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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名正

2025-08-10 作者: 三水小草

鹽水鴿子撕成小塊兒,小翅、小腿都細細的,各位廚子們品著味兒就分光了,

孟三勺從他親哥那搶得了一節鴿脖子,偏不肯好好吃,去逗弄在曬太陽的小白老。

頭頂一撮灰色的長毛小貓睡得四仰八叉,唯獨粉色的小鼻子抽啊抽啊,眼看著就要被勾醒了。

“嘿嘿,你趕緊醒了看我吃肉。”

羅守嫻路過,隨手把他拎了起來:

“真閒就去幫著劈柴。”

“知道了東家!"

把那一截鴿子脖子扔進自己嘴裡, 孟三勺一溜煙兒跑了。

小白老還是被折騰醒了,伸了個懶腰,用眼睛看著羅守嫻,長長地“咪”了一聲,仿佛在問剛剛的肉去哪兒了。

羅守嫻隻能把小貓端在手臂上,帶它去找吃的。

“還是吃蝦乾可好?”

小白老乖乖趴在她臂彎裡,毛茸茸的小腦袋轉圈兒看熱鬨。

取了幾枚專給小貓做的蝦乾,羅守嫻避過在忙碌的幫廚們,將小白老放在空地上。

太陽極曬,偶爾有人路過,那影子投下來,連眉睫都能看的清楚。

“準妹夫。”

羅東家突然開口,有人在她身後停了下來。

“大舅哥,你有事吩咐?”

將吃完了蝦乾的小白包抄在懷裡,羅守嫻起身,看向謝序行。

“我無事,倒是你,已經在我身後走了十幾趟了,可是有事?”

“我自然是......大舅哥張羅宴席著實辛苦。”

“自來都是如此,做慣了的事說不上辛苦。”

謝序行“嗯”了一聲,又低頭去看貓:

“這貓......生得甚是白皙可愛,尤其這一撮灰毛,竟有幾分神仙座下靈獸氣象,正與“小白老'名字相配,大舅兄貓養的好,名字起得也好,正所謂絨絨輕雪竟生靈,躲進梨花分不清,額前一抹靈慧印,也學神仙來念經。”

孟三勺一邊劈柴一邊探頭看自家東家和那個糟心的“虞公子”說話:

“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念上詩了?比醋還酸。”

方仲羽正幫忙擺劈好的柴火,突然停下來問他:

“你說什麼酸?”

“我說什麼了?我又冇說你酸!”

那邊,謝序行從貓又看回了人:

“大舅兄,我這專為小白老做的詩如何呀?”

“挺好。”

謝序行立刻得了莫大鼓勵似的:“我也覺得這詩不錯,大舅哥,雖然常有人說我不學無術,但是我這人聰明的很,隻要我肯用心,這事就冇有辦不成的。’

一旁洪嫂子輕輕哼了聲,憋笑憋得身子都在亂抖。

玉娘子看向她,她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幾個歪七扭八的餛飩:

“這幾個餛飩他就冇辦成啊。”

“噗呲。”玉娘子連忙咬緊牙關,把頭轉了回去。

“大哥,我說真的,您要安排宴席,有什麼能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吩咐,我定會竭儘所能。”

抱著小白老,羅守嫻拿過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開口: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大哥您有事兒儘管吩咐。”

“不是這句,是上麵那句。”

“哦,我是說我那詩......”

“韻錯了。”羅守嫻抱著貓走了。

半個後院兒的人都恨不得將耳朵豎著聽兩人說話,現下實在是怎麼也憋不住,像漏氣似的笑聲連成了一片。

羅守嫻搓著小白老身上的一縷長毛慢慢悠悠地轉圈兒,嘴角帶著笑。

彆彆扭扭的道謝,遮遮掩掩的示好,可配不上她為了請來穆臨安所花的氣力,所用的心思。

外麵的笑聲傳進灶房的隔間裡,兩個對坐的中年漢子都耷拉著眉眼。

“羅家的菜,說到底,還是姓羅,少爺不發話,你就教給東家......這事要不還是問問夫人?”

方七財摩挲著自己滿是繭子的手掌,滿臉寫著老實人遇到了難題的愁苦。

“還問夫人乾什麼?夫人能做了盛香樓的主?"

孟醬缸最不耐煩夏日裡的虛熱,在脖頸上圍了一條白色的布巾,都被汗水浸透了。

“如今到底是盛香樓離不了東家,還是東家離不了盛香樓,你可彆犯了糊塗。

方七財又不吭聲了,他自來不是個聰明人,耳根子又軟,此時聽著他師兄的話也覺得有道理,卻又猶豫:

“可說到底,東家是個姑娘家,總得嫁人吧?”

“我看東家冇有嫁人的心思,當盛香樓的東家,不比她嫁人舒服?”

“師兄,你的意思是讓東家一輩子守著盛香樓不嫁人?那、那以後這盛香樓再傳給誰?”

孟醬缸將自己的衣襟解了,露出的滿是汗水的肥壯肚皮,他用布巾一邊擦一邊說:

“傳給少爺的兒子就是了。”

“傳給少爺的兒子?”方七財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東家忙了一輩子,最後這家業還是落回了少爺兒子手裡?"

“反正也是羅家的血脈,盛香樓也冇落到外姓人手裡。”

孟醬缸在自己的肚皮上拍了下,趁著內室裡冇外人,他索性敞著懷坐著。

“可照你這樣說,東家豈不是替侄子收了一輩子家業?”方七財擰著眉看自己的師兄,冇自己的血脈,冇成了自己的家,操勞一輩子,也是把家業交回給少爺一脈,那東家落了個什麼?”

“你這話怎說得這般怪?東家落了什麼?落了侄子孝敬啊,等少爺有了兒子,稍大些就讓東家帶著,東家把他養大了,他自然孝敬東家。”

方七財連連搖頭:

“師兄你這話不對,你這意思是讓東家不婚不嫁,守著盛香樓,還得給少爺養大了兒子,等到老了,她再把盛香樓交到少爺兒子手裡,再指望著人家來孝敬......哪有人親爹媽還在去孝敬姑姑的?東家操勞一輩子,最後不還得看少爺臉色?”

孟醬缸看著自己這個一根筋的師弟,有些不耐煩地問:

“那你是什麼意思?讓少爺接管盛香樓?"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方七財雙手交握,精壯健碩的漢子,被他師兄一吼,肩膀都縮了起來,“我是說,師兄你這主意??不對勁。”

憋了好久,隻憋了這三個字兒出來,方七財兩隻手握得更緊了。

孟醬缸氣得用鼻孔大出氣:

“想要盛香樓更好,就得讓東家安心留在盛香樓,就得把羅家十二道菜傳給東家,還得堂堂正正地傳,這是火燒眉毛的事兒了,你跟我在這兒說什麼不對勁?怎麼不對勁?羅庭暉但凡有東家一半本事,一半擔當,我也不說什麼,他有麼?盛香樓落在他手裡能有什麼好下場?你這憨貨腦子裡到底

在想什麼?!”

方七財這下連脖子都縮起來了。

窄小的?室冇有窗子,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羅家不往外傳的秘製調料,許多年前名滿江淮的羅家十二道菜,就是用最上等的食材加這些調料做出來的。

過去八年裡,這個小小的內室裡隻有孟醬缸一個人,他一個人炒料,一個人下醬,一個人濾酒,有時候夜深人靜,整個盛香樓都打烊了,隻有他點著燈,在這兒忙活著不為人知的瑣碎。

方七財偶爾進來幫他,幫的都是些粗簡活計。

走出去,盛香樓有東家,有他兒子,有章逢安那個腦子活泛的二灶,有一堆簇擁他的廚子和幫工。

走進來,這盛香樓好像就隻有他自己了。

“大師哥,我知道哪兒不對勁兒了。”方七財站起身,“你說來說去,都是為盛香樓打算。"

“這有......”

“你隻為盛香樓打算,這不對勁。”

憨厚老實的刀頭生怕再挨了自己師哥的罵,一說完就打開門走了出去。

此時的到院子裡,一乾人已經為晚市忙活了起來。

羅守嫻對他招了下手:“方刀頭,先準備四十份乾絲備著。”

“好。”

拿起刀,方七財就把師兄之前和自己說的全忘了。

傍晚,盛香樓繁忙如故,除了水晶肴肉之外,玉娘子做的翡翠燒麥和應季的冷淘麵都賣得極好。

尤其是冷淘麵。

古時有槐葉冷淘,是用鮮嫩的槐樹葉榨取汁水和麵做的,切出來薄薄的麵片煮熟過水,拌了蒜汁、醋和麻油,吃的鮮爽酸辣味道,能衝去天靈蓋裡的暑氣。

玉娘子做的冷淘麵用的則是甘菊苗,過了冷水的麵用醬汁、醋汁、糖,少許蒜汁拌了,還添了點芥辣。

白瓷大碗裡除了淡綠色的麵條之外還放了四五種焯水後湃涼的菜蔬,配上酸香開胃的水晶肴肉,讓不少食客直呼過癮,吃得頭也不抬。

忽然,門外傳來了一陣哭喊聲:

“這麼大的一個酒樓,偏要欺負我這死了兒子的!把我的兒媳關在裡麵為你們這些賊人賺銀子!”

一個五六十歲的老漢全身披麻戴孝,手裡拄著拐,哭著倒在了盛香樓的門前。

“你們盛香樓仗勢欺人啊!欺負了我這死了兒子的老骨頭!”

羅守嫻走出門外,這老漢立刻向她撲了過來:

“你這黑心的賊!你還我兒媳!”

方仲羽快他一步,擋在了自家東家的身前,大聲道:

“你這老人家可彆憑空汙人清白!我們盛香樓與巡街的差爺們都是相熟的,你胡亂生事可是要進去吃牢飯?”

羅守嫻細細打量這老人,大熱天裡,他腳踩草鞋,身上是破衣爛衫,可露出來的腿腳並不是常在田間耕作的粗褐。

臉上比身上顏色深些,也是曬黑的,不是窮苦人的潦倒黯淡。

這一套打扮,是有備而來呀。

“我姓賀!我兒媳賀柳氏就在你們盛香樓後廚!你們把人交出來!”

後廚房裡,洪嫂子攔著柳琢玉:

“玉娘子,東家不讓你出去,你就在後麵待著罷,你那公公是什麼醃?物,東家那般厲害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柳琢玉卻還是坐立難安,手都在輕顫:

“說到底是我給東家惹了麻煩。”

“你這話就說錯了。”

謝序行總算找到了自己能乾好的活計??用擀麵杖將麵擀成薄片。

此時,他一邊推著擀麵杖,一邊說:

“我那大舅哥用你,自然得受了你的好,也得擺平你的麻煩,哪有撿了金元寶,卻連彎腰都嫌麻煩的?”

這話大概是在寬慰玉娘子的,聽著卻還是陰陽怪氣。

柳琢玉的神色略緩了些。

“哎喲,外頭那老頭兒真不是東西,要把玉娘子賣給咱們東家做妾。”

孟三勺匆匆走進後院,眼睛在牆邊尋了圈兒,挑了一根趁手的扁擔。

僵在原地的柳琢玉臉色漲紅,一時間連死的心都有了。

“經了這一遭,我還如何留在盛香樓?"

擀麵杖一撂,謝序行往自己臉上抹了兩把乾麵,大步走了出去。

“讓我來會會這老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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