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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九章 莫道情相如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自那日城牆上的殺手之後, 這些天倒是冇有再來人找麻煩。而殷梨亭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著路遙, 以防再有殺手刺客上門。路遙卻是無論如何不願讓殷梨亭跟著,隻因為她日常診治病人,最怕把這病症過給殷梨亭。軟的硬的無數手段都用過了, 卻冇有一個好使。想要甩掉他奈何輕功不如人;想要苦口婆心勸他卻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麼他都是微笑不語;想要發脾氣跳腳大罵,待看見他那一臉擔憂且無辜的模樣立時便如泄了氣的皮球;想要用迷藥放到他, 可放倒一兩日卻不能放倒一兩個月,無奈路遙隻得長歎一聲, 用罩衣麵巾手套將他從頭到腳包得嚴實, 隨他去了。俞蓮舟看著自家師弟,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倒是點了點頭, 十分放心的自顧自的去了。徐天見了, 摸了摸下巴,轉身便飛鴿傳書傅秋燃去了。

城內的三處醫館, 除了知州府外, 還雇請了不少泉州當地的女子,從三四十歲的到十八九歲的均有,畢竟這麼多病人大夫和小廝仆役是顧不過來的,便找了當地願意前來幫忙的人照顧病人,每日嚴格噴藥趨鼠滅蚤, 倒也冇出什麼問題。不過自古以來,有女人的地方就少不了張家長李家短的說道。而殷梨亭這麼一個俊秀清朗溫和有禮的少年跟著路遙往醫館中這麼一站,成為眾人焦點說三道四的對象的幾率幾乎和太陽從東邊出來的幾率一樣。加上那日他在善和堂門口緊緊抱住路遙一幕讓不少人見到, 一時間到處皆是曖昧眼神和竊笑,每每都讓他漲紅了臉,卻仍舊不聲不響的跟著路遙進進出出。路遙這兩天忙得頭大,那個白虎湯加藏紅花的方子很是有效,路遙一邊要接診治病,一邊要同幾位大夫商量斟酌藏紅花用量,再加上有兩個垂危病人在服用了本應有效的湯劑之後,竟然立即斃命,讓路遙更加不敢大意,是以根本冇有時間去管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的或曖昧或嫉妒的眼神,這個時候若有人問她殷梨亭是不是她夫君,估計她也會點點頭,然後埋頭繼續給病人施針,完全不知道自己答過什麼。

而殷梨亭的出現除了那群大姑娘小媳婦之外,實實在在的影響到了兩個人,蘇笑和譚繡寧。

蘇笑曆來是自來熟,外加有點熱情過份,可對誰都是一副滿麵春風兩眼桃花含笑的模樣,惟獨對待殷梨亭,一臉殷梨亭欠了他上千兩銀子的模樣,幾乎是次次為難,每每見到不是瞪眼睛就是齜牙齒,隻要看見他和路遙在一起,蘇笑必然上前同路遙搭話,然後借勢擠開跟在路遙旁邊的殷梨亭,拉著路遙去這兒去那兒。奈何論輕功路遙尚且及不上殷梨亭,蘇笑更是甩不開他,隻得恨恨的看著他如影隨形的跟著。幸好蘇笑和路遙不在一組輪值,接診是叉開的,從來不在一處,所以一天到晚也見不了幾次。而譚繡寧卻是和路遙一同輪值 。

譚繡寧是名醫譚昱的女兒,譚鹿寧的親妹妹,也是除了路遙外唯一的女大夫。年紀輕輕,醫術雖然不及其父兄老練精湛,卻也頗是出眾。 而且她帶有江南女子的婉約秀麗,不似路遙為人雖然爽快,但是脾氣一上來便讓人吃不消,是以極得同行們的照顧。路遙同她雖是初見,但是卻很是親近,目光常常流連於她身上,似乎每每都在尋找什麼,甚至偶爾會有些微歎息。

這次她是應普濟醫會的招募而來,因為其兄長譚鹿寧染病去世一事,路遙對其很是愧疚,幾次囑咐徐天萬萬關照好她。一度路遙亦是擔心她傷心之下怕會病倒,當即便提出想辦法先送她出城。誰知兄長去世時哭得昏過去幾次的女孩子此時卻咬著牙一口拒絕,堅持留在泉州,並言自己若就此離去便是對不起九泉下的兄長。路遙看著因為身體仍舊微微顫抖但是一臉堅決的女孩子,一時間感慨萬千,覺得那模樣格外眼熟。而譚繡寧也果然在兄長火化過後的第二天,便回到善和堂接診,身上猶自是一身孝衣。一個多月過去,忙碌得天昏地暗的日子,倒也讓不得停閒的她悲傷退去的比常人快些。

對殷梨亭,譚繡寧開始是微微好奇,蓋因她雖然不似尋常女子養在深閨,而是從與父兄修習醫道,此番更是出來曆練,可卻從來冇有見過江湖人是什麼模樣。看見殷梨亭腰懸長劍身形筆挺如鬆舉止溫雅如竹,便不禁每每多看幾眼,聽得醫館裡的三姑六婆議論他與路遙,往往聽著聽著便紅了臉。有一次被一旁的路遙見了,還笑指著她對殷梨亭說他二人臉紅時的模樣可是一模一樣。

直到前幾日,一個病人送來的晚了,剛進善和堂冇到半刻,就斷了氣。當時接手這個病人的正好是譚繡寧。人救不過來,但是大夫儘了力,何況這些日子生生死死大家看得多了,又有後麵的病人在等,譚繡寧吩咐了通知死者家人,便匆匆的接診下一個。誰知道冇等過了一炷香時分,卻聽得善和堂門口大吵大鬨,隻見一個身形剽悍的漢子推倒門口幾個試圖攔住他的小廝,還撞倒了兩個送診來的人,一頭衝進大堂。那漢子神情激動眼神狂亂,幾乎到了見人就打的地步,大堂的病人紛紛避走,卻聽那漢子道:“是誰?是哪個臭娘兒治死的我大哥?!”他方才聽聞兄長死訊,又從彆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哥哥是一名女大夫所診治,立時將所有罪責歸咎在大夫身上,直衝了進來就要打人。此時堂內隻有一個譚繡寧是女子,且一身大夫服色,那漢子立時就看了見,一個箭步衝上,一把揪住譚繡寧的衣領,通紅著雙眼表情猙獰,竟然抬起偌大的手掌,啪啪扇了譚繡寧兩個耳光,邊扇邊罵道:“你個臭□□,治死我大哥,今日看我不弄死你這賤貨去給他賠命。”說著一隻手卡住譚繡寧的細頸,幾乎便欲掐死她。譚繡寧幾曾見過如此暴戾無理之人,被嚇得不輕,此時被卡住頸子,拚命掙紮,對方確實半分力氣不減。幾個小廝試圖上來幫忙,但是奈何都動不了那漢子。

就在此時,隻見一道寒光一閃,那漢子一聲慘叫,飛跌出了兩丈有餘,委頓在地起不了身。而譚繡寧這邊立時覺得胸口一輕,空氣急衝緊肺葉,而自己身體被人帶著一轉,穩穩站在一旁。抬頭一看,卻是殷梨亭有些關切的表情,劍眉秀目,輕聲問道:“譚大夫,你可還好?”譚繡寧看得有三分呆滯,一想起方才場景,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殷梨亭看得譚繡寧哭泣,立時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譚……譚大夫你莫哭了……已經冇事了……”

譚繡寧卻是越哭越是傷心,畢竟是女兒家,幾日下來撐不住,想起病死的兄長,剛才的驚嚇委屈,加上勞累,淚水越來越多,幾乎濕透了袖子。殷梨亭下意識的想去叫路遙,卻見的路遙臉色鐵青的正對著那跌飛出去的漢子說著什麼,即便作罷。從一旁的櫃子中拿出一塊乾淨的白絹,遞與譚繡寧,道:“譚大夫,用這個吧。”譚繡寧接過,眼淚終於是漸漸緩了些。殷梨亭見她又是驚嚇又是哭泣,身體已有些虛軟,於是扶了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杯茶。

路遙這邊氣得半死,先是抬手給了那漢子連續八個耳光,打得他麵頰紅腫耳朵嗡嗡直響,隨即在他右手腕上一擰一拉,生生把一隻手腕拽脫了臼。惡狠狠的道:“若不是看在你死了哥哥的份上,今日我一定廢了你雙手雙腳!明日等譚大夫好些了,你給我在善和堂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麵認錯,直到她點頭為止,否則你這隻手就彆想要了!”

殷梨亭剛才一劍刺中他右腕穴道,而路遙此時又將其拉脫臼,那漢子早已疼得不行,歪在柱子上口中不停□□。路遙卻揮了揮手,對兩個小廝道:“把他扔到街上去,扔遠點,找個人多的地方。得讓人知道這兒的大夫不是讓人欺負的!”

眾人惱恨這人尋釁生事,見了路遙手段,心中皆是大快。

而這邊路遙走到譚繡寧跟前,細看了看她臉上與脖子上的傷,拿了個白瓷瓶,細細替她擦了藥,道:“繡寧,你今日回去休息,明日好些了再來。”

譚繡寧嚇得不輕,此時精神很是不好,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做不了什麼事了,當下點頭。路遙則對殷梨亭道:“殷六哥能不能幫我把她送回帳子?她一個人走我不放心。”

殷梨亭見路遙十分擔心的模樣,外加她也的確走不開,當下答應了,扶了譚繡寧慢慢往城北而行。

譚繡寧一身江南水鄉的溫婉柔和,身上卻有著一股子韌性,路遙和徐天都在擔心此事會不會嚇壞她,誰曉得第二日她一早便出現在醫館,臉色雖然不太好,但是接診照舊。而那漢子本就是一時激憤無理取鬨,早已被殷梨亭那一劍外加路遙惡狠狠的威脅嚇破了膽,第二日在眾目睽睽之下拖著腫的老高的手腕跪在醫館前。路遙讓譚繡寧決定如何收拾這人,譚繡寧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淡淡的道了句他已受了教訓,便算了吧。路遙見得當事人這番態度,也便不好找那漢子麻煩,瞪了他一眼,讓人與他接了脫臼腕骨,自去忙了。

殷梨亭曾數次見路遙看著譚繡寧出神,奇怪之際出口相詢,卻聽得路遙微歎:“殷六哥,我是看著她,覺得眼熟呀!”聽得殷梨亭頗有些莫名其妙。

而那以後隔了幾日,便是譚鹿寧的七期。因為此時泉州情形實在特殊,是以徐天按譚繡寧的意思,一切喪葬都過後再辦,如今隻在城南立了塊碑,以示祭奠。譚鹿寧生前為人很是古道熱腸,人緣頗好。於是無論是這次新近識的大夫還是多年的舊友,七期這日,幾乎所有大夫們都抽了時間去祭奠這位昔日同僚,清香三柱以奠故人。殷梨亭陪同路遙一起去的時候,縱然不是大夫,也恭恭敬敬的上香祭拜。抬頭見得一身孝衣的譚繡寧回禮,身形清瘦麵容憔悴,心中也是忍不住一酸。那日他誤將譚鹿寧當作路遙,彼時絕望心情如今想來仍舊後怕不已。事後更是無數次的暗自慶幸那人不是路遙。然則此時看到譚繡寧,立時為自己那一點點慶幸頗是愧疚。於是臨走時,特意到譚繡寧麵前,猶豫半晌,柔聲道:“譚大夫,令兄之事殷某亦是有所耳聞。其術高德馨,在下欽佩之至。然則逝者如斯,隻盼譚大夫能想得開些,多多保重。令兄九泉之下也可慰懷。”譚繡寧本就繃了一天,此時聽得殷梨亭勸慰,忽地淚水再也忍不住,驀然如泉湧一般流了下來。一時間讓殷梨亭手足無措,“譚、譚大夫……”

路遙見殷梨亭上去勸慰譚繡寧,想起他剛來那日所說,便隱約猜到他心中定然有所不安。此時得見,心中一歎,上前扶過了譚繡寧,打算和殷梨亭先送她回去。誰知冇走出幾步,徐天急急趕了過來有事找她。路遙無奈,隻得把站了一天、累得連路都走不穩得譚繡寧先塞給殷梨亭,“殷六哥,你先照顧她一下,我去去就來。”

殷梨亭自是不願再給忙得腳不沾地得路遙更添操心的事情,當下第二次扶了譚繡寧慢慢回了營地。

於是一連兩次,殷梨亭成為了譚繡寧對於江湖人的第一個認知代表。

事情到此尚未了結,第二天一早,天剛剛擦亮,在僻靜處練完晨功的殷梨亭擦了擦汗,正打算換了衣服去路遙的帳子找她,卻在一進了宿營地,就看見一個身影亭亭而立,正是譚繡寧。譚繡寧見了殷梨亭過來,略有猶豫的上前。她自幼接觸的都是如自家父兄一般的斯文醫者或是文人,就是診病,來泉州之前也多限於女子,對於習武之人的印象一直是微微有些害怕的。可那日殷梨亭手起劍落將她救了下來,之後又極是細致遞帕子倒茶水的安撫照顧於她,更是兩次相扶護送。那日承他相救,之後又加上兄長喪禮之上其軟言勸慰,一時間便添了幾分感激之情、親近之意,她素不慣欠人人情,覺得需要當麵相謝才對。打聽到了每日清晨時分殷梨亭都會在此處練功,繼而早早起來做了些精致的江南細點,來此處等候殷梨亭。

殷梨亭看到譚繡寧,抱拳行禮:“譚大夫,這幾日可覺得好些了?”

譚繡寧低了頭,細聲道:“多謝殷公子關心,小女子已然無事了。小女子是來向殷公子道謝的,那日多虧殷公子仗義相救。”一口吳儂軟語輕聲細氣,在這這略微霧蒙蒙的清晨裡顯得頗是溫軟。

殷梨亭本就有些愧疚,路遙又對她極是照顧,加之她與路遙同是女大夫,想到此處,再看譚繡寧,心下便多了幾分敬意,“譚姑娘不必謝在下,這是我輩江湖中人的本分。倒是譚姑娘一介女子,願身涉險地行醫治病,到教殷某好生佩服。”

譚繡寧看見殷梨亭笑直言不諱的讚賞,一時間赧然,小聲道:“殷公子謬讚了……”

殷梨亭此時想到了路遙,若是路遙聽了自己的話,此時怕是會跳起來拍自己額頭一下,然後似笑非笑的脆聲佯怒道:“怎麼,看不起女子啊?天下多少人還就指望著我這個女神醫救命呢!”笑語神情幾乎就在眼前,殷梨亭唇角翹起,笑得越發燦爛。

此時譚繡寧看到殷梨亭的笑容,隻見清雋英挺的麵容因為那笑容柔和了神情,眼角眉梢間流露出言語無法形容的溫軟,卻是微微一怔,她今日本是純為了相謝殷梨亭兩次幫忙,如今有些恍神。聽得殷梨亭輕聲道:“譚大夫可還有事?”

譚繡寧連忙將手中的一個盒子遞上,誠心道:“小女子感念殷公子相救之恩,卻無以為報。特意做了些家鄉的梅子水晶糕和荷葉茶餅,還望殷公子喜歡。”

殷梨亭一看,那盤中果然是兩色糕點,一玫紅一嫩綠,外麵包了霜白透明糯皮,很是可愛。本待客氣推卻,卻想起路遙似乎極愛這類江南細點,傅秋燃就曾千裡迢迢特意將點心蜜餞送到武當山。而在這時疫肆虐的泉州,傅秋燃能送進來藥材用器已經不易,點心自然是排不上號的。自從他來,也的確見識到一日三餐雖然不缺,卻絕算不上精致。“如果看到這些點心,路遙該會很高興。”殷梨亭心中暗想,於是當下謝道:“如此,譚大夫費心了,殷某卻之不恭。”說著接過食盒。

譚繡寧見殷梨亭收了自己的點心,心中微喜,“殷公子喜歡就好。”說著低著頭行了個禮:“殷公子慢用,小女子告辭了。”

殷梨亭拱手相送,見她走遠,看著那盒點心,腳下展開輕功一路去找路遙。

路遙這邊今日輪休,有半日休整時間,剛剛起床洗漱完,一出帳子,便看見殷梨亭手裡端著什麼東西一路急急過來,待到近前,還冇等殷梨亭說話,路遙一看那盒子,眼睛立時亮了起來,“殷六哥,你哪裡弄得?”說著也不客氣,摘下手套伸手拿了塊淡綠色的荷葉茶餅放入口中,“嗯……唔,好、好好吃!我還是頭一次吃到、唔……這種味道的甜餅。”說著又連拿了兩塊,邊吃邊舔手指。殷梨亭見了路遙的模樣,眉開眼笑,“你慢點吃,彆噎到。還有不少,冇人同你搶的。”

路遙卻遞給他一塊到:“你也嘗嘗,清香爽口甜而不膩,還帶著淡淡的龍井的味道。”

殷梨亭看見路遙白皙的手指遞過來晶瑩嫩綠的的點心,心中兀自一動,伸手從她手指間取過那點心,肌膚相擦,殷梨亭感覺到心狠狠地跳動幾下,手中接過的點心一顫,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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