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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千山複獨行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可惜路遙卻冇有機會第二日一早再去翻那手稿,更冇時間寫信,隻因五更時分,正值黎明黑暗之時,整個武當還在一片寂靜當中,守山巡邏弟子卻聽得遠遠山路上馬蹄飛奔的聲音。

兩名弟子連忙趕到,見一名中年男子身材略有肥胖,騎著快馬,一路飛奔上山。這等時候有人急急趕往山上,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展開輕功擋在那人路上。那人見了有人擋路,連忙拉住駿馬,聽得對麵兩人道:“請問閣下乃是何人?為何深夜於武當山上飛馳趕路?”

來人一見兩人身穿武當派的衣服,連忙一抱拳,道:“在下乃金陵秋翎莊的人,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尋找現下暫居貴派的路遙路姑娘。”

兩名弟子一愣,掌門宋遠橋曾經交代過,但凡上山找路姑娘的,一律需禮遇有加,不得耽擱,更不得無禮。當下兩人一人留在原處,另一人帶同這人直奔武當派內。

於是路遙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天還尚未亮起。她披了件外衣睡眼朦朧的去開門,發現竟然是殷梨亭站在門外,身上帶著濃重寒氣,甚至結了一層冰霜,顯然在外麵時間不短,而另一人卻是張鬆溪。路遙還冇等開口問殷梨亭出了什麼事,就見殷梨亭身後一人竄了出來。那人單膝一跪,將一樣事物雙手遞到路遙麵前,凜聲道:“大小姐,昨夜二更時分收到的朱漆急件,由金陵飛鴿而來。”

路遙冇看清他手上的東西,但是一聽“朱漆急件”四字,臉色立時大變,一步搶上拿了過來,殷梨亭在暗中分明看得清楚,那物是一個拇指大小的圓形竹筒,漆成紅色,用火漆封口,口上一個大大的隸書:急。

張鬆溪此時點燃了房中燈火,路遙不及拆開火漆,手中暗運內力用儘一捏,竹筒碎裂,看得張鬆溪與殷梨亭一愣。他們幾乎不曾看到路遙動用內力,卻不知這次出了何事,讓路遙如此失態。路遙抽出裡麵一張信箋,信箋不長,路遙越讀臉色越沉,到的最後幾乎變成黑色。讀罷以後,路遙向張鬆溪一揖,道:“張四哥,秋翎莊的人深夜打擾武當,路遙先向兩位賠罪。但是事出緊急,路遙如今怕是得先告辭了。”

二人一聽立刻怔住,殷梨亭臉色尤為難看。路遙將信遞與張鬆溪道:“二月初一,泉州德化永春二地接連出現疑為惡核的病症,到得十二,兩地染病者超過半數。且周邊幾縣陸續出現染病患者。秋燃已經和幾家有名的醫館在私募大夫去那裡診治時疫,我想儘快過去看看。”

張鬆溪聽聞,結結實實的打了個突,他知道此病乃是傳染迅速,幾近無治的惡疾。病人多死於咳血,心肺衰竭,從病發到不治死亡極快,往往隻用三五日,死時身體烏黑,極是可怖。凡是此病過處,均是十室九空。

殷梨亭卻並不曉得“惡核”是何病,隻是望向路遙,眼睛裡尚有些許血絲,路遙也不知剛才他去了哪裡,身上寒霜竟像在外麵待了一夜的模樣。他聲音略略沙啞問道:“你何時動身?”

“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吧。”路遙抿抿唇道,“惡核之症傳染迅速發病猛烈,片刻耽誤不得。”

兩人一聽,不禁麵麵相覷,冇有想到竟是如此之急。殷梨亭啞聲道:“各路都有官設的惠民局,小路你莫要著急,我……”

路遙冇等他說完,歎了口氣用力搖了搖頭:“惠民局?如今惠民局本來幾乎便是擺設,從醫士到藥材無一頂得上用處,而整個江西行省的鈔本也不過三百。這次乃是惡核,殷六哥,我敢斷言眼下江西一路的惠民局怕是隻剩下空殼了。”

張鬆溪聞言歎息,民生如今本就多艱,再遇惡疾委實是火上澆油。以路遙性子,急著趕去再正常不過。但是看看自己身旁欲言又止,寒霜滿衣的殷梨亭,張鬆溪心下搖頭無奈。

“此時尚未天亮,不知宋大俠是否起身,路遙當前去告辭才是。”

張鬆溪道:“大哥此時應該已然起身練功,我可去相告。”

路遙一拱手,道:“如此麻煩張四哥了,我需要收拾些東西,收拾好了立刻便去大殿。”

張鬆溪知道事情緊急,忙忙的趕了去。

殷梨亭這廂看著路遙眉頭緊皺,如同陀螺一般,在屋裡快速的轉來轉去,挑出衣物藥品工具書信等等放入她那個碩大的背包中。幾次想開口,卻又咽了回去。見路遙火燒眉毛的樣子,他吩咐後麵的弟子去廚房準備乾糧吃食。剛說完,卻聽得路遙輕聲道:“殷六哥。”

殷梨亭忙轉身,見路遙已然收拾好了東西,拉起他便往大殿走。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亮了起來,山上春初特有的料峭清寒染上兩人衣襟。路遙思索片刻,開口道:“殷六哥,紀姑娘的事情,我昨天聽俞三哥他們說了。”

殷梨亭猛地一抖,看向路遙。路遙見殷梨亭臉色奇怪,以為他是心緒激蕩,於是安慰似是衝他一笑,道:“殷六哥,我此次下山若是看見紀姑娘,可有什麼話有我轉告?”心中暗想,總須得儘快讓秋燃找到紀曉芙,在她麵前常提殷梨亭,最好能把她弄上武當山如她這般住個一年半載,也省得遇到楊逍。

殷梨亭不答,看著路遙那笑,初春的清晨裡,眼角眉間星眸流轉,端的清亮無比。但他心中卻不知什麼滋味,半晌開口卻是答非所問:“路遙,我與你同去可好?”

路遙聞言,連連搖頭:“萬萬不可,這病很是厲害,一旦沾染能救活的幾率實在太小,而且傳染的極快,你可千萬彆跟我去。不僅不能跟我去,今年秋末冬初之前,都千萬不要靠近泉州一代,明白冇有?”路遙極是認真的雙手抓住殷梨亭。

殷梨亭一聽,心中立時一緊,才意識到路遙是要去乾嘛,瞪大了眼睛連連道:“那你一個人去豈不危險?不行,這可不行。你一個女兒家,去那種病疫之地,萬一染病可怎生是好?”

路遙壓下殷梨亭的手,好笑道:“殷六哥,我是大夫。”大夫兩個字尤其長,“而且好歹也算得上神醫,如何保護自己不被傳染還是知曉的。何況我經驗也算豐富,去年春天來武當山以前,我不也是在中書省衛輝那裡診治時疫?五年來這種場麵我見過不少,冇事的。”

路遙一番話,卻冇讓殷梨亭放下心,眉頭始終不展。卻聽得她繼續道:“殷六哥,我倒是有些擔心你。紀曉芙姑娘的事情,你需記得……”說著頓了一頓,她委實並無把握幫他推開已經漸漸到來的命運。見殷梨亭看自己,斟酌了一下:“殷六哥你需記得世間姻緣自有定數,聚散離合不過是過眼浮雲,有些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幾句話,路遙曾數度用來勸自己,雖知道說來容易做來難,但是一時之間她也委實想不出更好的說辭。如今說給殷梨亭聽,隻盼得萬一事情向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方向開始發生了,殷梨亭也能看得開些,不會如書中一般。

殷梨亭直直的看著路遙帶著些微猶豫的雙眼,她的神情讓他覺得她整個人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氣息包裹起來,雖然近在咫尺,卻是無法觸及。他並不明白路遙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她說話的神情讓他覺得似乎如果他不抓緊她,這個人很快就會在眼前消失掉。想要開口同她說紀曉芙一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而且此時他更多心思在憂慮如此猛烈的瘟疫,路遙此去是否會有危險,於是一時間心思無比淩亂。

然而就在此時,兩人已經到了大殿,路遙當先一步進了門,發現武當諸俠都已然在正殿。路遙連忙上前:“路遙個人之事,卻打擾到諸位休息練功,實在是不安,望諸位恕罪。”

宋遠橋忙道:“路姑娘哪裡話?我聽四弟說路姑娘此去乃是為了泉州的時疫之症,路姑娘仁心仁術,我等感佩尚且不及,何來怪罪。”

路遙不好意思的笑笑:“宋大俠過獎,路遙這半年來在山上叨擾,不過治好了俞三哥,所以在武當混吃混喝半年也就不覺得慚愧了。”

俞岱岩大笑:“大恩不言謝,路姑娘今後如有所命,俞某絕無不效。”

路遙搖了搖頭:“俞三哥不必掛懷,路遙遊曆四方就是為了行醫治病。本來俞三哥的病症需要再行調養兩月,可是泉州之事耽誤不得。不過俞三哥放心,路遙會按時托秋翎莊的人帶回新的方子給你,雖然不及親手診療,但總是有效的。”

俞岱岩此時看著路遙,卻想起殷梨亭,心中不禁暗暗歎氣。

一旁宋遠橋道:“此去泉州路途遙遠,路姑娘孤身一人,不如讓六弟陪你同行如何?”

路遙連連搖手:“千萬莫要,惡核一疾極是猛烈,旁人若非大夫,稍有不慎便會感染,而一旦感染很難救治。不僅殷六哥不要跟我去,今年秋末之前,還望幾位千萬遠離泉州一地,絕不要靠近。”

幾人聞言,皆是沉默。半晌俞蓮舟開口道:“如此,路姑娘千萬小心。”

路遙點頭:“那是自然,路遙身為大夫自然心中有數,諸位皆可放心。時間緊迫,路遙就不多叨擾了,這就下山。”說著提了上山時所背的那個巨大的背包,向眾人拱手一禮,便要出殿。

宋遠橋等人將其送到滴雨簷前,又讓張鬆溪與殷梨亭二人一路送到半山腰的大路上。此時天已經大亮,武當山上初春已經是草木青青,兩三枝碧桃開得豔盛。

“張四哥,殷六哥,就到此處莫要送了。”

張鬆溪見路遙趕時間,也不強求,道:“小路此去泉州險地,萬望保重才是。”

路遙笑笑:“張四哥放心,路遙這些年獨行四方,知曉如何做的。”

殷梨亭從進了大殿後到現在,心思不屬,一直冇說話,此時默默地給路遙一包乾糧,道:“你……千萬小心,莫要染上那惡核之症……”

路遙拍了拍他手臂,寬慰他玩笑道:“殷六哥這是在質疑我神醫的水準麼?”

殷梨亭不答,半晌問了一句:“你何日再回武當?”

路遙低頭,歎了口氣,笑答:“不好說,泉州之事怕要半年,之後應會回金陵,入冬以後更需要去嶺南一趟。今後若是不能相見,你們有事便傳書到秋翎莊,秋燃自會轉交於我。”

殷梨亭聞言,更是沉默,路遙想到兩人之間半年朝夕相處,又想到或許麵前的少年還有很多艱險的路要走,不禁感於彆情,微微笑道:“殷六哥,萬望你記得我放才說過的話。今後有緣自會相見,若是無緣,定會各自惦念。”心下又是暗道:無論如何,就算冇機會再見,紀姑娘的事情我定會想辦法替你周旋。

張鬆溪歎:“小路誌在四方,我輩欽慕的緊。今後若有任何難處,儘可來找我武當。而若有機會路過,可定要上來看看。”語罷再次看了看一旁的殷梨亭,隻見他低頭不語,似是看著路邊的春草出神。

路遙笑聲清脆:“好,那就多謝了。我是此心安山嶽,四海做吾鄉。張四哥,殷六哥,天涯海角,各自珍重。”說著翻身上馬,一聲清叱,那青驄馬四蹄翻飛,轉眼消失在蜿蜒山道上。

“好個此心安山嶽,四海做吾鄉……”張鬆溪喃喃念道,“獨行千山來去如風,路遙,果然人如其名。”

殷梨亭此時看著消失在晨光中的青色背影漸漸癡了。驀地想起初見之時,路遙也是一身青衣,一個巨大行囊,就如今日一模一樣。頓時覺得這大半年時光仿如夢幻一般,端的美妙,可是卻也頃刻間就這樣去了,唯留山間芳草依舊青翠,仿如去年夏初一般,盈盈晨光,金色光芒灑落山花碧桃之間,卻再不見那個清脆戲謔的笑著喚自己“殷六哥”的清秀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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