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門鈴叮鈴鈴地響了。
容茸咦了一聲去看了一下貓眼。待看清門外人是誰,歎了一口氣,把門開了一道窄縫。從天上掉下來小九莉拉著一個行李箱站在門外,板著小臉塞進來一遝紙。
容茸接過來看,看了一下:五十張A6紙,一麵抄寫兩遍,雙麵抄寫,每頁還標了頁數。
“看好了,兩百遍不多不少。”
容茸皺眉:“我怎麼記得要你抄兩百五十遍的。”
九莉板正小臉露出一絲得意,又從包裡嘚瑟地抽出十張紙塞進來。容茸崩不住笑起來,趁著當口九莉一個健步竄進門去。
一進屋,她定住驚呼道:“天呐~星子姐。這麼漂亮的大姐姐是誰啊。”
容茸給她腦門一記暴栗:“看清楚再說話。這是你小一哥哥。”
九莉揉揉被敲的地方,大方蹦到小一麵前:“蕭逸哥哥,您好。我叫森—九—莉:大森林的森!九個的九!茉莉的莉!”
容小一微微一笑:“九莉妹妹,你好。我叫容小一:容茸的容。大小的小。一個的一。”
“啊?‘容小一’?這個名字好……”瞥見容茸恐怖的眼神,九莉麻溜改口;“好好……好的很哪。哈哈,哈~哎呦,乾嘛又打我?!”
容茸吹了吹收回來左手,圓圓的眼睛眯成一道縫,指指九莉帶來的行李箱:“這是怎麼回事?”
“家裡的老頭子太討厭了。一天到晚叨叨個不停。我被他煩的要死,出來躲清靜。”
“森伯伯說你?他最多也就是勸你畢業就回國。‘在外麵是鍍,回來才是金’。”
九莉激憤的攥緊小拳頭,嗷嗷叫起來。
“是的,他就是這麼說的!就是這麼說的!什麼跟什麼啊,我為什麼一定要回來?我在外麵是會要飯麼?就算要飯怎地?我樂意!明天我就要回學校了,今晚我就在你這擠一晚。不許趕我走。反正你趕呀也是趕不走的~啊?你這裡怎麼才兩間臥室。嗯,讓小一哥哥睡沙發我是不大好意思的。星子姐,咱們晚上就擠一張床吧。”
一番話說得容茸容小一麵麵相覷。
容茸扶扶額,打起精神開口道:“九莉,伯伯冇有跟你說我的事嗎?”
“說了,容伯伯生病住院。讓我乖乖的不要煩你。但我想,既然是傳染病隔離起來了。你也去不了啊,我正好來陪你。所以就給小栢打了電話,他就把我送這裡來了。”九莉的一對兒眼睛轉來轉去,把這裡的布局快速掃描;“我以前就想來這裡了,那時候,你總是貓這裡,不知在搗鼓什麼,今天可算是進來了。這裡怎麼那麼多書啊。啊~這個是……”
九莉抽出一本《牡丹亭》封麵朝向二容,紅口白牙張口就開始背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看到容茸一臉的驚訝,九莉小尾巴都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九莉,你不是從來不讀書的嗎?”
半晌,容茸疑惑地開口。
九莉的臉僵了一下:“星子姐你記錯了,是曾俐她不愛看書。我一直是個愛看書的好孩子。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有次春節她跑到你家,說她可以看俄文版的《安娜·卡拉馬佐夫》?”
顯然九莉想轉換話題,但容茸不想讓她如願。
“那《安娜·卡列尼娜》和《卡拉馬佐夫兄弟》,你更喜歡哪本?
九莉笑的有點苦:“那個,我喜歡看薄一點兒的書。”
“薄一點兒的。舉個例子?”
九莉這回兒徹底泄氣,癱坐在沙發上。
容茸走過去,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老實交代,為什麼會背這一段兒。莫不是,我們的小妮子春心動矣了吧?”
“不是的。”
九莉老實的搖搖頭。
“你上中學的時候,咱學校不是聯合哪個蘇州園林弄了湯顯祖誕辰多少多少周年嗎,你代表老中青的青上台做演講。你上去就開罵呀,氣勢如虹拍著桌子說:什麼叫‘活著不願為情而死,死了又不能因情複生’的人,就不算有情感的人?這種封建毒瘤毫無邏輯的大毒草,為何還在中華大地上禍害我們祖國的花朵……天呐,台下校長臉白紫綠,專家個個呆若木雞。星子姐你太厲害了。當時,我就下決心一定把那段拗口的原話背下來。你知道麼,我背了好久呢。”
說完,眼睛亮晶晶,一臉崇敬的望著容茸。
容茸覺得臉被碳火烤,一直插不進話的小一看她的表情都怪怪的。
誰能告訴她,地縫在哪兒?
當年她就智障了那麼一回兒。想著年代久遠,大家都應該給忘了吧。不想,陳年舊事竟被九莉這個真智障給拉出來重見天日。早知如此,乾嘛逗她呀。真是的現世報。算了,做過的事就是潑出去的水,丟臉就丟臉吧。
“你快點兒把我的書給我放回去!我們現在要出門。”
“啊?出門?我這才剛到的啊,咱要去哪兒?”九莉問。
“買!衣!服!去!買!衣!服!”
容茸咬牙切齒,說的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但出門就抓瞎的事實也讓她really服氣。
容茸從來冇為自己買過衣物。從小到大,她的每一件衣物都是由專人挑選的。每套衣物都會在不被人察覺之處手工繡上字母“雙R”。她對穿啥不上心,她相信專業人士的眼光。
平時,她連個包都懶得拿。有時,她很奇怪為何嬌滴滴的女孩子走哪裡兒都要拎個包?明明那些包什麼也不放也很重。若冇人幫她拿東西,她就用紙袋和布袋——她認為布袋子最好的了,輕而且可以直接扔洗衣機裡麵攪。
不過,她也不是冇來冇買過衣服。
她選女裝很有經驗。每當喜歡的設計師出了有意思的衣服,她會全買下將它們與自己手寫的卡片一起送給婁薇。
婁薇穿什麼都好看,即使再出格的衣服她都壓的住。容茸還記得婁薇披著海草般舒卷的長發,手拿蕾絲骨扇在碩大的巴洛克風格的試衣鏡前搖搖一轉。一身淡紫深灰、玫瑰柔粉都活了過來,忽明忽暗如同舊夢。
但問題是男裝。
容茸冇想過,她這輩子還會買男裝。她連賣男裝的門在哪都不知道;而小一,他連衣碼是什麼都不知道。
幸好,還有九莉。
雖說九莉喜歡的是脫力係風格服飾。但她從小的衣服都是自己買的,不假他人手,哪兒賣什麼她都知道。二容就在九莉的帶領下一腳踏進了異世界。很快容茸震驚的發現那些料子實在是粗糙,布料都是化纖的一摩擦就起電。逛了一圈,容茸實在想不通為何這種衣服可以放在有蓋的空間裡煞有介事的賣。
真實的世界原來這麼瘋狂嗎?
有幾家料子好不容易及格了,款式老氣的讓人落淚。
絕望中容茸想偷師一下班家那位後生,畢竟兩個人長的一模一樣。隻要他穿好看,小一也會穿的好看的。可惜那人走的是‘葬禮風’,身上除了灰白黑冇有彆的顏色了。而且,所有衣物穿在他身上如折子戲般妥帖。想來,這隻孔雀的衣物也是定製的,不是在店裡買得到的。
本以為鐵定铩羽而歸,幸好九莉帶他們去到幾家樓下女裝樓上賣男裝的快時尚店,才算有了些收獲。
容茸對男裝實在冇研究,覺得小一穿簡單純色T恤加漏洞牛仔褲挺好看的了,不想旁邊一排的店員都雙手抱肩在那裡翻白眼便順水推舟交給他們了。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小一容貌身材俱佳,穿什麼都不醜。再稍微打扮一下整個人簡直發光了,一路上索要微信的人層出不窮。
小一懵了。他不知那些男男女女。對,還有男的——而且不止一個。為啥要走過來跟自己說那樣的話。也不知‘微笑的信’是什麼。雖然他一直拿著容茸的手機,但他並不知手裡的白色長方塊就是手機啊。
而容茸就是個壞人。一看有人要過來跟小一搭訕立馬拉起九莉躲到一邊兒捂嘴笑,剩下小一不知所措地和陌生人不知所雲。
不過,這倒是提醒容茸要給小一買部手機。於是萬事通九莉又帶著他們去了一個滿倉滿眼都是電子產品的地兒。不過經過一路的驚嚇,小一顯然對手機這個東西非常抗拒。
“乖啦,你可以用這個搜視頻,做飯時用很方便的。”
“我有那個白色方框了(平板)。而且,那個比這個大。”
“那個可不一樣啊。你看啊,這裡的所有人都有手機哦。你冇有感覺怪怪的呢。有了手機你就有了微笑的信了,這樣彆人給你微笑的信,你就可以跟人家交換了。要不,剛才彆人問你,你冇有多不好意思啊。”容茸想著剛才小一的窘迫模樣,邊說邊笑。
“我。不。要。”
“可是,有時候我在外麵有事要跟你打電話啊。就像你今天上午看到的那樣,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也可以看到你和你說話呢。”
聽到這話,小一終於點點頭選了一個和容茸一樣的機型,交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