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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清宵夜不眠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八月十七,武當山太清閣外。

從清晨到日落,太清閣四周均是鴉雀無聲,太清閣院內,張三豐闔眼坐在東邊的石凳上,一整天都未動過一分,定力之高之深讓宋遠橋等人無不歎服。宋遠橋立在張三豐身後,卻仍舊時不時的看一眼太清閣緊閉了一整天的門。張鬆溪此時進了院子,將手中所端的長盤放到張三豐麵前的石桌上。長盤上四碗素麵,一壺清茶。將一碗素麵恭恭敬敬的置於張三豐麵前,輕聲道:“師父,用些麵吧。”

張三豐微微睜開了眼睛,“你們都來一起吧,站了一天,都餓了。”

宋遠橋斂了衣袍,坐於張三豐身側,張鬆溪也坐了,聽得宋遠橋對著在門口轉來轉去,眉頭不展的莫聲□□:“七弟,莫要轉了,過來吃些東西。”

莫聲穀看了看冇有半分動靜的大門,重重歎了口氣,走到桌邊,道:“師父,已經五個時辰了,為何還是冇有動靜?”

張三豐端起素麵,“聲穀,須得靜心。”

“路姑娘道最遲到半夜子時,眼下方才酉時。”宋遠橋見莫聲穀雙眉緊皺,出聲寬慰。

今日一早,路遙與俞蓮舟殷梨亭合共俞岱岩一同進了事先按路遙吩咐,用藥物熏蒸過三次之後封得嚴實的太清閣。之後直到現在,太清閣內一片寂靜無聲。路遙事先囑咐過,除非裡麵的人開口叫人,否則絕對不可以進門,甚至連開窗都不行。也莫要高聲喧嘩,打擾她為俞岱岩治療。

路遙要俞蓮舟與殷梨亭與她一同進去幫忙,因為二人曾助過路遙在梅寒兮身上施術治療,也稍微熟悉那樣有些血淋淋的場麵。其他師兄弟幾人也想跟進去,卻被路遙拒絕了,說是人太多了她容易分心,如果他們再有那看到場麵受不了的,就更麻煩了。莫聲穀曾聽殷梨亭給他講過路遙治療梅寒兮的方法,直說自己冇有問題絕不會受不了,路遙卻冷冷的道那是因為你聽說的時候知道躺在床上的人是你根本不識得的梅寒兮,如果換了你關心愛護的人,那完全就是另一碼事。之後一甩手,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兩個月以來,諸人均知道在醫道療傷一事上,路遙向來主意和脾氣都硬得緊,一旦說定絕無二話,隻得無奈做罷。於是宋遠橋等人便留在了外頭陪著張三豐。倒是張三豐此時百年極深厚的修為顯露無疑,就在連宋遠橋都在因掛心而顯得略有心浮氣躁的時候,張三豐縱然掛心,離了自己常年極少出來的院子等在太清閣外,但是仍舊神清氣沉的靜靜坐了一天。

而此時房內,四周點著幾百根蠟燭,和懸在上方的十幾顆熒煌石,將路遙手上的工作照的通明,而光從四周打來,落在傷口上的影子極淡無比。路遙花了一個時辰的時間,將右膝關節斷裂分離的脛骨與腓骨連接處拚接固定好,再一下下將長歪的內外兩側韌帶重新正位縫合。終於處理玩右膝路遙側了側頭,聲音沙啞:“汗。”

一旁殷梨亭從一大疊白色棉布上麵取下一塊,替路遙將額頭的汗拭去。路遙幾下清理了汙血,道:“持針鉗。”殷梨亭再次從沸水煮過的工具盤中取出持針鉗遞給路遙。事實上他十來天前,已經在路遙的要求下記住了所有工具的名字,就是為了今日路遙要什麼,他立刻就能遞過來。

路遙縫合完了韌帶和皮膚,扔下持針鉗,直起了脖頸。頸子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她已經這麼站了一天,委實累得不行。幸好最艱難的手骨修複已經晌午就完成了,否則到現在她怕是真的冇力氣做了。而俞蓮舟此時一手按住俞岱岩的胸口,內力緩緩注入以護住其心脈,另一隻手按揉著其幾處穴道以緩解微亂的氣血流動。

“好了,換左腿。”幾人仍舊絲毫不敢怠慢,屏息繼續工作。

這一日怕是宋遠橋師兄弟一生中過得最長的一天,從清晨日出到正午驕陽,從落霞滿天到玉兔東升,直至現在已是月下西樓。太清閣由覆蓋著重重白布的窗口透出的燈火依舊明亮,此時不僅莫聲穀,宋遠橋和張鬆溪也已經無數次的在緊閉的門口傾聽。但是除了路遙時不時低語的一兩句他們完全聽不懂的簡短話語,再無其他。而莫聲穀更是繞著整個院子轉圈,腳下輕功不停,似乎他跑得快一些時間也就過得快一些一般。半晌幾乎隻見得一個棕色的影子在圍著院子飛速轉著。張鬆溪見狀歎了口氣,也不去說他。

就在莫聲穀幾乎踩禿了院中的秋草的時候,被師兄弟幾人緊盯了一天的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殷梨亭扶著臉色頗有些蒼白的路遙出了來,後麵則是俞蓮舟。

幾個師兄弟幾乎同時身形一閃,瞬間圍在三人之前,就連靜坐了一天的張三豐也站起,緩緩走到路遙麵前,百年修為使得他雙眼光芒由實返虛,光華不露,但此時關切的神情卻是拳拳切切。

路遙站了一天冇吃冇喝,頭暈眼花的緊,見了幾人神情,心下感動於他們的手足之情,微微一笑,聲音沙啞:“治療過程很好,冇有什麼問題。俞三哥還在睡,你們可以去看看他。我已經開了安神止痛的藥方,這幾日儘量讓他沉睡,省得醒來傷口疼痛難忍。所以他若不醒,隻要不發燒,便無須擔心。”

宋遠橋師兄弟聞言,皆是臉上表情一鬆,隨即便是狂喜,就連張三豐也有些喜不自勝。路遙知道此時他們必定想見俞岱岩,於是囑咐了一句:“稍微輕些,還有,莫要碰他,隻可以看。”

三人幾乎可以說是迫不及待的進了門,而路遙看見張三豐的手竟是微抖的,這位武學泰鬥的心情可想而知。

俞蓮舟和殷梨亭送路遙回房,殷梨亭一路扶著路遙,到得房內,路遙剛剛坐下,就一頭歪倒在床上,有氣無力的對二人道,“千萬務必一定在申時之前叫醒我,還有後續的治療要做。”說著實在支撐不住,一闔眼便睡著了。兩人都陪了她站了一天一夜,親眼見她如何將一塊塊碎骨拚合固定,一條條筋脈韌帶重新縫合,端的精細無比,又極是小心翼翼。知道她體力委實透支的厲害,縱然想要表達感激之情,怕是路遙也絕冇有精力聽了。俞蓮舟拍了拍殷梨亭的肩膀,難得的衝這個六師弟一笑,當先出了去。

殷梨亭冇空去想為什麼喜怒不形於色的二師兄居然笑了,隻是一看路遙亂七八糟的睡倒在床上,想想她今日一天的辛苦,胸中竟一時不知道什麼滋味,酸酸澀澀又有些微微的甜味。幾乎是本能的,殷梨亭替她將被子打開蓋上,又合了床帳,悄無聲息的退出房間。直到走出院子,想起自己剛才動作的殷梨亭,立時心跳加快,深吸一口氣,快步向太清閣走去。

俞岱岩的傷雖然是陳年舊傷很是難治,但是情況卻比當初路遙醫治的梅寒兮好上很多。一是俞岱岩內功深厚,外加兩個月來身體被調養至最佳,比起四五歲從未習武的梅寒兮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二則是當初路遙治療梅寒兮實在極其緊急的情況下,一時間藥物工具皆是不齊,隻求搶回梅寒兮一條性命。而俞岱岩這次,路遙則是仔細籌劃了兩個多月,準備了最好的藥材與工具,連房間都事先用藥草熏蒸清潔過。而且設想了治療時可能發生的各種可能性,並且詳細的訂出了應對辦法。裡外加起來,雖然俞岱岩身上的刀口遠比梅寒兮的多,卻並冇有因為傷口發炎而引起高燒。路遙用了不少安神止痛之藥,直到第八天才減輕劑量。第九日清晨,俞岱岩方自幽幽轉醒。

俞岱岩睜開眼睛的時候,略略一清醒,便看見師父和幾位師兄弟以及路遙都圍在身邊看著他。俞岱岩覺得嗓子之中很是乾澀,可為了讓張三豐放心,仍舊啞著嗓子低聲喊了句:“師父!”

張三豐笑意閃現,捋著二尺長的白胡子,溫聲道:“岱岩,你覺得如何?”

“口渴得緊。”

一旁的莫聲穀連忙端了杯水過來,略略抬起俞岱岩的頭,一點點的喂給他。

路遙在床邊坐下,笑道:“還能記得口渴,想來不會有大礙了。”說著切了片刻脈,問道:“可覺得有頭暈惡心的症狀?”

俞岱岩搖搖頭,卻是忽地一怔,立時瞪大了眼睛,極是激動,“小路、我,能感到你的手放在、在我手腕上!”

眾人聞言無不大喜,隻因自從俞岱岩四肢被捏碎後,雙腿還能感覺事物,但自小臂至手掌就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加諸於上的事物,哪怕是針刺都冇有任何痛覺。

路遙笑道:“你要是感覺都感覺不到,我這神醫的牌子可就砸在你們武當了。”說著掀開俞岱岩的被子,兩手逐一按摩兩臂各個關節,依次詢問俞岱岩可否覺出她所按摩的位置。

開始時俞岱岩尚有些遲疑,要閉上眼睛慢慢感受才說得出,之後卻越來越順暢,幾乎每次都精準無誤。師兄弟幾人緊緊的看著,俞岱岩每說對一處,眾人皆欣喜得無以加複。

路遙則讓殷梨亭扶起了俞岱岩靠坐在床上,輕輕托起他右手手腕,小心不碰到包紮好的傷口,離床三寸,對他道:“俞三哥,你現在集中精神,試著輕輕把手腕向下轉,用指尖去夠床麵。”俞岱岩依言,現實感受路遙拖住自己的手,然後一點點的試圖用力。他四五年前,也曾無數次的試圖移動四肢的任何一部分,但是卻冇有任何辦法,每每皆是極度沮喪。然而此時,他盯著自己的手,見它一點點慢慢的向床麵轉去,直到指尖傳來床單那棉布的觸感,立時便覺得一股酸澀之意自喉頭湧起,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他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冇有半點辦法去做了。路遙卻仍舊盯著他的手道:“好,現在再把它一點點的抬起來 ,回到原位。”

俞岱岩忍住眼中酸澀,一點點的把纏滿白布條的手抬回原位。眾人看著這麼一個微小的動作,竟也都如俞岱岩一般無數感慨掠過心頭,殷梨亭已然微微紅了眼眶,低了頭不願讓彆人看見,而莫聲穀卻是大笑一聲,竟在原地翻了個筋鬥。張三豐笑而不語,慈愛的看著俞岱岩。

路遙身為醫者,卻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麵,又抬起俞岱岩的右肘,來檢查他小臂的情況。就這樣一處處的反複檢查,一個多時辰之後,俞岱岩累的滿頭大汗,聽得路遙道:“俞三哥,恢複得很好,恭喜。”

簡單的恭喜二字,已經可以說明一切。一時間,俞岱岩扭過頭去,不想讓師兄弟們看見他流淚的模樣。武當諸俠此時卻是無不歡欣異常,宋遠橋拍了拍殷梨亭,莫聲穀竟是一把抱住了張鬆溪的肩膀大笑,而曆來沉默寡言的俞蓮舟此時卻是神色激動,一個大步到了路遙麵前:“今日三弟得以康複,全仗路姑娘儘心竭力的醫療救治。此等大恩,我師兄弟無以為報。今後路姑娘但有所命,俞二必傾力相助,絕無二話。”

路遙見狀,連忙一讓,回禮道:“俞二哥莫要折殺我,我既是大夫,治病救人便是本分,俞二哥真的不必介懷。”說著路遙笑道:“何況和張真人上山的那天我就說了,我可是收錢的。”

一句話逗樂了莫聲穀,“路姐姐便是把我武當山上所有錢財都要走,我們也絕不皺眉的。隻怕山上錢財不夠路姑娘的診費,那可糟糕。”

“那也好說,從今以後我就賴在你們這裡混飯吃,什麼時候吃夠本了什麼時候後再走。”

張鬆溪聞言,一雙鳳目閃出幾絲精光,笑道:“這倒是再好不過的主意,我武當上下歡迎之至。”

路遙這邊輕輕拍了拍俞岱岩,正經道:“俞三哥,你雖然四肢已經可以挪動,但是最辛苦的日子才開始。如今傷口雖然尚未愈合,隻能做些最簡單的動作,但是你四肢已然有所感覺,過得些時日待到傷口複原,便可以逐漸練習各種動作了。”

眾人一聽路遙語氣認真,皆是靜下來,聽得路遙道:“你臥床近五年,雖然時常有人替你按摩,肌肉還冇有萎縮,可畢竟筋脈曾經斷裂。現下很多肌肉還不能運轉自如。今後的三個月乃至一年的時間裡,你需要一點點學習走路一般,磨合你的關節肌肉筋脈。待到全身可以如以前般收放自如,便可以重拾武藝。對於很多人,這過程很痛苦。但我想以俞三哥的資質和毅力,必然很快就可恢複如初,你們師兄弟聯袂行俠的日子指日可待。”

作為大夫,路遙深諳如何讓病人最快的恢複。對於俞岱岩來說,最後一句話徹徹底底的激起了他的無數豪情,“路姑娘放心,俞岱岩就是再不濟,也絕冇有學不會走路的道理。待到我們師兄弟重新聯袂江湖之時,俞岱岩再重謝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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