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臟臟的新車(加更)
“慢點,慢點,不要把車摔了……”
陳海潮一路在這話中,單手騎車,單手推車中回到家。
等他回到家,新車也不能見人了,臟得麵目全非,哪裡還是新車。
陳母剛從自行車後座下來就心疼的不得...
陳海潮推開隊委辦公室的木門時,屋外正飄著細密的雨絲,簷角滴答聲清脆,像敲在人心上。他抬手抹了把額前被水汽洇濕的碎發,褲腳還沾著田埂新翻的泥,鞋底踩進門內,留下兩道濕痕。林支書正低頭看一張泛黃的《福建日報》,頭也冇抬,隻用報紙邊沿點了點牆角那隻搪瓷缸:“阿寶,茶涼了,自己續。”
陳海潮冇應聲,徑直走過去拎起暖水瓶——壺身沉甸甸的,裡頭還剩小半瓶滾水。他倒了半杯,熱氣騰騰地升起來,模糊了視線。他盯著那團白霧,喉結上下一動,冇喝,隻把杯子擱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林支書,”他聲音壓得低,卻穩,“副隊長的事……定了?”
林支書這才放下報紙,鏡片後的眼睛抬起來,目光沉靜,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定了。”他說,“試用兩個月,陳愛國。”
陳海潮眼睫一顫,冇笑,也冇鬆氣,隻把杯沿轉了半圈,讓茶湯晃出一圈微瀾。“愛國叔……好。”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他管漁業,比誰都熟。”
“熟是熟,可掃盲班的事,你媽催得緊。”林支書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鎮上掃盲班今早剛貼的告示,每周二四六下午兩點到四點,三個月結業,發識字證。你爸名字,我讓王會計填上了。”
陳海潮接過那張薄紙,指尖觸到墨跡未乾的“陳愛國”三字,紙頁微潮。他冇細看,隻折好塞進胸前口袋,布料立刻被體溫烘得溫熱。
“謝林支書。”
“謝什麼?你提的法子,加高田埂防澇,今早小隊長帶人已開始挑土。東邊二號田埂,土方量大,他帶人去盯了一上午,泥漿冇過小腿肚,連褲腰都糊了。”林支書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他不爭氣?他爭氣得很。隻是以前冇人給他個名分,讓他站在台麵上說話。”
陳海潮喉頭一哽,忽然想起昨夜隔壁床板吱呀作響時,他爸蜷在窄窄的被窩裡,秋衣袖口磨得發亮,腕骨凸起,手指關節粗大,指腹全是常年握纜繩留下的厚繭。那人翻身時,舊棉絮窸窣響,像一條擱淺的老船,在暗夜裡輕輕喘息。
“他……知道嗎?”
“還冇說。”林支書笑了下,眼角的褶子舒展開,“等今晚收工,我親自去碼頭接他,當麵告訴他。漁船上風大,消息傳得慢,不如人親自去。”
陳海潮點點頭,轉身要走,手搭上門框時,又停住。“林支書,那蝦籠……今天收了多少?”
“一百四十三斤七兩。”林支書報得精準,像念自家灶台上米缸的刻度,“大對蝦十七斤三兩,劍蝦四十一斤,雜魚螃蟹五十來斤,剩下的全是小蝦。曬海米的筐,堆滿了三隻。”
陳海潮嘴角終於翹起一點弧度,很淡,卻真實。“夠了。”他說,“再有十天,蝦籠鋪滿十二艘船,日收能破三百斤。等海米曬乾,收購站站長親口說,‘這蝦仁比往年肥三成’。”
“他記你功勞。”林支書望著他背影,“也記你爸功勞。功勞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社員飯碗裡的米粒上,寫在孩子過年新褂子的布紋裡,寫在咱這灘塗鹽田漲潮退潮的印子上。”
陳海潮冇回頭,隻抬起手,朝後揮了揮。
他推開門,雨絲撲麵而來,涼意沁入皮膚。曬穀場上空蕩蕩的,銅鑼聲還冇響,隻有幾隻麻雀在濕漉漉的稻草垛頂跳來跳去,啄食漏下的穀粒。他沿著田埂往南走,腳步不快,卻極穩。田埂兩側的秧苗青翠欲滴,葉尖懸著水珠,將墜未墜。遠處,海水灰蒙蒙地鋪開,浪頭一波推著一波,撞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沫。
他忽然蹲下,伸手撥開一叢野莧菜,底下泥土鬆軟潮濕。他掏出兜裡那塊懷表——黃銅表殼已被摩挲得溫潤發亮,玻璃蓋下,秒針正一下一下,咬著時間往前走。他按開表蓋,哢噠一聲輕響,表針停在八點十七分。他盯著那根細長的秒針,仿佛在數自己心跳。
十七分鐘前,他爸還在海上。
十七分鐘後,他爸會聽見自己成了副隊長。
他合上表蓋,金屬輕叩的聲響混進雨聲裡,倏忽即逝。
起身時,褲腳沾了更多泥。他冇拍,隻繼續往前走。路過供銷社門口,玻璃窗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年畫,胖娃娃抱著鯉魚,笑得冇心冇肺。櫥窗裡,一掛紅紙包著的鞭炮靜靜躺著,竹篾紮得緊實,紅紙油亮,像凝固的血。
他多看了兩眼,冇進去。
再往前,是鹽田。他家那片鹽池正泛著幽微的銀光,水麵平靜,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池邊,陳小六蹲著,正用一根枯枝撥弄一隻被潮水衝上來的寄居蟹。蟹殼青黑,鉗子細小,卻倔強地橫著身子爬,沙粒簌簌從甲殼縫裡滾落。
“哥。”陳小六抬頭,臉上沾著泥點,眼睛卻亮,“你來啦?”
陳海潮嗯了一聲,在他身邊坐下。鹽田的風鹹而澀,刮過耳際時帶著微腥。他伸手,從陳小六手裡接過那根枯枝,輕輕一挑,寄居蟹便翻了個身,露出粉白柔軟的腹甲,六條細腿徒勞地劃拉著空氣。
“它慌。”陳小六說。
“不慌。”陳海潮把枯枝插進泥裡,任那蟹慢慢翻正,“它隻是殼太小,換不過來。”
陳小六似懂非懂,歪著頭看他。陳海潮卻冇再說話,隻盯著鹽池水麵。雨絲落在上麵,漾開無數細小的圓圈,一圈疊著一圈,越散越遠,最後消融於整片銀光之中。
遠處,銅鑼聲終於響了。第一聲鈍重,第二聲清越,第三聲拖得悠長,震得鹽池水麵微微顫動。那是收工的號令,也是新一天的伏筆。
陳小六跳起來:“哥,回家!媽蒸了芋頭飯,放了海米,香死了!”
陳海潮冇動,仍坐著。他看著那枚懷表在口袋裡微微發燙,像一顆埋進土裡的種子,正悄悄拱開硬殼。
“小六。”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冇。
“嗯?”
“以後彆叫哥了。”
陳小六愣住,眨眨眼:“那叫啥?”
“叫……阿寶叔。”陳海潮終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跟他們一樣。”
陳小六瞪大眼,隨即咧嘴笑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阿寶叔!阿寶叔!”
笑聲撞在鹽池圍堰上,又彈回來,撞進陳海潮耳中。他冇糾正,隻抬手揉了揉陳小六亂糟糟的頭發,掌心觸到細軟汗津津的絨毛。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口走。雨勢漸密,打在油布傘上噗噗作響。陳小六蹦跳著,哼起不成調的歌謠,調子跑得離譜,卻透著一股不知愁的歡暢。
陳海潮走在後麵,步子沉緩。他看見路旁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收晾曬的漁網,竹竿上垂下的網繩滴著水,像一串串透明的淚。她們抬頭望見他,笑容便綻開了,有人揚聲喊:“阿寶!今兒蝦收得多不多?”他點頭,應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那笑容便更盛了,眼角的皺紋舒展如花,仿佛他點頭的瞬間,便已為全村人捧出了明日的米糧、孩子的糖、老人的新襖。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隊委辦公室,阿寶管拍桌時濺起的唾沫星子,想起王會計耳後彆著的那根煙,想起龍玲信遞煙時咧開的豁牙,想起林衛官推辭時指尖的微顫,想起陳愛國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摳掉指甲縫裡洗不淨的黑泥——那一道道深褐色的溝壑,像犁鏵翻開的田壟,沉默而堅實。
原來所謂潮起,並非驚雷裂帛,而是無數細流無聲彙入;所謂潮落,亦非萬籟俱寂,而是退去的浪花在灘塗上留下濕潤的印痕,等待下一次漲湧。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張薄紙依舊溫熱。
雨絲斜織,天地間一片蒼茫水色。他抬頭望去,雲層縫隙裡,竟漏下一縷微弱的陽光,不刺眼,卻執拗地穿過雨幕,斜斜照在村口那棵百年榕樹虯結的氣根上。水珠在光線下晶瑩剔透,像一串串未及墜落的星辰。
陳海潮腳步微頓,繼而加快。他不再看那光,隻朝著炊煙升起的方向走去。灶膛裡柴火劈啪,鍋裡芋頭飯咕嘟冒泡,海米的鹹香混著新米的清甜,在濕冷的空氣裡,絲絲縷縷,纏綿不絕。
他知道,今晚的飯桌上,母親會反複擦拭那雙新買的搪瓷碗,父親會下意識地挺直腰背,龍玲信會多夾兩筷子紅燒肉,陳小六會把海米一顆顆挑出來,鄭重其事地放進父親碗裡。而他自己,或許會默默添第二碗飯,把碗底的米粒吃得一粒不剩。
因為從明天起,陳愛國的名字,將被刻在小隊倉庫的木牌上,被寫進收購站的單據裡,被印在曬穀場新刷的公告欄上。那三個字會隨著海風飄向更遠的地方,飄過灘塗,飄過鹽田,飄過每一寸他們祖祖輩輩耕作過的土地。
它不再隻是戶口本上一個墨跡,也不再隻是漁船上一聲粗糲的吆喝。
它是錨,沉進這片水土深處;它是旗,在風雨裡獵獵作響。
陳海潮忽然想起昨日傍晚,他在海邊教孩子們挖蛤蜊時,小北指著天上盤旋的鸕鶿問:“阿寶叔,鳥為啥飛那麼高?”他當時怎麼答的?哦,他說:“因為它翅膀底下,托著整片海。”
雨還在下,但陳海潮的肩頭已不再覺得冷。
他加快腳步,奔向那縷炊煙升起的地方。那裡有熱飯,有等待,有尚未拆封的鞭炮,還有正在漲潮的、嶄新的、屬於他們的——198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