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刀宴·插曲
“東家,穆將軍來了。”
方仲羽在後廚尋到自家東家的時候,羅守嫻正在試做一道新菜。
上好的青?沿著?骨取下肉來,去了雜刺,在肉麵剞上花刀,在蔥薑水裡泡過,撲上乾粉,再切成長?。
人聲入耳,油溫剛好七成熱,是炸?肉?的好時候。
羅守嫻提起肉?下到鍋裡,看著魚肉在翻滾的油花裡漸漸被侵染成了金黃色,才抽空問道:
“穆將軍帶了幾個人?”
“七個人,五個是和之前一樣軍士,另有兩人穿著不俗。”
魚肉條成了金色的魚肉圈兒, 羅守嫻將它們提到淨油的篦子上。
“給軍士們帶去二樓東角?窗的大桌,引穆將軍在一樓落座,說我有事與他說。他不喜歡吃甜的點心,撿幾樣鹹口細點送上去,再上好茶。
“是。”
“?阿平烙上......百來張肉餅,到時候給穆將軍和軍士們裝了?走。”
“是”
方仲羽?開了灶房,羅守嫻也在另一孔猛火灶上另起了油鍋,先下薑蒜熗炒,再下糖、醋、香油,最後調了薄薄一點粉糊入鍋勾芡。
冇了殘油的魚肉條已經被孟三勺擺在白瓷?裡。
琥珀色的湯汁薄薄一層覆在外酥裡嫩的魚肉條上,酸甜香氣甚是勾人。
“東家,這菜看著可真開胃。”
一旁孟醬缸也說:“酸甜口,正應了六月的時令。”
“三勺你去端一?水晶肴肉,再?人切半隻老鵝,都送去三樓。”
“是。’
嘴上應了,看著東家做的新菜,孟三勺腳下仿佛生了根。
慢條斯理,如平常一般拿出迎貴客的?數,羅守嫻一邊解下身上的罩衣,一邊走出了灶房。
她也冇忘了自己剛做的新菜:
“師伯,你和幾個灶上師傅都嘗嘗這菜行不行。”
“好。”孟醬缸已經拿起了筷子,其他廚子也都湊了過來,孟三勺是?得最近的,拈起一根魚肉條,掰了一截扔嘴裡就跑。
倒顯得她這句吩咐都有些多餘。
此時盛香樓還冇開張,院子裡幫廚和刀上人們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院子另一邊的玉娘子也在帶著嫂子們包點心,?序行混在裡麵,卷著袖子揉麵團,兩眼無神,臉上沾了點麵都不知道。
比剛來的時候順眼了一點兒。
倒也不多。
羅守嫻洗了手,用布巾仔仔細細擦乾淨,再把卷起的衣袖放下。
想到穆?安身邊還有身份未明之人,原本打算帶?序行的羅守嫻?開目光,看向小白老。
不知被誰偷偷偷偷喂了零嘴兒,吃得肚子滾圓的小白老此時正在洗臉。
羅守嫻一彎腰,把它拎了起來。
“咪”
“你比人可省心多了呀,小白老。”
八仙桌旁,看著白瓷盤裡粉嫩誘人的肴肉和鵝腿,穆?安隻喝了口茶。
自從進了盛香樓,他的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著一般,連水都是勉強咽下的。
此時盛香樓一樓的門板和窗板還冇卸下,隻有從二樓三樓窗子裡投下的光,一團一團,?照亮下麵的晦暗。
“穆將軍,要不要給您掛一盞燈?”
“不必了。”
上菜的那道布簾子被人掀開,一抹光照了進來。
“穆將軍。”
“羅東家。”
懷中抱著一隻絨團般的白色小?,羅守嫻大步走向穆?安。
卻見這位寡言但能吃的年輕將軍忽然退後兩步,然後深深對她彎下了腰。
“羅東家,是我穆家對不住羅家,我也無顏再見羅東家。”
他身邊兩人也連忙起身,對她行?。
手指從小?的頸間梳過,羅守嫻側了側身子,語氣有些不解:
“穆將軍快起來,您這是何意啊?”
“羅東家………………”穆臨安彎著腰,看著被灑掃乾淨的地,心中又愧又澀。
“當年與令妹定下婚約的虞家,正是我的母家,虞長寧的祖父,就是我母親的長兄,也是我的大舅。”
冇想到穆臨安一來就翻舊賬,還翻到了這件事上,羅守嫻默不作聲,心中倒是大概知道為什麼這位穆將軍會突然出現了。
穆臨安幾乎是以將自己腰折成兩半的氣魄在行禮:
“實不相?,我家本是穆家旁支,我祖父也不過一個七品的武職,我爹是他第三子,因虞家的嫁妝豐厚,外祖父就做主?我爹娶了我娘。
“二十四年前,靖安侯世子死在先帝禦駕親征途中,穆家嫡枝無以為繼,先帝下旨令靖安侯府從旁支中擇嗣過繼,侯爺從族中選了十個男童作備選。
“恰好我娘生下我那一日是靖安侯世子冥誕,靖安侯夫人就將我抱去京中撫養。十年前,靖安侯請封我為侯府世孫,又憐我自幼離了父母,將我父母一家都接去了京城。
“我母族虞家也是那時遷去京城,再不提與令妹婚事。”
十四歲才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身後又跟著穆家旁支和虞氏一族,穆臨安也曾好奇過、憧憬過。
他親生父親是個有些小聰明的,想要占便宜就拱著虞家站在前麵,虞家則一心想借著與靖安侯府的牽扯改換門第,母親被這兩邊兒夾在中間,左右為?。
很快,父親和虞家的小動作就把穆臨安心中對親生父母的孺慕之情砸了個稀碎。
穆臨安本以為將父親拘起來,?母親跟著侯夫人學管家理事,不讓虞家人找上門,事情就能好?,誰曾想虞家竟然打了靖安侯府的招牌疏通關係,想要染指鹽引。
侯爺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還笑著讓他不要為難。
穆臨安冇說話,出門就去兵部請調西北。
拿到調令,他又帶著侯府的親?堵了虞家的門,逼著他們離開京城,隨他一起走。
誰能想到,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他征戰多年,轉調金陵,在維揚城遇到了一個他有心結交的人傑,倒讓他知道了虞家還有彆的孽業。
也不隻是虞家的孽。
這何嘗不是他出生時就造下的因果?
“羅東家,虞家背信棄義,不堪為姻親,令妹被蹉跎多年,實在是因我而起,我已無顏再見羅東家,更受不起羅東家的厚待。”
“穆將軍,虞氏無良,又怎能怪到你頭上?”
羅守嫻要去扶穆臨安,他卻退後了一步。
“羅東家,虞家行小人事,虞長寧也是攀附富貴之人,不堪為令妹良配,雖然羅虞婚約已解,令妹至今未嫁,也是虞家造下的孽,虞家是我母族,也是因我才去了京城,我又如何能辭其咎?”
見過幾麵,羅守嫻還是第一次聽穆臨安這麼能說。
“那,穆將軍您是打算如何?”
“羅東家。”穆臨安深吸一口,“這二人是我穆家旁支,皆是身家清白,人品上佳之輩。”
"......"
隻見那兩人又對她行了一禮。
其中一個容貌清秀的先開了口:
“在下穆選英,金陵人士,今年十九,身高五尺一寸,十歲進學,十八歲中舉,現在金陵書院精進詩文,家中隻有一母,寬和柔善。”
另一人也道:
“羅東家,在下穆謹,海寧人士,今年二十有一,身高五尺二寸,未曾進學,海寧備倭都司麾下小校,家中略有薄良田五百畝,父母寬和,已為在下另起宅院一座,以備婚時。”
穆臨安又補了一句:
“羅東家放心,這二人皆唯有妻妾,是童子身。”
這下,想要後退的人成了羅守嫻。
她怎麼也冇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穆臨安,竟是帶了人來跟她相親的!
誰家相親還要自曝一個“童子身”啊?
“穆將軍,我知道穆家兒郎多英才,隻是我妹妹......”
“羅東家,你若是不喜穆家人,我這還有名?一本,皆是我在金陵請托朋友尋來的好兒郎,您和令妹可儘選之。無論令妹嫁給誰,我穆臨安都多陪送兩千兩作嫁妝。”
看一眼穆臨安從懷裡拿出來的名?,羅守嫻忽然覺得有些頭昏腦漲。
“穆將軍,您這般興師動眾,可曾將舍妹與虞家婚事作罷一事外傳?”
“自是不曾,羅東家,我已經打算派一隊親?去晉州押解虞長寧南下,到時讓他跪在盛香樓前曆數自己過錯,定無人敢置喙令妹。”
“實在不必!”
羅守嫻倒吸了一口涼氣。
又一個虞長寧跪在盛香樓前那一日。
她再如何絞儘腦汁,隻怕都圓不上話了。
接過穆臨安手上的冊子,羅守嫻想把它放在桌上,那冊子的封底卻落在了地上。
頓時,長長的名冊在羅守嫻麵前鋪陳開來,不僅有名有姓有出身,還有人的小像,活脫脫一本“金陵群芳譜”,任她隨意采擷。
羅守嫻真心覺得自己今天過得比前一天還艱難。
“穆將軍,不如先請這兩位穆家的兄弟去樓上小坐?我有事要和您單獨談談。”
看穆臨安還不肯起身,羅守嫻無奈:
“當日有人在盛香樓投毒一事,還得請穆將軍相助。
聽到是這個事兒,穆臨安終於直起了腰,隻是頭還低著。
羅守嫻:“......”
目送那兩位“穆兄弟”上了樓,羅守嫻輕歎了聲,彎腰將“群芳譜”撿起來放在桌上。
“羅東家,那日那三人,主犯已經判了秋後問斬,從犯還在斬監候,隻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個訛詐未遂,杖五十,幕後指使之人羅東家可有了眉目?”
“穆將軍可曾聽說過一人,自京城來,刻薄無禮,唇齒沁毒,人??九爺?”
穆臨安這下終於把頭也抬起來了。
片刻後,他低聲說:
“我上次在維揚尋他,與他提過羅東家。”
行了,終於能說正事兒了。
羅守嫻抱著貓坐下。
“穆將軍,如今我這盛香樓後院裡,正有一位“虞長寧”,您這做表叔的,可能將他帶走?”
穆臨安沉思片刻,說:
“可否讓我與他見一麵?”
羅守嫻看了一眼樓上:
“隻你和他兩人?”
穆臨安鄭重點頭。
這倒也不難。
羅守嫻笑著點頭:“交給我。”
和從前一樣不愛說話的穆將軍又回來了,羅東家心中甚至有幾分欣慰。
盛香樓後門外,站在老楊樹後麵,穆臨安再次見到了謝序行。
是手裡提著一個木頭要出來刷洗,臉上還沾著麵粉的謝序行。
"......"
“木大頭,你要是敢將你所見說出去。”
“你怎胖了?”
謝序行:“......”
盛香樓的二樓,羅守嫻招呼著穆臨安的親衛和那兩位來“相親”的穆家子弟。
這些軍士們還好說,一盆拆蒸豬頭和一筐麵餅就能堵住他們的嘴。
讓她為難的是那兩位穆家的子弟。
“羅東家,令妹喜歡什麼花?”
“羅東家,令妹喜歡什麼書?”
"FAR......"
兩個軍士嘴裡塞滿了肉都冇耽誤偷偷嚼舌根。
“這倆人來的路上不是還不情不願的嗎?”
“這不是看見羅東家了嗎?”
“哥哥都長這樣,妹妹豈不是天仙?”
羅守嫻笑著與這兩人應付幾句,滿腦子想的都是讓謝序行給自己加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