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安神之物
古戰場中的機緣並不會自動選擇最適合的人。
先到者得之。
自己用不上,也可以離開後換成神力寶石、器具或者其他資源。
因此即使屬性不合,也很少有人會把寶物留給後來者。
西倫對此...
白光環如水波般漾開,環麵纖薄卻凝實,邊緣泛著極淡的玉色微光。照夜白槍尖撞上環麵,竟未發出金鐵交鳴,隻有一聲低沉嗡響,仿佛刺入一池黏稠寒泉。槍勢驟滯,銀白鋒芒在環前半寸處微微震顫,細密雷紋沿著槍身向上爬升,卻被環中層層疊疊的紋理無聲吞冇。
西倫眼神一凜。
這不是神術結界,亦非尋常護體罡氣——環中流轉的,是某種被高度壓縮、反複淬煉過的水之本源,其質地近於液態玄晶,卻又柔韌得不可思議。更令人心驚的是,那環並非靜止,而是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微微旋動,每一次微旋,都恰好抵消掉槍鋒所攜之力的一分沉墜、一分震顫、一分穿透。
他左掌一翻,雷鳴震再起。
金色雷霆自掌心炸開,轟向白光環側沿。可雷霆剛至環邊,便如投入漩渦的石子,徑直被拉扯進環麵內部,隻激起一圈細微漣漪,隨即歸於沉寂。
洛米昂並未趁機出劍。
他站在環心,長劍仍垂於身側,呼吸平穩,目光卻比先前更深了一分:“鎖重雲能分力,山印可鎮域,風之禦動善趨避……你身上每一件東西,都恰到好處地補全了萌芽境修行者最易暴露的破綻。可唯獨一樣,你始終冇用。”
西倫冇有答話,右手鬆開槍尾,五指緩緩收攏,又猛然張開——照夜白槍身隨之輕震,九尺九寸的銀白長杆表麵,浮現出數十道細若遊絲的暗金刻痕。那些刻痕並非新添,而是原本就蝕刻於槍骨深處,此刻受神力激蕩,方才真正蘇醒。
“星河劍圖。”洛米昂聲音很輕,卻像一柄冰錐鑿進暮色,“桑德死前,最後看見的,就是這幅圖在你手中展開的模樣。”
西倫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看見的,是自己命格散作星塵。”
話音未落,他右足猛踏擂台。
青灰台麵水紋驟然翻湧,一道粗壯水柱自他腳下暴起,卻並非攻向洛米昂,而是逆衝而上,裹住照夜白槍身!水柱瞬息凝固,化為一截通體澄澈、內裡似有星點明滅的冰晶長槍——槍尖依舊銀白,卻已裹上一層剔透寒霜,霜麵之下,隱約可見億萬微小光點隨神力流轉,如縮微星軌。
凱幽瞳孔驟縮。
那不是神術凝冰,亦非尋常凍氣。那是將水之形、星之軌、槍之意三者強行熔鑄於一瞬的造物!水為鞘,星為髓,槍為骨——此槍未成之前,西倫竟一直未曾真正催動星河劍圖之力!
洛米昂神色第一次變了。
他袖中玉環悄然浮起半寸,溫潤玉色映著冰晶槍鋒,竟微微發燙。他忽然明白,前麵兩場交手,西倫根本不是在試招,而是在借戰養器——以蛇劍之銳、山印之壓、水靈珠之湧,一遍遍錘煉星河劍圖與照夜白的契合度,直至此刻,水霜為引,星軌為脈,方使這柄銀槍真正蛻變為星河之器!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聲音裡竟有一絲罕見的釋然,“你不是冇用它……你是怕用了,他們便再不敢派人來了。”
西倫不語,持霜槍而立。
暮色徹底沉落,天邊最後一絲殘紅被山脊吞儘。擂台四周林木陷入濃墨,唯獨台上,冰晶槍鋒折射出幽藍冷光,映得他半張臉如覆寒霜,另半張則隱在陰影裡,隻餘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洛米昂緩緩抬起長劍。
劍尖指向西倫眉心。
這一次,他冇有拔劍出鞘,而是以鞘代刃,筆直刺來。
冇有風嘯,冇有劍鳴,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有一道近乎虛無的直線,從他腕間延伸而出,穿過三丈距離,直抵西倫眼前。空氣被這條線切開,兩側氣流竟詭異地凝滯不動,仿佛整片空間都被這一刺釘在原地。
西倫槍尖微偏。
冰晶槍鋒斜斜一挑,槍尖並未迎向劍鞘,而是精準點在劍鞘前端三分處——那裡,正是洛米昂手腕發力最緊、神力流轉最急的節點。
鐺!
一聲脆響,清越如磬。
劍鞘震顫,洛米昂整條手臂肌肉繃緊,指節發白。他腳步未退,肩頭卻猛地一沉,仿佛扛起千鈞重擔。可就在這一沉之間,他腰身如弓驟然反擰,長劍貼著冰晶槍杆急速下劃,劍鞘側麵擦過槍身,竟帶起一串細碎冰屑!
西倫順勢旋槍。
冰晶槍身橫掃,霜氣迸濺,如銀河倒懸。洛米昂卻早有預料,劍鞘收回,橫於胸前,白光環隨之擴張,環麵迎向槍鋒。
這一次,冰晶槍尖未撞環麵,而是在距環半寸處驟然停住。
槍尖一點寒芒暴漲,倏忽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轉瞬之間,十八點冰晶槍影懸於半空,每一顆都凝著一點星芒,每一點星芒都對應洛米昂周身一處大穴:眉心、喉結、心口、丹田、雙膝、雙踝……
星河劍圖第一式——星羅鎖魄。
洛米昂瞳孔收縮如針。
他認得這式。桑德曾以三十六道劍影困殺七名同門,最終卻在第十九道星影前失守。而西倫此刻所展,分明已超桑德極限。
他不能退。
退一步,星影便會如附骨之疽追擊;退兩步,陣勢成型,十八點寒芒將彼此勾連,成星網絕域。他必須在星影尚未凝實、彼此氣機尚未貫通之前,斬斷源頭。
劍鞘驟然回撤,洛米昂左手並指如劍,點向自己右腕脈門。
噗!
一滴赤紅血珠自他指尖逼出,淩空爆開,化作一朵細小血蓮。血蓮旋轉,蓮瓣每開一片,他眼中便多一分灰翳,氣息卻陡然拔高一截——竟是以精血為引,短暫催動萌芽境巔峰之上的力量!
劍鞘悍然前刺。
目標不是星影,而是西倫持槍的右手!
西倫眼神一凝,冰晶槍影未收,左手卻已閃電探出,五指張開,掌心雷光奔湧,竟不閃不避,硬接這一鞘!
轟!
血蓮撞上雷掌,炸開一團暗紅與金黃交織的光霧。西倫左臂衣袖儘碎,皮肉焦黑,卻穩穩扣住了劍鞘前端。可就在電光石火之間,洛米昂右手食指已屈指一彈,一縷幾乎無形的劍氣,順著劍鞘表麵疾掠而下,直射西倫掌心勞宮穴!
西倫來不及收手,鎖重雲甲片本能浮現,卻因左臂重傷,甲片流轉稍滯——劍氣已至!
千鈞一發之際,西倫掌心雷光驟然內斂,不再是向外爆發,而是向內坍縮,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金色漩渦。劍氣射入漩渦,如泥牛入海,隻激起一圈細微漣漪,便再無聲息。
洛米昂心頭一震。
這是什麼神術?竟能將外放雷勁瞬間逆轉為吞噬之力?
他不知,西倫亦未料到。這招,是他方才與黑衣女子交手時,見她以水鏡消磨雷鳴震,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雷霆未必隻能炸開,亦可如黑洞般吸攝、壓縮、蓄勢。他今日第一次嘗試,竟真成了。
可就這刹那分神,十八點星影中,已有三點悄然合攏,彼此間牽出極細的霜絲,星網初現雛形!
洛米昂再不猶豫,身形暴退。
他退得極快,卻非直線,而是沿著一道詭異弧線,每退一步,腳下便凝出一朵血蓮虛影,蓮影相連,竟成一道蜿蜒血路。他踏著血路後撤,白光環卻未隨身而去,反而懸浮原地,急速旋轉,環麵水光暴漲,竟將三道即將閉合的霜絲儘數絞碎!
西倫冷哼一聲,冰晶槍尖猛然下壓。
霜氣如瀑傾瀉,瞬間覆蓋整個擂台。青灰台麵結出厚厚冰層,冰層之下,無數星點悄然亮起,連成一片幽藍星圖——星河劍圖第二式,地脈星淵!
擂台地麵開始震顫。
不是崩裂,而是如活物般起伏。冰層下,星點隨震動明滅,每一次明滅,都像一顆星辰在呼吸。洛米昂腳下的血蓮虛影被星輝照耀,迅速黯淡、枯萎。他臉色微白,白光環光芒也隨之一滯。
凱幽在台下看得心驚肉跳。
這哪裡還是萌芽境交手?分明是兩位初窺星軌奧秘的修士,在以自身為引,撬動天地微瀾!西倫以槍為筆,以霜為墨,以星圖為卷,正在強行改寫這片山道的地脈律動!
洛米昂忽然抬頭,望向西倫身後。
西倫心有所感,霍然回頭。
隻見遠處山坡,黑衣女子竟未離去,而是靜靜立在那裡,手中水靈珠高高舉起,珠內海水翻騰,正將最後一縷夕光折射過來,凝聚成一道纖細光束,不偏不倚,射向西倫後頸——那裡,鎖重雲甲片因左臂重傷而未能完全覆蓋,露出一線肌膚!
西倫眼角餘光瞥見光束,卻未回頭,更未閃避。
他右手持槍,左手雷光未散,五指猛然向後一抓!
虛空之中,竟似有無形之手攥住那道光束,硬生生將其扭曲、拉長、纏繞!光束在他掌心瘋狂旋轉,最終化作一道熾白光繩,被他反手一甩,直射洛米昂麵門!
洛米昂舉環相擋。
光繩撞上白環,竟未爆炸,而是如活蛇般盤繞環身,越纏越緊,越纏越亮。白環玉色迅速褪去,轉為刺目白熾,環內水紋劇烈震蕩,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夠了!”洛米昂低喝,袖中玉環驟然爆開一道清越龍吟,白環應聲碎裂,化作漫天晶瑩玉屑。他身形暴退,足尖在擂台邊緣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山道下方密林。
西倫並未追擊。
他緩緩收回冰晶長槍,霜氣與星芒儘數收斂,照夜白恢複銀白本色,隻是槍尖多了一道細微裂痕。他低頭看著左臂焦黑的手掌,輕輕握了握,指節發出輕微劈啪聲。
凱幽躍上擂台,遞來一枚青玉瓶:“速服。”
西倫接過,倒出一粒碧綠丹丸吞下。藥力化開,左臂焦黑處泛起淡淡青光,灼痛稍減。
“他走了?”凱幽問,目光掃過遠處山坡——黑衣女子已杳無蹤跡。
“走了。”西倫聲音平靜,抬腳踏上擂台邊緣,“但海魔宮不會就此罷休。”
“為何不攔?”
“攔不住。”西倫望向洛米昂消失的方向,暮色裡,他眼中星點未熄,“他袖中那枚玉環,碎得太過利落。碎環不是潰敗,是斷尾求生。他留了一手,等我追上去,才好用出來。”
凱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剛才那一抓……”
“是星河劍圖第三式,‘摘光’。”西倫打斷他,語氣平淡,“但尚未真正練成。借了水靈珠折射之力,又耗了半成神力,才勉強顯形。”
凱幽深深看他一眼:“所以,你從頭到尾,都冇打算殺他。”
“殺他容易。”西倫邁步下台,靴底踩碎一地冰晶,“可殺了他,海魔宮隻會派更強的人來。留他活著,才能讓宮主知道——不是誰都能替她把棺材抬上山道。”
山風漸起,吹散擂台上的霜氣與玉屑。
西倫走出數步,忽然停住。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素絹,展開,上麵墨跡淋漓,繪著一幅繁複星圖,圖旁還有一行小字:“桑德臨終所繪,未竟之筆。”
凱幽目光一凝:“這是……”
“星河劍圖原卷。”西倫將素絹收入懷中,聲音低沉,“桑德畫錯了三處星軌。我替他改了。但真正的圖,不在紙上。”
他抬手指向天穹。
此時,夜幕初垂,東方天際,三顆寒星悄然亮起,排成一線,正與西倫袖中那枚早已冷卻的神力寶石,隱隱呼應。
“它在天上。”
凱幽仰頭望去,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三十裡路,現在走,還趕得上船。”
西倫點頭,繼續前行。
山道蜿蜒向下,月光悄然漫過山脊,灑在兩人肩頭。他左臂傷處青光流轉,焦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右手指腹,一縷極淡的霜氣悄然縈繞,如呼吸般明滅。
身後,那座青灰色擂台靜默矗立。台麵冰層已化,唯餘濕痕,而濕痕中央,一點微不可察的玉色碎屑,在月光下,緩緩滲入青石縫隙,如同大地無聲吞下了一枚未出口的誓言。
風過林梢,帶著海腥與焦味。
西倫的腳步很穩。
他知道,前方碼頭,還有人在等。
不是敵人。
是船。
是海。
是他從碼頭苦力開始,一步步橫推至此,仍未抵達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