還未等他開口,聞達已極為熱情的招呼著:“仙長,吃了冇,一起吃一口吧!”
青菜蘿卜,粗茶淡飯,雖說做得還算美味,富貴人物卻是怎麼也入不了口的,燕趙道人卻是不在乎,他十幾年前便已拋去了口腹之欲,但凡能夠下口之物,他便是食之若甘。
然而,不知為何,這一餐卻吃得他味同嚼蠟,心中思及的,全是餐上這聞達紅玉夫妻二人的一唱一和。
“仙長為蜀山仙派高人,我家小兒早就想拜個明師,冇想到今日便撞上了,仙長你說巧是不巧?”
“可惜的是,仙長來得卻是不巧,您看眼下,再過幾日便是秋收之季,我家中又無甚勞力,小兒雖小,卻能派上大用處,田間勞作少不得他,我欲讓他投明師,卻不是此時,實在讓人為難啊。”
勞力?一個十餘歲的孩童,能做甚勞力?燕趙道人開始腹誹。
“不如道長且先行去,過得幾月再來此處,到時便讓小兒與仙長同去如何?”
“相公,那慈航宗的和尚大師怎麼辦?不是約好了他替蘇家乾完活,再乾完咱家的,兩個孩子都歸他麼……”
“哦,這卻是有些為難。”
這一對夫妻把自家孩子當什麼了?又把自己這樣的修仙人物當什麼了?全是勞力麼?燕趙道人聽至此處,不禁目瞪口呆。
不過,乾點農活事小,收徒之事為大,燕趙道人瞧瞧正在一邊玩耍的小聞仲,心道此子著實靈秀,想那衝虛和尚可為收徒做一勞力,自己又為何不可?
“這個,不知兩位施主家中有何活計,貧道不才,倒可以幫上一幫。”
“仙長,您身形如此單簿,田間勞作又是辛苦,我怕您受不來啊。”
這時燕趙道人才明白,為何初見時,聞達上下打量他後,便現出失望之色,原來是在打量他的身板如何,能不能乾活。
想至此處,燕趙道人不禁苦笑,他燕趙是何等人物?縱橫神州時,尊如帝王也曾倒履相迎,今日卻要向一村婦展示一膀子力氣,這般境遇,又是何等怪異?
燕趙道人左右一顧,見井邊有隻石碾,寬及人抱,道人上前幾步,單手提碾,那碾便輕輕舉起,道人舉碾左右走了幾步,端得是舉重若輕,神態輕鬆有若手中無物。
“好!”
小童聞達當即拍手叫好,隨即聞仲紅玉亦是齊聲喝好。
燕趙道人聞聲卻是臉色微紅,恍惚間真是錯以為自己正在街頭賣上了把式,心道這一家子的習慣怎麼如此張揚,聽他們的言詞,也是頗多怪異之處,難道說這村子地處偏南之地,與中原風俗人情有諸多不同?
不論這曾經威名震神州的燕趙道士如何腹誹,實情是,自這日起,他便在此村紮下了營寨,每日裡修牆補屋、打水劈柴,這一家子人倒也不見外,完全將道人當作了自家長工使喚,如此幾日後,燕趙便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初上蜀山為一新進弟子的辛苦日子。
便是泥人,還有那三分土性,燕趙道士被使喚了幾日後,已頗覺不耐,然聞達好似曉得燕趙的心事,忽有一日晚飯前,答應了燕趙幾日來的要求,讓他為聞達量量筋骨。
那日見麵時,隻是粗略一眼,燕趙雖看出此子根骨非凡,但實情如何,卻還要一摸才知,在燕趙默運玄訣,掌量手捏一翻之後,心中的驚喜,已是難以掩飾。
“是否服食過一些天才地寶之物,諸如十葉紫金參,萬年玄青。”
燕趙向聞達開口相詢,他玄功過處,已知聞仲不但根骨超凡,其體內更有磅礴靈氣,這靈氣屬木,絕非天生,是以問聞仲此子是否服食過天地間的某種靈物。
“倒是冇有,就是喜食拙荊所煮地瓜……”聞達左思右想,驀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語著:“難不成那傳說是真的!”
“是何傳說?”
“冇事冇事。”聞達搖頭,自嘲一笑,正色道:“此子好像冇有服食過仙長所說之異寶。”
“這卻是奇怪……”
燕趙心中惑然,天生萬物,必有其存在之理。所謂孤陽不生孤陰不長,五行之一的木屬靈氣,亦是絕無可能單獨存於人體,必是有了某種際遇才獲得此物。
何況,此物雖算得上是天地恩賜,但久居人體,得不到其他四行的調合,盛生孤長,反而有害。此子身內有這木屬靈性,想來不久,所以才未見異常,若是時日一久,必生禍端。
還是及早將其帶回蜀山,教其蜀山玄法,免得耽誤了此子才好。
想及此處,燕趙便要開口提及這收徒之事,聞達卻好似知道他想說些什麼,已是先開了口。
“仙長,您看這秋收之季已到,明日咱們便開始收割如何?我家有地不多,想來有仙長這般氣力,幾日內便可料理乾淨。”
這……,燕趙擔心聞仲,卻也知既然那靈氣之禍既然未露端倪,耽誤幾日也冇什麼大礙,既然如此,那便再等幾日。
然第二日清早,聞達引著燕趙,來到村外,眼見麥田金黃連天,遙遙數裡,方圓百餘頃,但見那聞仲伸手當中一劃,似在虛空中立了個界限,言道:“仙長,那一半是蘇家的,不用管他,這一半是咱家的,收拾乾淨就好。”
啊?
燕趙一驚,聞仲所言範圍,怕有近百頃之數,況且這村外麥田,難道隻屬這聞蘇兩家,村中其他農戶呢?從未勞作不成?
心中猶疑,燕趙卻未開口相詢,這幾日在村中,詭異之事見了不少,雖每每聞仲都有合理解釋,燕趙已隱約覺得這聞仲有些不尋常,或許,或許此人亦有師承?為神仙中人?卻又不像……
自這日起,燕趙便挽起了褲角,拿起鐮刀,每日裡收割打捆,若有熟識之人來此,絕不會相信這個渾身黃泥的小老頭,會是那昔日裡威名赫赫的蜀山燕趙。
衝虛和尚也是這般形狀,田間壟頭,燕趙與衝虛日日相見,彼此都處於如斯尷尬之境,心中的窘意,卻是淡了,目光相接時哈哈一笑,你來聲道號,我宣個佛吟,彆有一翻雅致情趣,料想兩人百年後,為一派之尊長時,再回味當初,此情此景絕不會忘,更是令有滋味在心頭吧。
有了這般領悟,燕趙某日清晨醒來,卻忽覺體內久未精進的氣機,悠然一動,仿佛雨化春筍,在這一日,悄然的冒出了頭,如此感覺讓他不由的心中一喜,他修的是蜀山派威力最大的‘承天禦劍諸訣’,此法以劍入道,入門易,越往後卻越是艱難,他已十年冇有寸進,這個要命的桎梏,卻在今日鬆動了,叫他如何不喜。
心中狂喜化為喉頭清嘯,這嘯聲有若九天鶴鳴,直入雲端,而與此相伴的,卻是一聲滿是慈悲之意的悅耳佛吟。
燕趙心知,衝虛也是有所領悟了。
第二章 伶俐小童 歎子太聰明
“吵死人了!”
燕趙心中壁壘豁然而開,放聲高嘯,他是心中爽快,卻吵到了小童聞仲,隻見小童一把推開燕趙的房門,嚷了幾句。
“大清早的叫什麼叫,快乾活去!今天我與你一起去!”
若說無禮,聞家三人中當以聞仲為最,蜀山燕趙在他中,或許真的隻是闖進家裡的一個免費勞力而已。
放在平日裡,聞仲的無禮態度必會惹得燕趙心中不快,不過今日領悟太多,燕趙心情之舒暢是十餘年來從未有的,不但毫不為忤,反而連聲的答應下來。
說話間,燕趙起身洗梳完畢,聞仲便拉著他急衝衝的出了門去,連早飯也冇讓燕趙吃上一口。
聞仲如此急切,頓讓燕趙不解,不過,行至村口,看見女童蘇夢離正在那處相候時,一切便已明了。
這幾日裡,聞仲之母紅玉,不知怎麼的,為聞仲留了許多功課。整日時這對母子就是躲在屋中用功,也不知在教些什麼,聞仲是個天生的好動性子,又怎麼忍得了如此枯燥?今日借著幫燕趙收割之名出來,想必是要好好的玩上一番了。
“離離,今天我們去哪玩?”
果然聞仲一見蘇夢離,便顧不上燕趙了,舍下他便湊到了蘇夢離身旁,蘇夢離一見聞仲,也是喜上眉梢,眼中波光流轉,在這一刻,雖隻是十餘歲的小女童,卻讓燕趙有眼前是位絕色佳人之感。
竟是天生魅惑!
燕趙與蘇夢離相見不過幾次,也未曾為與摸骨斷脈,雖心知此女童亦是如聞達一般根骨不凡,卻冇料到她身上還有如此特質。
那天生魅惑之氣,多生於狐媚妖物之身,妖物若有此氣,便為妖中之王,他日必成一方之霸,要是把持得住,不近色字,甚至還有證因果鑄金身的大道可行。
然這魅惑之氣卻生於一個女童之身,此女未來雖是必定不凡,但會走到何種境地,卻是難說了。
蘇夢離之父名為蘇護,燕趙也曾見過,卻是想不出那麼個滿麵虯髯的豪爽漢子,怎會生出如此可愛的女兒來。
造物之稀奇,可見一般。
“聞哥哥,今日不行呢,爹爹他非要給我講什麼經,我也是偷溜出來跟你說上一聲的。”
蘇夢離笑過之後,想起此事,又是愁容遮麵,聞仲聽聞此事,更是鬱悶,可憐巴巴的瞅著蘇夢離,想必是期望蘇夢離顧念這兩小無猜之情宜,與他一同逃了父母的說教。
“不行不行。”
蘇夢離卻是連連搖頭,見聞仲麵上苦色甚重,低頭想了想,嘻嘻一笑,上前一步,小嘴湊在聞仲臉上,一個香吻過去。
“還要,離離,像那天那樣玩耍可好?”
聞仲也是嘻嘻笑開了,他湊到蘇夢離近前,用兩人才能聽到的低語聲,說著,又指著自己的臉,再指指蘇夢離的唇。
蘇夢離聽了,卻是小臉羞紅,這一紅,竟是雲霞般豔麗的顏色,燕趙看了都覺心神一蕩,恍惚之後,他又是一醒,心中暗歎此女真是天生尤物!
燕趙雖然有能力去聽到兩個小童在講什麼,卻是不屑於如此之做。所以,他冇聽到能令他吐血的對話。
“不好,爹爹都說了,那種事情小孩子不可以做,要長大了才好,可那次、那次你偏要……,我都容你一回了,要是爹知道了,非要罵死我不可,以後不許再提這事了,聽到冇有!”
蘇夢離言詞堅決,語氣與眼神卻不是那麼堅定,嬌豔欲滴的柔柔色彩,正在她的眸子裡蕩漾著,那裡似乎有另一個五彩繽紛的奇異世界,粉紅色的桃花瓣,四散飄搖……
“啊?”
聞仲呆呆的盯著蘇夢離。
“我走了。”
夢蘇離抿嘴一笑,轉身離去。
愣了半響,想著蘇夢離絕情而去,聞仲呆立著,眼神愣滯,滿臉都是苦大仇深,燕趙卻是嗬嗬一笑,心道你小子也有吃憋的時候,如此想著,便更是腳步輕快的自聞達身邊經過,灑然而去。
走得半響,卻聽身後腳步聲傳來,想是聞仲跟上來了。
“咦?”燕趙回首笑笑,“真要與我一同去乾活?”
“那是自然,母親曾教我言必行行必果,答應你的事,我當然要做。”
氣慨倒還不小,燕趙聽了不禁心頭暗笑,忍不住打趣道:“要是你的離離仍在的話,言還必行?行也必果?”
“這……”倒底隻是十齡小童,聞仲一時間被問得有些**,隨即,眼珠一轉,卻也有了應對之言:“母親還教我,行事守規卻也不必拘於規矩,情非得已之時,要用破字。”
哦?此等言詞頗具氣量,那名為紅玉的村婦,卻也不能小瞧了,燕趙心中思量著,不過,這想法也不能表現於言詞間,他搖首笑道:“是也是她,非也是她,是非都被她一人說儘,這前後矛盾之言,又哪能尋出個道理來?”
“母親還說了,這世上警戒之言太多,是善是惡都可從這些警言中尋著出處,所以,就當這些名言警名都是狗屁好了,不必太在意,想為自己的行為冠個大義名頭之時,隨便拿來一用就好。更何況,強者製定規則,而不是被規則所束縛。”
聞仲再度說出了紅玉的名言,然這一而再,再而三的震撼,卻讓燕趙心中訝然,那最後一句,雖然偏激不堪有離正道,但細細一想,卻處處與世情相符,非有大智慧之人不能說出,這紅玉,究竟是何許人物?
心中雖是驚訝莫名,但燕趙望望聞仲那清澈若泉的眼睛,心知從他這是問不出個究竟來的,索性壓下心中的愕然,緩步向田前走去,聞達跟在他身前身後,時而去草叢中采朵小花,時而路邊追追蟋蟀,笑笑鬨鬨的,自己一個人玩,也不寂寞。
“聞仲,你就在那處玩耍吧,不要走遠。”
到了田間,燕趙熟練的挽起衣袖褲角,拎出鐮刀,便要開始乾活,同時囑咐聞仲自己玩耍,冇想到聞仲卻是大眼一瞪,叫道:“我是來乾活的,又不是來玩的!”
“真要來乾活啊?”燕趙見聞仲強辯的樣子,不禁笑了,“收割麥子要有工具才好,你的鐮刀呢?”
這句本是玩笑話,看聞仲身高不足兩尺,燕趙真不以為他會有什麼用處,可此句問過之後,燕趙道人卻是大大的一驚。
隻見聞仲右手當空一揮,白光閃過,小手中便多了一物,那東西真是個鐮刀模樣,隻不過刃口比鐮刀要彎上許多,聞仲拿著它,上下揮動,臉上儘是得意笑容。
這!
燕趙道人張目結舌,說不出話來,那鐮刀模樣的東西,足有尺長,是絕不可能藏在聞仲身上任何一處的,但他卻是真的拿出來了!
要是任何一個得道高人露出這一手,燕趙絕對不會驚訝。藏須彌於芥子,此術看似神奇,也隻是一個貯物的手段,修為到了一定境界的人,大多有此能耐。
可眼前是個十齡小童,還不會任何仙家道法,他憑什麼能輕易的招出這柄鐮刀來!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聞仲的笑容更是得意,他舉起雪**嫩的小胳膊,炫耀著腕子上的一串飾物,“看著冇有,這東西叫‘乾坤環’,和尚送我的,我和燕子一人一個,嘿嘿,人家和尚可是大方的很,不像你,見麵就隻會盯著看,連點禮物都冇有。”
這時燕趙才注意到聞仲腕上的手環,隻見那手環由數顆佛珠穿成,顆顆佛珠均是黑沉如玉,其上還隱有光芒流動。
燕趙知道,穿成手環的佛珠共有十八顆,上有蠅頭小字,楔著佛家十八大因果,這是件佛家貯物法寶,每一顆均可容納一件東西,且這件東西長方不能超過三尺,也不能是活物……
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是因為這手環是慈航宗的法寶,不算稀奇,每個慈航宗和尚都有一件,也算是慈航宗的信物。
燕趙想至此處,不禁有點臉紅,心道自己在聞家這幾日間,見得怪異之景著實太多,以至於有驚弓之鳥之感,普通的一件法寶而已,自己卻偏向深處想,驚得失色,真是慚愧。
不過,那衝虛真是大方的很,這法寶雖然數目眾多,卻也不是什麼易得之物,初見麵的小孩便送上兩件,真是心寬。而且,這乾坤環儲物取物,各有一套繁複口訣,聽說慈航宗新進弟子,均得需要數月才能背熟……,想到這,燕趙心頭靈光一閃,也許,也許衝虛和尚送這兩個孩子法寶,隻是為了一測他們靈性如何?
那結果呢?
“用這乾坤環藏物,需要口訣吧,你和蘇夢離各背了多久?誰比較快一些?”
“這個……”燕趙的問題,讓聞仲有些遲疑,燕趙一看便知,聞仲定是輸於燕子了,然聞仲的答案,卻又讓他一驚。
“離離大半個時辰就背熟了,我用了差不多一整個,不過我手勢比她學得快!算起來我們差不多。”
聞仲性子好強,雖是輸了,卻也如實相告。
不過,燕趙注意的卻不是這些,他心中直叫老天不公,為何生出如此靈秀的人物在凡間?與這兩個孩子一比,其他之人,豈不是其蠢如豬!
也無怪乎衝虛心甘情願的在此為蘇家壘牆徹院,便是換做慈航宗的掌門來了,見此英才,能不心動?
“真是好孩子。”
燕趙撫了撫聞仲梳成牛角的發髻,這突如其來的溫和與親近,卻讓聞仲有些不習慣,他向後一退,叫了一聲:“我去乾活了。”
說著,便揮舞著手中鐮刀模樣的家什,蹦蹦跳跳的向麥田跑去。
“好……,等等!”
燕趙隨口應了聲好,接著,聞仲手中揮舞著的東西,映入了他的眼簾,一看之下,還冇覺得什麼,等意識與記憶的某處聯係起來,卻讓他驟然一驚,不禁驚叫出口。
“怎、怎麼了?”
燕趙的兀然失色,讓聞仲有些驚恐。
“好孩子,你手裡的東西,能不能借我看看。”
燕趙努力將臉上的表情擺至最溫和狀態,就差冇在臉上寫‘我是好人’了,可越是如此,越顯得不自然,也幸好聞達幼小,冇甚心機,否則必被他嚇到。
“好啊。”
聞仲答應的痛快,快步跑來,手一伸,鐮刀模樣的東西已到了燕趙手中,燕趙接過它,卻是嚴肅的如臨大敵,目光上下巡視,越看越是心中疑惑。
這明明是……,形狀卻又不對……
“看夠了冇有啊?快來乾活啊,你不想偷懶吧?”
聞仲雖小,卻已有了地主資質,非常關心自家地裡的活計,深怕收割不力,耽誤了收成。
“好好,看好了。”燕趙答著,再是小心翼翼的將這東西交回聞仲手中,看這小童上下左右的揮舞著,幾欲開口叮囑,卻是不知從何說起,半響,也隻是問出一句。
“聞仲,這東西到你手中之時,就是這個形狀麼?”
“不是啊,原來像把劍似的,就和你背的那把差不多,後來我請蘇大叔幫我打造成了這個形態,看起來順眼多了吧?”
“……是啊是啊。”
燕趙苦笑著,心道有必要和聞達開誠布公的談上一談了。
是夜。
盛夏夜晚,難得的悠閒時光,一卷竹席,聞仲聞達紅玉一家三口席地而坐,三五角西瓜放在盤中,吃上一口,汁水橫流,酷熱頓解,再看空中瑩火飛舞,遙望天際繁星點點,天是宇宙,夜綢如幕,天公開物當是雄奇壯觀,然此刻最溫馨的,卻是人間。
燕趙出得門來,見這一幕和諧風光,欲開口提那煞風景之事,卻是有些猶豫。
“仙長快來,一起吃點西瓜。”
聞達還是**慣,好吃的好喝的都會與人一同分享,每日清晨見著燕趙便是一句‘吃了麼?’,初幾日燕趙還有些不習慣,最近卻也是習以為常了。
燕趙的心思當然不在吃食上,他緩步走過,心中琢磨著如何開口,不知不覺間,亦是與聞家三人用同樣的姿勢席地而坐,口中,也是不知何時啃開了一塊西瓜。
“聞官人……”
“仙長稱弟子為聞達便可。”
“哦,聞達,我有一事相詢,不知……”
燕趙話至半途,卻聽耳邊聞仲與紅玉兀然一聲尖叫:“流星誒!”
燕趙抬首,隻見天際東南角有掃帚形的光芒劃過,熒亮懸空,久久不散,他不禁心中一驚。此星名為熒惑,是大凶之星,每逢此星出現,必有妖魔亂世,此刻這熒惑橫空,還有白日時見聞仲手中之劍,難道?
難道天魔之魂即將現世!
想至此處,燕趙惑然心驚,然左右一顧,卻見聞家三口卻正做著奇怪的動作。
那紅玉操著一根紅繩,飛快的打了個結,結的樣子很奇怪,似是個蝴蝶模樣,而小童聞仲,也學著他母親模樣,笨手笨腳的係著紅繩,可此繩係起來相當複雜,擺弄幾次後,聞達欲哭無淚的瞅著他的母親。
“笨啊。”紅玉舉起手來,非常熟練的敲在聞達後腦,“這東西要自己係,否則不靈的。”
“彆總打我兒子。”聞達見狀不滿的言道:“再說那是慧星不是流星,打繩結也冇用,你自己笨就好,彆教壞了兒子。”
“啊!是慧星啊?慧星乾嘛長的那麼像流星啊,真討厭!”
三人的奇怪言詞,聽在燕趙耳中,疑在燕趙心裡。不過,此刻不是研究他們奇怪風俗的時候,燕趙兀然起身,也不顧高手風範了,拉起聞達便進了內室,隻留下大眼瞪小眼的母子二人。
內室之中,燕趙神色凝重,聞達莫名其妙。
半響,燕趙緩緩開口,自十年前孤峰之上,蜀山叛徒赤鬆子以貪命之威,強上孤峰開始講起,將諸事一一說出。
赤鬆子貪命逞威,兩聖之前,強劈若木,遂了其與憐丹兒同生共死之盟,濟世金佛顧佛顏,憐赤鬆子一身聰明,散儘大五行劍中最為養命的青木古雨之氣,留了赤鬆子一點魂魄,貪命劍淩空飛去,然此劍有吞噬魂魄之能,不但吞了赤鬆子魂魄,還將天魔之魂一並吞噬,豪俠高天闊曾言,十年內,天魔之魄必將脫困,到時神州大地又將是生靈屠炭……
聽至此處,聞仲開口問道:“天魔之魂,那是什麼?”
“此世有天人冥三界,天界屬眾仙,人界便為此界,那冥界,卻有尊名為原始天魔。原始天魔威力強橫,眾仙遇之也要退避三舍。百年前,原始天魔破界而出,天下大劫,建木崩,赤水決口,神州子民死傷數以十萬計,幸得天仙相偌,神州六派合力將天魔驅回冥界,其人間化身,被當場擊殺,然天魔化身魂魄不滅,散為三魂,投於神州大地,若是三魂合一,原始天魔當再履人界,到時將是一場浩劫!可建木已斷,此世再無仙人可下到人間……”
燕趙雖不知聞達出身何處,此時據實相告,已不將聞達當做一介凡夫俗子,隻希望他識大體,教他立即帶聞達回蜀山,蜀山有濟世金佛坐鎮,當能對付貪命劍中的天魔魂魄。
“令郎所拾之物,必是貪命無疑,我曾問他是否服食過靈物,現在看來,是青木古雨之氣已被天魔魂魄逼出貪命劍,被他所獲,還有剛才熒惑橫空,天魔魂魄現世之時,當就在最近幾日!”
“原來如此。”
冇想到聞達聽了這些,竟然毫無急色,而是沉吟起來,口中喃喃自語。
“聞達,請允我即刻將聞達帶至蜀山,神州七聖之濟世金佛此時正在那處,當能對付得了這天魔之魂!”
“這個……”聞達搔搔頭,臉上儘是無奈,“好像有點晚了,根據能量……,哦,不,據我推算,你口中的天魔之魂現世之日,當為明日午時,短短半日之內,你攜劍帶人,能到得了蜀山麼?即便是到得了,天魔之魄如此凶悍,在無甚準備之下,就算是濟世金佛,也冇辦法將其摧毀吧?”
“這……!”
燕趙聞言大是驚疑,驚得是天魔之魂現世之日,竟就在明日,疑的是眼前聞仲究竟為何人?竟能算出濟世金佛也算不出的天魔現世之時。
“仙長,世上大道萬千,你修的仙道,與我修的道,大不相同,彆問我為什麼能算出那個日子,如果信我的話,你便幫我一回……”
說著,聞達湊至燕趙近前,附耳低語著,燕趙不知為何聞達做此姿態,然說了幾句之後,卻聽門扉乍響,從屋外跌進二人來。
那一大一小的母子倆,在地上跌作一團,疼倒是不著緊,要命的是偷聽彆人說話,聽不見了,大力之下,竟然擠開了門,以至於跌成一團被人發現……
這番尷尬放在任何人身上,均要麵紅耳赤一下。諸如聞仲,便在那嘿嘿傻笑,想是要以天真無邪之姿態混過懲罰,而紅玉呢,此女麵皮之厚,卻遠超諸人想像,但見她姿態優雅的挺起身形,左手拍拍塵土,右手攜起聞達,道了一聲:“走,娘帶你去看星星。”
言罷,渾若屋中無人一般,施施然離去。
“嗬嗬,犬子玩劣,拙荊不識大體,仙長勿怪。”
聞達亦是嘿嘿笑著,笑容中多有尷尬之處。(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