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 年少青衫莫言愁,攜春水,帶春流。
路遙舔了舔沾滿灰塵的乾裂嘴唇,一股血腥味道彌漫在嘴裡,清晰異常。身為大夫,路遙知道客觀來說這至少是件好事情。在黑暗的鋼筋混凝土板的碎裂縫隙裡待了將近一天半的時間,還能還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嘴中的血腥味道,至少證明她還清醒,冇有喪失意識。而事實上從她自己而言,她是極度希望自己昏過去的,畢竟絕不會有人希望經曆第二遍被埋在廢墟下等待救援這樣讓人絕望的事情。可惜這些年來,她的身體被鍛煉的實在健康的很,而且以她曆來的性情,昏過去實在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至少一天之內仍舊不太可能,她的神經已經被訓練得越在這種時候便越興奮。
一天半以前,救援隊在探測到這一處廢墟之下有生命跡象之後,連續挖掘了七個多小時,才打開了一條通道。儘頭是一個不大的空間,裡麵埋著兩個小孩兒。其中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被地震時壓斷的床頭鋼管紮進了腳踝。另一個男孩兒隻是受了些擦傷,並不甚重。通道打開的時候裡地震發生已經有四天之久,女孩子已經深度昏迷,而男孩子則勉強支撐著,一下一下擊打著塌陷的牆壁試圖能被救援隊聽見。或許便是因為這一點點微弱的聲音被搜救犬聽到,救援隊方才得以發現廢墟下麵的兩個生命。
通道勉強打通,救援隊向裡麵喊話,詢問裡麵人員受傷情況。路遙這時作為大夫被從醫療區叫了來幫忙,男孩子表現的頗讓她驚訝,在被黑暗困了四天,饑渴交迫朝不保夕的情況下,他還能冷靜的一一詳述那女孩子的傷勢和症狀,聲音虛弱微小,卻有條有理,對於一個不過八九歲的小孩子來說實在是難得。
路遙聽完,連沉吟都來不及,直接對人高馬大的救援挖掘的隊長道:“我得下去,那個小女孩需要立刻治療。”
這隊長這幾天來已經有些熟識麵前這個年紀很輕的女大夫。身手利索,似乎受過訓練,很多動作絲毫不比他們這些專業救援隊員差。膽子頗大,前天和昨天她分彆下過一次通道,為裡麵的被卡住壓住的傷員做治療。
可是這次不同,這個通道有幾處還冇有加固,若是餘震一來,很容易便會塌方。五大三粗的黑臉大漢皺眉看著路遙,搖了搖頭:“路大夫,這次不行,我們需要先加固通道,才能讓你下去。”
“你們加固要多久?”路遙手上開始盤點自己的醫療箱裡的藥劑工具。
救援隊長看看那通道:“三個小時。”這已經是最快的了,若不是對象是路遙,他估計會說五個小時,以這條通道的情況,實在不容易找道承力點。
路遙深深吸了口氣,道:“那個女孩現在不治療,估計連兩個小時都撐不到了。你加固還有什麼用?”
救援隊長無奈,這不是他能解決的。看著路遙已經套好了攀爬手套,他道:“路大夫,按規定冇有加固的通道不能下大夫的。”
路遙撇撇嘴,“這地方誰管你規定?你若能拉來一個執行規定的,我就不下去。”
救援隊長無奈,三天時間他就已經幾次領教路遙嘴上的厲害。何況她說的也是事實,救人如救火,好多次都是大夫們直接衝進廢墟,給被壓住的病人快速截肢,才保住了對方性命,否則如此多被困的人,哪裡來得及一一挪開重物?
路遙已經開始拎起了護具與繩索,熟門熟路的往身上穿,邊穿邊道:“少則十五分鐘,多則三十分鐘,我帶那兩個孩子出來。”
幾下子,長繩一甩,醫藥箱拎在手裡,路遙看著救援隊長,就等他一句話。
救援隊長長長歎息一聲,知道自己擰不過路遙,於是向隊員們揮揮手,隊員們配合良久,早已知曉這個結果,於是快手快腳的把路遙送進通道。
路遙鑽過狹窄的通道,在儘頭勉強有兩平米見方的空間裡見到了昏過去的小女孩和滿麵灰塵狼狽不堪的男孩子。第一件事便是要給男孩子綁好護帶,讓上麵的救援隊員將其弄出去。誰知男孩子堅決不肯走,抱著昏過去的女孩子,聲音微弱的哭道:“醫生姐姐你彆讓我走,我要陪園園。”
“你先上去,乖,她要等一會,姐姐給她處理完傷口就送她上去好不好?”
誰知那男孩竟哭得更厲害:“不要姐姐,我答應過園園要陪她在一起的。”
或許是終於盼來了救助,方才對答冷靜的男孩此時竟哭得一塌糊塗。路遙聽了那男孩子仍舊稚嫩的聲音所說的話,短短一句,卻讓她全身猛然一震。許多年前,她也曾在這樣黑暗的廢墟裡麵經曆過一次生死。那時候,伴隨著第一絲光芒而來的那個聲音,也曾說著同樣的話:“遙遙,彆怕,我陪你在一起的。”如今那個小女孩已經長大,說話的人卻已然蹤跡杳然。
一時的失神,路遙覺得心中劇痛喉中酸澀,不再有勇氣去看那男孩子一眼,打開醫藥箱,開始處理女孩子的傷處。小男孩見路遙不出聲,於是當作了默許,安靜的在一旁看著。
路遙曆來堅持己見,能說得動她的除了顧若長和傅秋燃外,便冇有幾人。此次被一個小男孩說動,純屬是一個意外。然則就這一個意外,卻悄然改變了路遙全部的世界。
路遙用了十多分鐘臨時處理好了小女孩的傷勢,剩下的工作隻待到了外麵再行處理。無論如何,那女孩子的命是保住了。片刻功夫,先是女孩子被送了出去,再是男孩子被送了出去。路遙輕輕出了口氣,剩她自己,出去就不難了。尤其這幾年,多次參加這種救援,反複練習的身手已經很是利落。雙手一撐,柔軟靈活的身體鑽進了狹小的通道,白色的天光從幾米之外的出口透過空氣中的灰塵照射進來,像極了很久以前她被從廢墟中救出去的場景。那個時候,光線的儘頭就是讓她心安的聲音。相同的場景讓她有些混淆了時間,一瞬間她仿佛覺得隻要爬過這條通道,就能再次見到這一年來她朝思暮想的容顏。
心中不知名的雀躍,路遙的動作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可便在她整個人爬到通道一半位置的時候,餘震突然而至,整個通道三處地方瞬間塌方,劇烈的震蕩讓她有些恍惚的神智瞬間清醒。幸而路遙身體所在的地方還算牢固,塌方下來的水泥板並冇有完全壓在她身上。路遙不知餘震持續了多久,因為剛一開始掉下來的一塊不小的石頭砸在了她頭上,讓她暈了過去。待到醒來,接著電子手表微弱的光芒她發現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十二個小時。這意味著餘震不小,以至於明知道她在這裡,救援隊卻仍就打不開通道。
此時此地,除了右手,全身都不得動彈的她絲毫不覺得害怕,心中竟然覺得有一絲絲的解脫,她甚至一點也不期待被救出去。這一年來的時光,磨掉了她所有的精神與毅力,或許彆人看不出來,但是從小相依為命的傅秋燃卻看的一清二楚。
想起那個小男孩的話,路遙笑了出來,心中猶如四月暮春時分的陽光,溫暖清澈。此時那個男孩子應該正在最近的醫療點裡麵陪伴那個小女孩吧?便如當初被從廢墟中挖出來的她一般,同樣有著這樣形影不離的照顧陪伴,並且陪她度過了那以後的將近廿載歲月。
一直冇有聲音,也冇有光。餘震再次來的時候,路遙心中一片安然,劇烈的震蕩和塌方讓她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無比解脫。她想起了一起同來,她離開時尚在台上做一台胸外手術的秋燃,“秋燃,留你獨自一人,對不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