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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妙手診宿疾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路遙一路隨張三豐與殷梨亭行了一日多,便到了武當山腳。初夏時節正是武當山最美的時候,近看翠色蔥蘢山花四處,遠觀奇峰林立雲海茫茫,山間芳草落英之色,鳥鳴泉水之聲無不讓初次來武當的路遙很是興奮。殷梨亭在一旁給她指點解說著山間景色與其傳說,一肩背著路遙那巨大的行囊。一路上路遙見殷梨亭背著偌大的行囊登山,還一邊同自己說話,臉不紅氣不喘,不禁心中咋舌。

一路上張三豐師徒均放慢了腳步等著路遙,殷梨亭又多加照顧。縱然如此,到得紫霄宮滴雨簷不遠,趕了兩天路的路遙仍舊有些氣喘籲籲。初夏時節日長,此時值日暮黃昏時分,路遙放眼望去,半山腰上的紫霄宮被西下的陽光染成暗金顏色,層層殿宇並不龐大,但是背靠雲霧輕繞的青翠山峰,顯得分外靈氣逼人。

此時兩名道童疾步上前,見了張三豐,立時跪下行禮:“拜見師祖。”

路遙見了不禁瞪大了眼睛,心道這武當山規矩好生大,見個麵都要行跪禮。一旁殷梨亭見她神情,低聲對她解釋道:“師父常年在後山閉關不出山門,這些小兩輩的弟子極少得見,此番固然行跪禮。”

路遙聞言眨眨眼,果見張三豐讓那兩個道童起身後,二人向殷梨亭施了個道家的稽首禮,道:“拜見六師叔。”

“你們去稟報大師兄,說是師父請回山一名大夫給三哥看病。”殷梨亭吩咐道。

兩名道童不敢耽擱,立時飛奔而去。

三人穿過滴雨簷,一路經過前殿和碑林,直接進了紫霄宮正殿。此時正殿燈火全亮,殿中為首一名中年道人遠遠的迎了出來,見了張三豐連忙行禮,喚道:“見過師父。”

此人正是武當首徒宋遠橋。

路遙細細打量,見他約莫四十不到,身材適中,一襲道袍,臉上表情謙和衝淡。師徒幾人見過禮,張三豐正中落座,宋遠橋殷梨亭站在一旁,路遙前後看看,琢磨正著自己是找個地方坐下還是站在中間,就聽張三豐開口道:“遠橋,這位路姑娘應為師之邀來給岱岩診病。”

宋遠橋得了道童通報,早在路遙一進大殿之時就在暗中觀察此人,見她十八九歲年紀,不確定她便是師父請來的大夫。直至此時聽聞張三豐介紹才確信,不敢怠慢,上步稽首為禮。“路姑娘,在下武當宋遠橋。”

路遙連忙還禮:“不敢不敢。我叫路遙,是個大夫。今日殷少俠一禮折得我撞了腰,您再來一回,我怕不知道又要撞到哪裡。”

宋遠橋聞言不禁微訝,心道這姑娘倒是不認生,言談率性。隻是他修身養性已久,麵上不露聲色,一旁的殷梨亭卻是看得好笑,道:“大哥莫怪,路姑娘性子最是直爽。”

路遙曆來最是不喜這樣生人見麵互道寒暄的場麵,於是喝了口茶,直接道:“不知現在是否方便讓我看看病人的傷勢?”

“路姑娘遠來是客,旅途勞頓,可否要先休息一晚,明日再看不遲。”宋遠橋道。

路遙搖搖頭:“還是先看吧,讓我心裡有個底,要不我得惦記一晚上。”

宋遠橋見路遙堅持,自己心中也是掛念俞岱岩的傷勢是否可治,一邊打發了人去安排,一邊同殷梨亭引了路遙往後麵側院而去。

穿過正殿和十方堂來到一片開闊院落,院落中青鬆環繞,側麵一道月門,出了月門,沿著石子路走了片刻,便是另一處三進三出的院落,比起前麵的院落精致清秀不少。

進了正房,路遙隻見床上躺著一人,近看此人蒼白消瘦,雙頰凹陷,很是憔悴。路遙皺了眉,回頭問宋遠橋和殷梨亭:“這傷有多久了?平日的藥方拿來我看。”

宋遠橋一邊吩咐道童取來藥方,一邊道:“已是四年零三個月。”

聞言路遙眉頭皺的更緊,看得一旁的殷梨亭與宋遠橋不禁擔心。此時俞岱岩慢慢睜了開雙眼,似是被幾人驚醒。路遙和殷梨亭二人與他離得近,先是看見了俞岱岩醒來。殷梨亭上前,接過道童遞來的茶水,服侍俞岱岩用了半杯茶,方對俞岱岩道:“三哥,師父請回來路大夫與你看病。”俞岱岩目光半晌方才凝聚,動動嘴唇,聲音略有嘶啞:“都是我勞煩師父他老人家擔心。”殷梨亭見俞岱岩憔悴模樣,想起幾年前自己三哥尚是一條龍精虎猛的漢子,禁不住紅了眼眶。

一旁路遙見了這情景眉頭已然擠在一處,抬手推了推殷梨亭,看他眼中含淚的模樣,索性一把把他揪到一邊去,她自己代替殷梨亭坐到了床邊,衝俞岱岩笑得燦爛:“俞三俠,我叫路遙,路途的路,遙遠的遙。我是大夫,尊師邀我上武當來替你看病的。”

俞岱岩見路遙笑得格外明媚,不禁一怔。自他受傷以來,無論是師兄弟還是門下弟子,對他照顧的極是妥帖,卻每每見他時或神情淒楚或小心翼翼,倒是頭一回有人笑得這般高興。此番心下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路遙也不等俞岱岩說什麼,徑自耗了片刻的脈,又看了宋遠橋遞過來的藥方,對俞岱岩道:“我需解開你衣裳,細看傷處。”

俞岱岩聞言頗是猶豫。路遙一介女子,他均覺得於禮不合。路遙卻衝他翻了個白眼:“難不成你們要我隔著衣服看?那要是治出毛病可不關我事。”

半晌,殷梨亭對二人道:“三哥,路姑娘既是大夫,又有我兄弟二人在此陪同,應無不妥。”

宋遠橋略一思量,終是對三師弟的關切之情更重,遂而點頭答應。兩人幫路遙解開俞岱岩身上衣服,路遙仔仔細細的觀察了每一處傷的關節筋骨,間或輕柔拿捏,詢問俞岱岩疼痛與否,並在紙上一一記錄。

直到四肢逐一檢查完畢,路遙方直起身子,見師兄弟三人甚至坐在一旁的張三豐都在盯著自己,遂而對俞岱岩一笑,道:“俞三俠今日好生歇息,路遙需要思量一下治療之法,明日再來看你,到時與你細說。”俞岱岩四年來看過無數大夫,本就冇抱什麼希望,聽得路遙如此說,也隻是淡淡的應了一句。

這邊路遙與宋遠橋等人回了大殿,幾人都看著路遙等她說句話,卻見路遙自從離開了俞岱岩的房間,便沉著一張俏臉,低頭不語。這番情景看得宋遠橋與殷梨亭兩人心中忐忑,就怕這位大夫也說不能治。到是主位上的張三豐此時氣定神閒,不言不語。

良久,路遙終於抬起頭,看了看三人神情,開口道:“俞三俠的傷,我治是可以治。”一句話說完,就見宋遠橋和殷梨亭臉上瞬間亮了起來,大喜過望。四年以來看過無數大夫,路遙是頭一個說俞岱岩之傷可以治的。“等等,還有可是。我可以治,但是治不治得好,可在你們。”

此言一出,宋遠橋殷梨亭二人皆是一愣,一顆心猛地被懸在半空當中。隻見路遙板著臉道:“俞三俠今日如此境況,有五成是因為四肢上的傷勢,可另外五成,卻是因為你們師兄弟。”

此言一出,宋遠橋和殷梨亭不禁麵麵相覷。四年來他們儘己所能將俞岱岩服侍的無微不至,生怕有一絲疏漏。卻不想路遙會如此說。

“路姑娘此話怎講,還請明示。”宋遠橋問。

“俞三俠四肢關節骨骼筋脈皆斷,雖然嚴重,但是終是外傷。可是今日我診脈,發現俞三俠氣血不足,血脈不暢。平日裡是否進食極少?而又極是嗜睡?兼之有頭痛胸悶之症?”

一旁服侍俞岱岩的道童清風回道:“師父一日隻進一餐,無論弟子如何勸解都不願再用。一天裡到有□□個時辰在沉睡,醒來便常常咳嗽。”

殷梨亭也道:“以前幾名大夫來看,三哥都有說頭疼,要大夫開些止痛之藥。”

路遙點頭:“這就是了。如今俞三俠憔悴不堪,並非由於手足殘廢,乃是心中抑鬱難忍所致。剛才我說的少食、嗜睡、頭痛都是抑鬱之症的表象。你們師兄弟是不是見到他就一副愁眉苦臉淒淒切切的表情?”說著掃了一眼殷梨亭。

宋遠橋和殷梨亭被路遙這麼一問,同時一驚。

路遙瞪著眼睛看著殷梨亭,道:“殷六俠剛才那一副紅著眼圈的兔子模樣,就是我一活蹦亂跳的大活人,看了以後都吃不下飯,何況是俞三俠?”

殷梨亭被路遙一瞪,思及三師兄的模樣,頓時難過愧疚無比,低下了頭。他性情溫柔善感,每每想起三師兄的事情就難過無比,是以堂堂七尺男兒總是在俞岱岩麵前紅了眼眶。

“你們師兄弟這般,雖然是手足情深,但是無形中卻是在反複讓俞三俠意識到如今他四肢皆廢,心裡更加抑鬱難受。某種程度上說,俞三俠這病有一半是心理上的,之後才導致現今憔悴不堪的模樣。否則也不過就是手足殘廢不能動彈,但是內功心法尚在,怎麼說也不會一副病夫模樣。”

一番話說得絲毫不留情麵,讓宋遠橋和殷梨亭同時低頭無語。路遙見狀,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心道他們終究是太過關心師兄弟,自己的話怕是說得重了些。張三豐此時卻是直視著路遙,目光中隱有鼓勵之色。路遙一歎,道:“算了,我說話一向直白,兩位千萬不要見怪才好。”

宋遠橋忙道:“路姑娘之言與我二人猶如當頭棒喝,我們怎能怪怨路姑娘。這些年我們師兄弟隻是為了三弟的傷犯愁,卻忽略了路姑娘所言之事。卻不知要如何做才能有所改觀?”

“這個不難,見了俞三俠,你們多笑多說,常陪著他去外麵走走曬個太陽什麼的。總之要說些高興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你們不要在他麵前回避他的傷勢,該說什麼說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我一路上聽殷少俠說過病人平日性情,頗是剛韌豪爽。想來如今你越是回避,他便越是難過,你若是完全不理會直言無忌,用不了多久他就習慣了,一旦習慣,自然也就不會抑鬱難過。總之他傷之前你們怎樣對他,傷之後就還怎樣。”

殷梨亭聞言,對路遙道:“路姑娘放心,從今日起,我們是兄弟定然照路姑娘說得做,決不讓三哥難過便是。”

“那就好。至於俞三俠的手足筋骨之傷,我倒是有辦法治療,不過需要俞三俠先把身體底子調養好。我這辦法和用藥都比較霸道,多要動用刀石之法,如果病人身體底子不好撐不住的。但是辦法雖然霸道,卻也相當有效,如果俞三俠能撐過來,一載以後有七成把握行走跑跳。”

此言一出,宋遠橋和殷梨亭極是激動。一直以來他們僅是希望俞岱岩若是能自行在床上挪動四肢便已是幸事,冇想到路遙竟然有法子讓俞岱岩重新行走跑跳。此時一旁張三豐終於開口道:“路姑娘,岱岩的武功不知可有辦法?”

路遙一聳肩,“想要練武,自然要多受些罪,但是他內功尚在,又不是被打傷了腦子,拳腳招式什麼的也都記在腦中。想來若是他願意,數年內總能練回一些。這就在他自己,而不在大夫了。然則有一條,他的四肢就算恢複,但是畢竟筋斷骨折過,從今往後每逢天陰雨濕之時,四肢關節都會疼痛難忍,需要好好保養才行。”

俞岱岩能夠重新行走,甚至可以重新練武,這已經讓師徒幾人喜出望外,至於留有些許遺症,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宋遠橋終是問道:“路姑娘何時可給我三弟療傷?”

路遙計算片刻,道:“明日起我需與俞三俠調養身體,另外需要尋覓草藥,還有一些治療的器具需要打造。估計三個月後天氣涼爽下來,俞三俠身體若有起色,便可開始治療了。如果一切順利,調養得好,年底俞三俠或能站起也說不定。”

乍聞年底俞岱岩或可站起,便是閱儘世事張三豐者,亦是動容,何況宋遠橋與殷梨亭。此時殷梨亭已經按耐不住,起身便向後院竄去,被宋遠橋按住,“六弟你做什麼?”

“我去告訴三哥,他聽了定然高興!”

路遙一手撫額,“那麼急做什麼?你現下說了,他今晚定然休息不好。還是今晚我先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再同他說吧。”

宋遠橋也道:“三弟如今想來剛睡下,我看也還是依路姑娘的,不急在這一晚。”

殷梨亭這才作罷,聽得師父張三豐道:“梨亭,你若無事,便去吩咐一下丹房的弟子們,看看路姑娘需要哪些藥材,若是冇有,快些去著人采買。”

這廂路遙拽住轉身便要出去的殷梨亭,“殷六俠,倒是可否請人幫我去金陵的秋翎莊送封信?我本與朋友在那處有約,如今一時怕是去不了。以後的半年,在下怕是要在武當蹭吃蹭喝了。”

“這是自然,莫說半年,便是十年八年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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