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莊子
“娘,要不咱們把這個莊子去當鋪抵了?應該就能兌出一萬兩銀子?”
羅庭暉這話一說出口,嚇得羅林氏連忙從邊起身,後退了兩步。
“庭暉你瘋了?祖傳的家業你去抵了?就為了那麼一片地?這莊子才是距離維揚不過十幾裡路,給盛香樓省下了多少銀錢和麻煩?你竟說要抵了?要是冇這個莊子,你祖父都開不起盛香樓!"
羅林氏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此時的她真是驚駭的。
一個男人,要賣妹妹求富貴,也能說是有幾分梟雄之心。
要拿自家的基業去換了錢,那就是痰迷心竅, 瘋了。
“娘,城西那片地我也不是為了自己住的,待我養好了腿,就找了人來細細謀劃,把那兒修成一個極精巧的園子,到時候不光有盛香樓的菜,還有優伶歌舞……………”
“我看你是整日裡躺在床上躺出了症!要蓋園子,錢從哪兒出?要置辦優伶歌舞,你又從哪兒找?正經的酒樓行當你不做,還要開暗門子不成?羅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若眼前這人不是自己捧在手心裡多年的兒子,羅林氏都想把自己手裡的腰扇砸到他臉上去。
“不對,你不是躺出來的症,你是被那些酒肉之徒帶去了些見不得人的地方,不然你怎麼知道的?”
羅庭暉覺得自己的母親真是無事生非,明明在說自家的莊子,偏要拐到從前。
“娘,我說過的,我隻是去聽了聽曲兒,見見世麵,保障湖邊上的茶社都有賣唱的,也冇人覺得那是見不得人的地方。娘,這兒是維揚,不是嶺南,我也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連出門都要聽你安排!”
抬手用手掌的掌心擦去淚水,羅林氏忽覺心灰意冷。
“嗬,你眼睛是好了,心卻壞了,前麵要賣妹妹,後麵要賣莊子,早知你這般,我乾嘛要千裡迢迢帶你去嶺南?”
“嘭”的一聲響,是羅庭暉把自己床邊矮幾上的茶碗砸到了地上。
“娘,你是後悔給我治眼了是不是?冇有了我這個累贅,你隻當了那羅守嫻一個人的娘,守著她那個威風八麵的羅當家,你也能在維揚城裡享福!不必去嶺南受苦!”
一句話把羅林氏的心都紮穿了,她跌坐在椅子上,淚水沾濕了帕子,哀哀哭了起來:
“讓我死了罷!”
前麵的院子裡,也有人在爭吵。
是曹栓要教訓白氏,隻是他還冇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子,就被自己的兒子給攔住了。
“爹,靈秀她冇做過家仆,不知道許多做奴仆的規矩,您也彆為難她。”
曹栓差點兒被自己兒子一句話噎死。
“你什麼意思?”
曹大孝把自己的妻子連同孩子塞進屋裡,自己拿身子擋著門。
“爹,我又冇說錯了話,說到底,靈秀嫁我是嫁了這莊子的莊頭,不是嫁了林家的陪房,家生的奴才。”
“你!你這是忘本!要不是我和你娘陪著夫人到處奔波,夫人能放了你的籍?要不是有我和你娘,姑娘她能讓你當了莊頭?”
“是,您說的都是。”兩隻手抓著門框子,曹大孝低著頭,“可這跟靈秀說不著啊,夫人這恩情,是給您的,是給我娘的,是給我的,那也不是給靈秀的呀。我若不是莊頭,靈秀自有彆的人能嫁了,也不必對著夫人和少爺點頭哈腰。”
“她嫁進了咱們家!她就得認!”
“憑著什麼要認啊?”曹大孝抬頭看他爹,“我這些年為東家儘心儘力,東家也待我一家子和善,前頭還說要把我倆孩子送去學堂呢,怎麼我辛辛苦苦八年,爹娘你們一回來,我娶回來的老婆,生下來的孩子,又都成了人家的奴才了?”
屋裡,白靈秀給小女兒喂了奶,揚聲道:
“大孝說的是這個道理,我走到外頭去,任誰都得說我一聲莊頭娘子,自我定下親事我還冇想過自己要對著誰當奴才的!我喊一聲夫人、少爺,那是看大孝對我好,我給了爹娘臉麵,可不是真把人當了夫人少爺。”
自床上下來,倚在內門上,她單手叉著腰:
“你們要是看不順眼,把我休了,去找個願意給人當奴才的來。”
“娘子娘子,這話可說不得!”
曹栓還冇被嚇到,曹大孝先嚇個不輕,連忙轉頭哄自己的妻子。
外頭,於桂花輕輕拽自己丈夫的衣袖:
“你與兒子吵什麼?淨讓人看了笑話。”
“這還不是笑話?咱們一家子被這麼個外頭來的拿捏了!你看看你生的兒子!”
曹栓也想一甩手就進了哪個屋裡不出來,可這院子裡唯有一間屋子能住了人,正是他兒子堵了門的那間,餘下的,都是酒缸醬缸,還有一條在烘糧食的火炕。
看來看去,他隻能蹲坐在醬缸旁邊的石頭上。
心中越發憋氣,曹栓直接去了外頭的馬棚。
留下於桂花走到自己兒子麵前,柔聲說:
“大孝,你也彆惱你爹,他是忠心了一輩子......”
“他哪是忠心?他是看他兒子脫了奴籍,就看不順眼。”白靈秀推開自己丈夫,從屋裡出來,“娘,您也彆怪兒媳婦我說話難聽,有些話大孝他礙著你們的麵子不好說,既然爹當我是外頭來的,那我就說些外道話。”
她給自己丈夫使了個眼色,她丈夫立刻拿了兩個小凳過來,一個給了妻子,一個給了母親。
“這莊子的主家是東家,大孝讓那勞什子夫人、少爺的住進來,是給您二老麵子,按說少爺天天罵東家,早該亂棍子打出去了。大孝冇做,也是給了二老麵子。這麵子又是哪來的?是您二老給人當奴仆換來的?還是大孝天天起早貪黑,帶著莊戶們種糧種菜、釀酒做醬、養雞養鴨換來的?”
雙手抱在胸前,白靈秀看看自己腳上的草鞋,又說:
“當日我嫁進來,您和爹都冇來,是東家來的,大孝拉著我要給東家磕頭,東家攔住了他,說的就是大孝剛剛跟爹說的話。她說我白家女兒嫁給他,是嫁了勤懇踏實的曹莊頭,不是嫁了哪家的奴才。”
那時候的東家多大?十五?還是十六?長得跟畫上仙童一般,唯有雙手都抹了藥膏,說是被滾油燙傷的。
“東家還跟大孝說,他以後就是一家之主了,他父母的身家性命,羅家擔了大半,他自己一家子以後如何,全看他要如何。娘,東家從冇把我們一家子當了羅家的奴才,也不讓我們當羅家的奴才。”
白靈秀想起了什麼,忽然抬眼一笑:
“我倒忘了,這莊子本也不是羅家的。”
後院,羅庭暉撐著自己的身子看向自己母親。
“娘,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這莊子不是羅家的?”
母子二人爭吵一番,最後還是羅林氏服了軟,想要勸兒子打消用莊子換錢的心思,實在勸不動,她就說了實話。
“羅家在維揚城裡才呆了幾年?哪能買到這麼好的莊子?這莊子是你祖母的。”
羅庭暉聽了這話,反而放心下來:
“就算是祖母的嫁妝,說到底也是給爹的,也是羅家的。”
“不是嫁妝。”羅林氏連連擺手,“你祖母又不曾嫁進羅家,哪來的嫁妝?這是她的產業,以後給誰,也跟羅家冇乾係。”
羅庭暉眉頭緊皺:
“娘,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冇聽懂?我祖母怎麼冇有嫁妝?”
“你祖母是招贅的你祖父。”羅林氏歎了口氣,“後來你祖父得了皇上賜字,建起盛香樓,讓你爹歸了宗,還把羅家從你爹這一輩起重新序了一遍,你祖母就跟你祖父和離,搬到山上去。”
羅林氏又歎一口氣:“我也隻能說個大概,這還是你爹去了之後,我冇找到這莊子的地契,去問了大房你大伯娘,這才知道的。”
羅庭暉跌回床上,臉上露出幾分頹意。
“難怪我小時候,我爹總是送羅守嫻到山上去。娘,你說,祖母會把這莊子留給她麼?”
“斷不會的。”羅林氏說,“隻要你妹妹還姓羅,你祖母斷不會把家產給她。”
見兒子一副生無可戀模樣,羅林氏安慰他:
“東邊那個莊子是羅家的,也是幾十畝上好的田地,還有荷塘種了藕,等你身子好了,好好經營那莊子,也不比這邊差!”
不差麼?那莊子離維揚三十多裡路,地方是大些,可要論起來,這個莊子的出產當日就能送進維揚城,是盛香樓的根基所在,那個莊子呢,半個月才送一次東西,年節時候給羅家幾房送來些產出,和尋常富貴人家的莊子並無多少不同。
想到盛香樓的命脈一直被彆人不聲不響地捏在手中,羅庭暉心中一陣煩亂。
“就算當初和離了,祖母也不能......她是女子,怎能拿住一個莊子?冇有男丁,田稅賦怎麼算?”
這些羅林氏就不知道了,搖了搖手裡的腰扇,她第一次覺得這莊子不在自己手裡也好,也省得兒子惦記。
“娘,東邊那個莊子的契書,可是被你收著的?”
羅林氏搖扇子的手又停住了。
天越來越熱,各種涼切的鹵貨大受食客們追捧,盛香樓的菜牌上減了些熱燉的大菜,換上的都是清淡爽口的涼盤。
街上也有了推著車子賣冰的,有小孩兒貪圖冰車打開蓋子那瞬間的涼意,追著冰車跑,讓維揚城裡的街巷更擁擠了些。
“盛香樓一紅火起來,其他酒樓也坐不住了,聽說四合樓已經擺上了冰盆?宋兄你前幾日去,可曾見到?”
“那得是二十兩銀子的大席麵,才讓人捧著冰盆樓上樓下轉一圈兒再送進去,我見是見了,也隻是眼睛涼快了下。”
“端午時候那些酒樓把黃魚炒上了天價,到頭來生意最好的還是盛香樓,真是讓人看了好大的一場笑話!”
“這水晶肴肉做的真是極好,宋兄你快嘗嘗!”
粉色的肘肉外麵是白色的肉皮,再外麵就是透明的肉凍,蘸了旁邊的薑絲香醋入口,真是讓人瞬間胃口大開,在這濕熱天氣裡的煩悶也瞬間散了。
連吃了兩三塊兒,幾位食客滿意地回味一番,才接著聊天:
“那些酒樓真想學盛香樓,就不能學學這份用心?依著時令設宴,這裡麵的門道深著呢!”
“他們是不想學?我看他們是學不來。聽聞望江樓要請了歌姬去彈唱,我看他們這是真的慌了。”
“還請宋兄解惑!”
“年中時候,咱們這維揚城裡的酒樓茶肆就得推選新的行首了,眼看也不到一月光景了,盛香樓來勢洶洶,望江樓自然慌了。”
“那咱們是不是得提前賀羅東家做了行首?”
“再讓羅東家請咱們喝酒!”
此時已經是午後,後廚房裡羅守嫻正看著從鹵水裡提出來的乳鴿。
“東家,這乳鴿八百文錢才得一隻,可不能放在一兩銀子一桌的席麵上。”
“放心,我也不會做賠本買賣。”羅守嫻嘗了一口鹽水乳鴿,滿意地點點頭,“肉緊而不散,肉皮也冇有鹹過了頭,香氣也足。
將這道菜記在冊子上,旁邊是蟹粉獅子頭和清蒸六月黃。
“年中各家都使出了全套本事,咱們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後。”
想到今年行首之爭,所有的廚子都挺起胸脯,鄭重點了點頭。
“開一桌大席麵,把能請的貴客都請來,請帖到處送一送,不拘維揚城內的,什麼珠湖、金陵,都送去請帖,讓照顧過咱們生意的貴客們嘗嘗咱們盛香樓的全套本事。”
聽見這句話,正在讓自己手指頭學會包餛飩的謝序行抬起頭,便見到了被眾人簇擁,神采飛揚的羅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