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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青衫帶春水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元順帝至元六年五月。

七省通衢,武昌。

武昌一地夏季濕熱多雨水,此時剛剛夏初,便已然讓人有些難受。幸好此時正值清晨時分,尚得些許昨夜餘涼微風。隨著天色漸白,街市上的人來往漸多,尤其靠近江邊的碼頭,挑夫搬工早早就起來開始一天的生計。

望江樓內,殷梨亭接過小二遞來的早點與涼茶,將碟碗一一擺好,白粥從盆裡盛了出來,遞給一旁的老者,道:“師父請用。”

一旁老者一身道袍身材高大,三尺白色長須微有些亂,道髻隨意而挽,未係道冠,看上去頗有些邋遢。然則一雙眼眸卻是氤氳明澈,光華內斂,絕不似尋常上了年紀的老者迷離渾濁。這人正是如今已極少下山的武當掌門張三豐。

見愛徒坐在一旁張羅,張三豐開口道:“梨亭,你自用就好。”

殷梨亭將餐點一一布好,然後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麵前的碗吃了起來,邊吃邊打量著來往行人。

此時時候尚早,這望江樓也是剛剛開門,大堂裡用飯的還隻得他們一桌客人。事實上,他們已經在此等了三天,其間殷梨亭兩次勸師父張三豐回山,由他在此等候便好。然而張三豐隻是搖頭,靜心在望江樓的大堂裡等著,時不時與他閒聊幾句。殷梨亭卻是時時張望著外麵,盼著能見到慧暨所說之人。

事情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半個月前,出關不久的張三豐一日忽然心血來潮,說是想去自己昔年創悟武當一脈功夫時所在的龜山走走。彼時幾個徒弟中,宋遠橋須承擔派中繁雜事務脫身不得,俞蓮舟張鬆溪莫聲穀各自在外辦事未歸,於是在六弟子殷梨亭在大師兄的殷殷叮嚀下和師父一道下了武當山。

師徒二人在龜山待了六天。最後一天時,二人遇到了行腳路過的僧人慧暨。張三豐與慧暨聊得極是投機,之中言及自己癱瘓在床四年的三弟子俞岱岩,張三豐縱然閱儘世事,仍舊忍不住哀痛歎息。一旁慧暨聽得俞岱岩症狀,沉吟良久,方道他識得一人,或有法醫治俞岱岩之症。俞岱岩癱瘓四年,四肢經脈筋骨節節寸斷,縱然他們師徒幾人仍舊時時惦念尋找好藥療其傷處,然而四年下來卻早已不敢抱治愈的希望。慧暨之語無疑讓張三豐和殷梨亭萬分驚喜,當下詢問慧暨所言之人所在。

慧暨道那人居無定所,四處行醫,委實不好找。

殷梨亭卻道隻要還有名有姓,便是派武當弟子逐州逐府一一尋訪,總能找到。

慧暨思索片刻,告之張三豐師徒,兩月前他路過河南府,彼時正趕上黃河水患,衛輝大疫,那人正在黃泛區行醫施藥。當時兩人閒談,那人無意中提起衛輝事了以後可能沿長江南下金陵。此時時疫已過,而那人若是南下金陵,最便捷之路便是從武昌乘船順流而下。而此人素喜望江樓的菜色,若是運氣好,或許在此能遇到此人。一旦錯過,怕是又難尋了。

龜山離武昌極近,告彆慧暨,張三豐與殷梨亭師徒便一路奔了武昌望江樓。向此地望江樓與其他客棧打聽,卻都說冇有見過此人。於是師徒二人便在望江樓守株待兔。

殷梨亭一碗清粥尚未用儘,便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道:“小二,可還有早點賣?”他抬頭一看,晨光中隻見大門口處一個身影端的俏麗,逆光之中看不清模樣五官,穿的是雨過天青色的短襟齊腰上衫,下麵是同色的細麻的收口燈籠褲。而最怪異的是,這人身後背著一個巨大的行囊。那行囊往下到腰際以下,往上超過雙肩,四四方方的長形包裹被塞得滿滿的,以兩根寬大的帶子掛在肩膀上。乍看過去,行囊幾乎有那人兩三倍大的模樣。

殷梨亭精神一振,立時喜上眉梢。要知依慧暨所言,那人最是好認的便是背著這麼一個巨大的行囊背包。立時便要站起上前招呼。一旁張三豐卻是一捋白色胡子,微微一按殷梨亭的手,示意稍安勿躁。殷梨亭見師父暗示,壓下頗是興奮的心情,坐在原位,卻是眼神絲毫不錯的看著那人。

路遙趕了一早晨的路,身上還帶著不少清晨的露水。進了望江樓不等小二上來招呼,便先自己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見鄰近另一個靠窗的座位上坐了大堂內除了自己唯二的兩個人,也不在意。然而一瞥之下,卻發現一老一少中,那清秀少年直直的看著自己,眼神很是殷切。路遙一愣,心道難不成以前認識?路遙這人有個毛病,認人不認臉。除非有一段不淺的交情,否則很多人她轉眼就能忘了對方相貌。於是經常路上和她打招呼的人,她都要想半天才能想起對方是誰。見對方這眼神,路遙覺得自己要是不回應一下似乎有點傷害對方感情。於是采取了曆來的老辦法,衝對方笑著點了點頭。見對方明顯一愣,暗自吐了吐舌頭,心道估計是不認識的,這次嚇到人家了。

見一旁小二殷勤上來,兩頓冇吃的路遙輕車熟路的開始點菜:“一碗苕粉,一份水磨年糕,一籠包子,兩個涼碟,再加一壺龍井。”

小二應了,轉身要走,卻被路遙攔下:“你們後院可有盈洗之處?我想洗個臉。”

小二自是答應,引了路遙去了後院。

這廂見路遙去了後院,殷梨亭看向張三豐道:“師父,這……”

張三豐捋著胡子,道:“梨亭以為此子如何?”

師父相問,殷梨亭道:“這姑娘有些粗淺功夫,內力不佳。”

張三豐哈哈一笑:“為師冇讓你評價她功夫,而是為人。”

殷梨亭思索片刻開口:“為人似乎很是爽朗。”生平頭一次評價一個姑娘,又想到那姑娘剛才衝自己笑時的模樣,臉上有些微紅。

張三豐不置可否,一時無話。不一會路遙回了大堂,邊走便用一塊手絹擦著尚帶著水珠的臉。看見殷梨亭仍舊在看她,不禁心中略有奇怪,於是再次衝殷梨亭點頭一笑,便回了自己的桌子。

盞茶時間,小二端上了路遙所點的餐點。路遙一路上餓著肚子趕路,滿腦袋都是望江樓的菜色美食,於是當下毫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片刻間將近兩個人飯量的早餐被路遙一掃而光,一點冇剩。

終於填飽了肚子,路遙坐在窗邊看著晨間江邊的景色,心中很是愜意,卻也無限感懷。這江邊景色很多年前她也曾觀賞過,心想著這些年的起伏遭遇,不禁有些感慨。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卻見自己桌邊站著一人,正是看自己的那名男子。

“請問姑娘可是姓路?”

路遙一怔,心道不會真的是以前認得的吧,睜大了眼睛點點頭:“對,公子是……?”

殷梨亭深揖為禮,道:“在下武當派殷梨亭。”

武當派殷梨亭?路遙心下奇怪,她是聽說過此人,但是兩人似乎應該並不相識才對。看著麵前清雋出塵的男子,路遙皺了兩道柳眉,“我們……認識?不好意思,我有時候不太記得人……”

聞言殷梨亭道:“是在下唐突路姑娘了,我與路姑娘並不相識。”

路遙的反應卻有點出乎殷梨亭意料,她出了口氣,笑道:“那就好,我還以為我認人的本事已經差到對麵不相識的地步了。剛才你看我,我還以為我們是舊識呢。”

此話一出,殷梨亭有些明白她為什麼衝自己笑了,不禁心下莞爾,笑道:“不瞞姑娘,家師與我已然在此等候姑娘三日有餘啦。”

“啊?”路遙瞪大了眼睛,“那個,真是不好意思……我……呃,我不知道有人等我。”

殷梨亭聽得路遙道歉,連忙解釋:“不敢不敢,這自然不怪姑娘,是我有求於姑娘,慧暨大師說姑娘可能路過此處,所以才在此等候姑娘。”

“哦,原來是慧暨師父。你們有病患要治吧?”路遙已然猜想到了殷梨亭的來意。

見路遙直言他的來意,殷梨亭點頭:“路姑娘果然聰慧,不知是否願意移步,家師想見一見路姑娘。”

路遙本著尊老敬老的原則,好脾氣的站了起來,跟著殷梨亭到了張三豐的桌子。見了一個身材高大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衝著自己微笑,路遙有些咋舌,連忙拱手施了個禮,“見過……”頓了一下, “……老先生。”

張三豐見了路遙模樣,更是笑了開來,道:“路姑娘無需多禮,老道姓張名三豐。”

路遙一聽聞張三豐三字,立時瞪大了眼,上下打量張三豐好久,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連忙打揖咋舌道:“原來是張真人,晚輩真是失禮了!”

張三豐一捋胡子,“路姑娘何須客氣,老道也不過多活了幾年而已。如今我師徒二人蒙慧暨師父指點,到此乃是有求於路姑娘。”

路遙聞言趕緊一揖,“張真人這麼客氣,路遙可是不敢當的。”說著回身看了看垂手站在一旁的殷梨亭,又看了看張三豐,不禁奇道:“您二位不像需要大夫的樣子啊?”

張三豐見路遙開門見山很是率直,於是也不繞彎子,道:“我二人等候路姑娘,乃是為了我那姓俞的小徒。”當下將俞岱岩的傷勢說給路遙聽。

聽聞張三豐轉述,路遙沉默了足足有兩柱香的時間。抬起頭,看張三豐眼神溫和的看著自己,而後麵的殷梨亭則是眼神殷切。這樣的眼神路遙很熟悉,心下一歎方道:“我要看過病患才能下定論,但是道長和這位……殷少俠不必擔心,我估摸著多少有治療的希望,隻是冇看過病患,不知道有幾分把握。”

殷梨亭聞言大喜,就連張三豐眼底也露出喜色:“不知路姑娘何時有空,可願到武當一訪?”

路遙一隻手敲著臉頰,片刻道:“要不就現在吧。本來我打算南下金陵的,不過反正也不著急,先去武當看看也好。”

殷梨亭見她如此容易便答允了為俞岱岩看病,更是驚喜萬分:“路姑娘,殷梨亭先代三哥謝你啦。”說著一揖到底。

路遙被嚇得騰地一下後竄了兩步,碰的一下撞到了後麵的桌子,不禁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按著被撞得不輕的腰,一邊連連搖手,“殷少俠不必如此吧?治病救人醫者本分而已,嘶……你這樣嚇到我了。”

殷梨亭有點錯愕的看著路遙皺著眉鼓著臉頰的樣子,隨即又覺得好笑:“路姑娘可還好?”

“再來一次就好不了了。”路遙歎口氣,“二位真不用那麼客氣,我可是收診金的。”

殷梨亭見路遙性子爽利直白,於是從善如流,微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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