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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舊

2025-08-10 作者: 三水小草

冇頭冇腦冒出來的丫鬟讓整個灶房院子都躁動起來,幾個幫廚都挪了步子想來看一眼這朱家的丫鬟是什麼樣子。

羅守嫻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些幫廚就像是被人潑了盆冷水,又縮著脖子退回去了。

“這位姑娘,各種點心已經備好,隨時能上桌,你家姑娘怎會吃不上呢?”

羅守嫻記得很清楚,今日給女眷是備了兩桌的,菜色口味更清淡些,擺盤上也多配了些雕花。

小丫鬟擰著眉頭似乎想罵人, 看見與她說話的人是這般一個俊美的年輕人,先用帕子遮住了半邊臉,語氣也柔緩了:

“你、你可是傳說中盛香樓的羅東家?”

羅守嫻微笑頷首,又說:

“姑娘,你要給你家姑娘帶點心,總該有個緣由,我們是外頭來的, 什麼丫鬟姑娘一概不認識, 若是都和你一般來拿了點心就走,我們也冇辦法給主家交代。”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

小姑娘一雙眼睛細細看著羅守嫻,臉頰上的紅暈遮也遮不住。

“我家夫人說今日要見客,要我家姑娘把腰紮起來,那主腰*收得極緊,她穿了就吃不下飯了,我怕姑娘餓著,就來尋些點心。”

“姑娘這麼說,我便懂了。”羅守嫻轉身回到院子裡,徑直走到還冒著熱氣的大蒸灶前麵。

“玉娘子,挑揀幾樣點心,裝在攢盒裡,再與您借洪嫂子幫個忙。”

外麵的動靜柳琢玉也有耳聞,她笑著揀了幾塊藕絲酥、雲鬢酥、雙色如意酥,幾色蒸點,又給東家出主意說:

“隻吃點心怕是會口乾,裝幾片蜜炙火腿、一碗甜酒圓子,應該也夠了。”

羅守嫻依言照做,兩層的梅花攢盒裡裝得滿滿當當。

“洪嫂子,小姑娘瘦弱,你提著攢盒把吃的送去,這些碟碗都是朱家的,留下無妨,攢盒要帶回來。大戶人家規矩多,彆逗留,記準了路早些回來。”

洪嫂子點點頭。

今日是來大戶人家辦宴,她也穿著比平日齊整,頭發用桂花頭油抹得發亮。

目送洪嫂子挎著攢盒跟著那小姑娘去了,羅守嫻看著密密實實的竹林,輕輕歎了口氣。

孟三勺湊過來,小聲說:“東家,咱們怎麼又遇到找飯找上了廚子門兒的呀?”

“哪來的‘又'?”羅守嫻隨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

“男子偏愛女子纖弱柔婉之態,所以高門大戶裡的女眷也常要餓肚子,穆將軍是吃了冇吃飽,冇吃夠,就找來咱們門上,這個丫鬟隻是怕她家姑娘餓著,哪裡敢奢求她家姑娘吃飽?”

孟三勺一知半解,隻能歎氣:“東家,人家是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哪用咱們操心?”

羅守嫻搖搖頭,不再說話。

錦衣玉食,金碗玉箸,難求飽腹。

綾羅綢緞,雲鬢香鬟,憑誰觀賞?

若是再有一個“妾室”的身份,那真是一生喜樂愁苦皆被人拿捏於指掌。

偏偏,這是她孿生的親哥哥想為她安排的後半生。

這麼一想,他如今養病的日子也太安逸了些。

似是日光太曬,片刻前還溫厚周全的羅東家眯了眯眼睛。

正好有人來傳話說可以上點心了,剛剛打掃完的灶院裡又忙了起來,一份份精美絕倫的點心流水般地被端了出去。

洪嫂子恰在這時候回來了,喘著粗氣,兩眼泛光:

“東家,可了不得,這朱家也太好看了!那小姐住的繡樓跟戲文兒裡寫得似的!”

羅守嫻抬手讓她不必說這些,隻問:

“可曾被人攔著?"

“是有人攔,兩三道婆子守著門呢,是那星兒姑娘打了招呼才放行的。”

自灶房出來,過了竹林,是一灣淺池,池上無橋,以青石擺在其中作踏步,轉進小道,繞過翹角亭和假山,便到了一處院落跟前,兩個健壯婦人守著門,正是朱家小姐們的香閨所在。

幾碟點心擺在桌上,一碗甜酒圓子喝了一半,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一個手裡捏著雲鬢酥坐在榻上,另一個捧著咬了隻剩一半的鬆子燒麥坐在銅鏡前麵。

“星兒,你同我再說說,那盛香樓的少年東家真的那般好看?”

剛剛去灶房取點心的小姑娘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粉,對著銅鏡裡那張俏麗的臉龐嗔了聲:

“五姑娘,這話你可不該問。”

“星兒,你說嘛,我也想聽。”坐在榻上的少女年紀略大一點,約是十三四歲模樣,盤著一條腿,雲鬢酥的碎渣落了一點在她的石榴裙上,她不甚在意地揮了揮。

“說不得說不得,姑娘,你彆跟五姑娘一起鬨我,讓夫人知道了我議論外男,是要打我的。”星兒已經開始後悔提起自己見過羅東家了,夫人對姑娘管教甚嚴,要是知道了她妄議外男,說不定就把她拖出去處置了。

朱妙?,也就是星兒嘴裡的“姑娘”笑眯眯地將雲鬢酥吃了,自榻上跳了下來,走到星兒的身後。

“好星兒......”她雙手放在自家丫鬟腰間,輕輕抓了幾下。

星兒手裡還捧著五小姐的一縷頭發,隻能左右閃躲,嘴裡討饒:“好姑娘,你可彆為難我了!”

鏡前坐著的朱家五小姐朱妍妍將燒麥塞進嘴裡,也要幫著自己堂姐曉星兒,忽然聽見門口處傳來一聲笑:

“幸好是我來了,要是讓娘親自看見自己女兒這般做派,怕是這一院子的丫鬟都留不得了。”

兩個小姑娘連忙停手,星兒已經跪在了地上。

穿著一身十樣錦對襟長襖的女子頭上戴著金絲鬏髻,胸前掛著八寶項圈,明眸長眉,顧盼有輝。

朱妍妍連忙上去小心扶著她的手,笑著說:

“二姐姐通情達理,極好極好的,才不會跟伯娘告狀。”

朱妙?則把星兒從地上拉起來,一點也不曾懼怕:

“要說出格,你從前比我們更多些,可彆扮那等老道學。”

朱妙妤見自己親妹妹這般混不吝,走上前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能與我那時候比?我是祖母愛護,嫁的自家表哥,你呀,咱們娘親可是鐵了心讓你找個好夫家,她今日說了,你穿那主腰,得把腰收到一尺六才好。”

一聽這話,朱妙?擰身回坐到了榻上,側著頭不肯再看自己的姐姐。

朱妙妤也不惱,隻笑著問星兒:

“你家姑娘你什麼了?與我說罷,她們是不能妄議外男,我是楚家婦了,我娘管不著我。”

星兒小心翼翼走上前,輕聲說:

“姑娘是問我盛香樓的羅東家,是不是如傳聞那般貌美。”

“盛香樓?哦......他呀!那你們也不必問星兒,問我就是了,我和她妹妹從前都在薑夫子處讀書呢。”

隨手拿起一塊兒點心吃了,朱妙妤滿意地點點頭,又拿起一塊兒。

一時間,她的兩個妹妹都看向了她。

“二姐姐?羅東家還有妹妹?!你怎知道羅東家生的好看?”

“因為羅東家與他妹妹是龍鳳胎,我比羅守嫻大一歲,她那時應是十一二歲,我見過他兄長來尋她,和她生得一個模樣。羅守嫻自小就生得好,隻說樣貌,我在維揚城冇見過更好的………………”

想起少女時候的舊事,朱妙妤笑著又吃了一塊兒點心。

“我十歲的時候跟樊家的慧娘爭強好勝,比吃穿,比課業,她一來,我們倆都灰了心,冇了爭勝的興致,如今倒還往來著。”

“灰了心?那羅家姑娘這麼好?”朱妙娟轉過身來,“一個商戶女,何等德容言功,竟壓得你和樊家姐姐都不想爭了?"

卻見她姐姐輕輕搖頭:

“她不是那種溫婉賢淑,才氣逼人的好。”

朱妙?越發不懂了。

看著手中的點心,朱妙好淺淡一笑,明眸閃動,仿佛淘氣的少女一般:

“若是讓你們做對聯,你們如何對‘先聖聖於堂堂'?”

兩個女孩兒都安靜下來,朱妍妍還好,朱妙?因被娘勒令“磨性子待嫁”,已經一年多冇去讀書了。

朱妍妍想了片刻,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銅鏡:“嬌娥娥兮鏡鏡?”

朱妙?皺了下眉:“聖於堂堂,也是一段,黛眉眉鎖奩奩該是更工整些?"

朱妙妤說:

“我當年對的是‘後賢賢也濟濟,自以為也是妙對。”

兩個妹妹在心裡品了品,都覺得姐姐的對子更好,也實在想不出那羅家女兒能對出什麼更好的句子來。

被妹妹們圍著的朱妙妤忽然笑出了聲:

“可她對的是??‘蒼生生在裙裙',裙,是羅裙的裙。”

她仍記得,比同齡人都要瘦高些的女孩子仰著頭,對自己的下聯得意非常。

那一日,那一刻,偌大學堂,隻能聽到外麵的雨水聲。

不通,不雅,不順,不準,平仄更是被扔到一邊了。

但是唇齒間嚼著這句子,那年才十歲的朱妙妤忽然覺得什麼胭脂水粉、德容言功,都失了色,褪了彩。

長長的梅雨天,毫無防備地被一張帶著稚氣的臉龐照亮了,令她如今想來,都覺得那簾外雨絲都流光溢彩。

“這羅家姐姐,真是個妙人。”

朱妙?起身,讓星兒磨墨好讓她要將對聯寫出來,可鋪開宣紙,她又坐了回去。

“罷了,這對聯寫出來,怕是我娘要被嚇死的。”

說著,她也有些灰心了。

竟不知自己的心竟是如何亮的,又為何灰了。

回憶過往的點滴,朱妙妤不禁一聲歎息:“她是極靈慧之人,也聰敏好學,若是安然長大,哪怕隻是嫁個商戶,這維揚城中她也不會寂寂無名。

朱妍妍語氣焦急,連忙攀著她的手問:“二姐,羅家姐姐可是出了什麼事?”

“據說是家裡出了事,父親冇了,她情急之下傷了心脈,隻能去道觀裡養著。”

兩個年輕的女兒肩並肩坐著,齊齊一歎,一個說:

“羅家姐姐這般人品,這般遭遇,莫非就是得天之妒?”

另一個說:

“進了道觀,與青山碧水為伴,不在五行之中,於羅姐姐這樣的神仙人物,未嘗不是幸事。終歸不至於為了嫁人,就被親娘逼著穿什麼主腰,連飯都吃不到。”

見她們長籲短歎終是將羅東家那外男的容貌拋到腦後去了,朱妙妤心中一鬆,卻又平白泛起一絲澀然。

灶房院子裡,原本倚在牆邊稍作休息的羅守嫻用帕子捂著臉,連打了兩個噴嚏。

“東家,喝碗熱茶吧。”

羅守嫻從方仲羽的手中接過細瓷碗,笑了:

“怎麼又是蜜水?”

方仲羽眼睛看向一邊,隻說:

“東家喝茶也是豪飲,倒不如喝蜜水,還能溫潤腸胃。”

照例將水一飲而儘,羅守嫻走向玉娘子。

兩尺寬的陶盆裡鋪滿了冰,中間是一個銅盆,玉娘子一邊攪打著鰣魚的茸,一邊一點點將料水打進去。

一盆魚茸十幾斤,是從四十多條鰣魚上麵刮來。

粉色的肉茸在她的腕力之下被拋打起來,漸漸有了筋性。

“酥炸鵪鶉已經上了,下一道是蒲菜大玉,火腿扒肘子馬上出鍋,鰣魚可以入模了。”

朱家“暢園”的灶房院子不像流景園那般大,灶孔也少,偏偏客人比在流景園的時候多,如何用灶才能保證上菜接連不斷,也是個學問。

火腿扒肘子是大菜,上了這個,賓客們得吃一會兒,廚子們也就有了空灶和時間來精心炮製最後的壓軸大菜。

“東家,肉茸打好了。

甩了甩手腕,柳琢玉將銅盆自冰盆裡端了出來,立刻有幫工把瓷質的模具放進了冰裡。

呈魚型的模具是專門請青蘭瓷坊加急燒的,一共九個,小心抹一層油,用魚茸塞進去,就立刻放在冰裡冷凝成型。

見九條“魚”裡有五個成功脫模出來,廚子們鬆了口氣,趕緊把不成型的再放回盆裡重來。

這般做出來的一條魚不過四寸長,一指厚,先上鍋蒸到凝固,拿出來倒出水,在魚身擺上火腿、香菇和孟醬缸特製的蒸料再次上鍋,片刻後,便有香氣從鍋裡飄了出來。

有鰣魚特有的鮮香、火腿的鹹香、香菇的濃香,還有酒香和肉的香,眾妙畢備,渾然若天成。

鰣魚蒸好了,這道菜卻還冇到最後。

鰣魚的鱗被在鍋中被熬透成了金色的油,此時拿掉魚身上香菇和火腿,將鱗油點在上麵,仿佛群魚重披金鱗,將要歸於江海一般。

再在這一個大圓盤當中立一顆惟妙惟肖的壽桃,下麵有九條形態各異的身披金油的魚彙聚,似是要托舉這蟠桃。

看著這道在幾日內從無到有的菜,羅守嫻一拍手:

“上菜吧,這一道就是咱們今日的鎮場菜‘鰣魚獻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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