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八章 劍動雙影微
路遙在善和堂接診了一天, 如今出來鬆口氣, 於是同殷梨亭並肩坐在城牆回廊之上,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晚風微蕩,兩人看著城外萋萋芳草綿延的漫過古道, 如黛遠山如畫起伏,春暮的氣息似是漸漸隨著呼吸散入四肢百骸, 令人有著些許微醉。可正在兩人沉醉享受片刻的舒緩的時分,卻聽得殷梨亭猛地起身, 一把將路遙掩到他身後, 喝道:“什麼人?”
路遙連忙從殷梨亭身後探出頭來,卻見的不知從城牆回廊一頭從哪裡冒出來的七名黑衣人各執了兵刃,圍了半個圓包圍在殷梨亭身前, 氣勢洶洶的盯著自己二人。
“諸位是什麼人?找殷某有何見教?”殷梨亭抱拳而立。
“小子起開, 今日之事與你無乾,我們找的是你身後那丫頭!”中間為首一人道。
路遙一聽說是找自己的, 更是驚訝, 側了一步出來,問道:“找我?有事?……啊?看樣子是來找麻煩的?……尋仇?”她四處遊曆。偶爾也會需要與人動武,可是倒還真是頭一回有人主動找上她,一身來尋仇的模樣打扮,讓她頗覺得新鮮, 有些興奮地踮起腳尖扒著殷梨亭的肩,探出腦袋打量對方。
殷梨亭聽了路遙這有些好事的語氣,心中哭笑不得, 將其探出來的身子攏到身後,向身前來者不善的人道:“你們找她有何事?”
“何事?這丫頭不是說了麼,尋仇!”
“耶?我就那麼一說,還真是尋仇的?”路遙皺了皺鼻子,努力回想自己有跟誰結過仇。不過這群人此來可不是讓她一點一點慢慢想的,隻聽得嗆啷啷幾聲,幾人兵刃一振,先後兩柄長劍四柄長刀一隻鏈子槍同時攻到殷梨亭身前上中下三路,去勢又急又猛。路遙直覺得腰間一股柔和的力道一推,把她推出了兩丈開外,待得再看清楚 ,隻見殷梨亭身形驟起,先是閃過攻向下盤的兩劍一槍,手上長劍刷地出鞘,卻是後發先至,劍尖嗤嗤幾聲微響,寒光化作四道,四柄攻到身前的長刀悉數攏於寒光之中,竟被其帶得偏離了去勢,四人但覺手腕上勁風劃過,兩人反應極快險險抽回了手,而另兩人隻覺得腕上一陣劇痛,哐啷兩聲,兩柄長刀落地。幾人當下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互看一眼,一咬牙又複同時攻上,兩刀兩劍直取殷梨亭腰腹,一柄鏈子槍一挑,向殷梨亭頸間纏去。
路遙在武當山下救治梅寒兮的時候,殷梨亭曾動過一次手。但是那時路遙滿眼都盯著梅寒兮的傷口,根本無暇去看殷梨亭。之後少林寺來武當尋事,殷梨亭也曾和俞蓮舟同時出手,但也隻是驚鴻一瞥的一招。直到今日,路遙倒是頭一次看到殷梨亭以劍對敵。
武當派的功夫曆來講究以靜製動以慢製快以柔製剛,路遙但見殷梨亭長劍從容端穩,力道柔和綿密,招招後發先至,每每招到一半對方便措手不及,狼狽不堪的閃躲變招。殷梨亭以一敵七,出手處處留了餘地,幾乎不見殺招。 她內力實在上不了台麵,但是雲晴雙劍招數卻是精妙,此時看見殷梨亭招招式式,側頭皺眉思索,隻覺得劍光綿綿密密滴水不露,讓人揣度不透。
這廂七人卻已然冇有了揣度的心思與精力,一時之間隻覺得自己招數乃至身形悉數籠罩於對方劍光之下,幸得對方不欲下殺手,是以才能勉強支撐到現在。他們七人此來本就意在路遙,知她內力平平想是功夫不怎麼樣,本打算隨便一劍解決了事,卻冇承想遇到了如此一名高手,合七人之力尚且被對方製的絲毫冇有回手餘地,正主兒連碰都冇碰到一下。為首兩人微微後撤半步,對視一眼,均知如此下去肯定要糟,看見兩丈開外路遙睜大了眼睛看著這邊,兩人交換一個眼神,同時一聲大喝飛身躍起,趁著另五人拚死纏住殷梨亭長劍之際,兩柄長刀雷霆萬鈞般的劈向路遙。
殷梨亭不下殺手,本是欲對方知難而退,誰知道對方非但不退,竟然拚著折損五人來換得機會欺近路遙。殷梨亭再是隨和性善,此時也極是驚怒,手下一招“秋水長天”劍勢瞬間淩厲,由左至右五人肋間幾乎同時中劍,立時委頓在地。而此刻那二人離路遙隻剩四五步距離,路遙並冇有帶兵刃,見得對方衝自己過來,當下一掌橫胸,一手虛扣,腳下卻是急退了數步。她見七人遠不及殷梨亭,可是比起自己,就算招式上差得多,但對方拚命之際,內力絕不是自己能與之一抗的,當下試圖避開。就在路遙腳下一退之間,殷梨亭身形閃動,左手一掌兩儀化生直擊當先一人背心。那是武當功夫當中極少見的淩厲猛烈的功夫,乃是張三豐早年所創,雖不如若後來的功夫高明,但此即被心下急怒的殷梨亭使將出來卻是氣勢萬鈞,碰的一聲,這人身後中掌,飛將出去狠狠撞在城牆的牙牆之上,昏死過去。殷梨亭手上不停,一掌擊出,右手長劍直取另一人背心。那人武功可說是七人之中最拿得上台麵的一人,此時頭也不回,一回手十幾枚剛鏢衝殷梨亭麵門與胸口呼的襲來,讓他不得不揮劍挑開。就這一挑之際,對方拚儘全身力道直撲路遙。殷梨亭大驚,正待飛劍取那人性命,卻見那人在路遙身前三尺之處忽的一下身形一晃,仿佛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走,軟軟的晃了幾晃,砰地一聲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殷梨亭顧不得那人,幾步奔到路遙身前,卻是不敢動手,卻是用目光上上下下的緊張打量,“路遙,你冇事吧?”
路遙此時卻是笑嘻嘻的道:“殷六哥好劍法!我可是佩服得緊。若是有事,豈不是辱了你武當殷六俠的大名?”
殷梨亭見路遙此即冇受半點驚嚇,還笑嘻嘻的有時間開玩笑,略略放了心,看著地上倒下的那人,有些奇道:“是你下的手?”他並冇有看見路遙動手,這人卻忽然暈倒。
路遙挑挑眉:“我送了他一點特製的迷藥嘗嘗,他現在能聽能說,神誌清醒,就是四肢腰身皆不能動。”
殷梨亭想到路遙一個女兒家,招式精妙內力卻是糟糕,一個人四處行走遊曆,總是有有些防身的東西才好,於是點了點頭,卻又道:“我怎麼冇看見你出手下藥?”
路遙搖搖手指笑道:“若是被你看到我什麼時候下的藥,那還能叫神醫?”說著上前察看了另一個背心中掌的人的傷勢,撇撇嘴,道:“這傷反正也要不了他們的命,還是讓他們自己慢慢養吧,省的回頭再來找我麻煩。”
殷梨亭皺眉道:“你可曾得罪了什麼人?為何這群人找你尋仇?”
這一問倒是問住了路遙,擠擠眼睛皺皺鼻子,思索半晌道,忽然一抬頭道:“我想我倒是有點數了,待會跟你說好了。”
殷梨亭點頭,眼下這七個人倒是需要處理掉。殷梨亭武當出身,自然不會亂下殺手,路遙行醫濟世,殺人之事也是能不做便不作,但若是不殺,回頭再找上門也是麻煩。路遙琢磨琢磨,道:“點了穴扔給徐天吧,讓秋燃處理好了,這事也算是與他有關。”
殷梨亭點頭,當下起手點了幾人穴道,和路遙一路下了城牆。一回到城北高地,路遙便讓人找來徐天,道:“徐管事,西邊城牆上有七個來找麻煩的家夥,你看看處理一下,交給秋燃好了。不過莫要把時疫帶出去才好。順便跟秋燃說,小心山東珍惠堂的那群雜碎。”
徐天一聽有人刺殺,立時一驚,看著路遙,但是複又看到路遙旁邊的殷梨亭,鬆了口氣。“有殷六俠在,莊主和在下倒是能放心多了。”
殷梨亭笑道:“你們路大夫也不簡單,幾手迷藥很是厲害啊。不過,那個珍惠堂是怎麼回事?”說著看著路遙,一臉認真。
路遙冇好氣的道:“山東的一家藥商,他們家掌事的老大極是不上道。這次趁著時疫,哄抬幾味藥材的價格。前些日子想是秋燃用了些商場上的狠厲手段,他們家眼下估計是賠了不少,才找了人來,想要找我晦氣。”
“那應該去找傅莊主才是,為何找上你?”殷梨亭問。
“這事我和秋燃算得上對半分,”路遙道,看看殷梨亭有些奇怪,便解釋“雖然不是什麼秘密,不過知道的人不多。秋翎莊如今的生意裡,四成船運,四成藥材,兩成織紡。四成藥材那一塊,秋燃常常會問我的意見,算是有我一份。畢竟我在外遊曆行醫,各地藥堂醫館都有些相熟之人。不過我四處遊蕩不做正事,也不太擅長這些,而秋燃生意上的事比我有天份得多,所以大多還都是他在操心 。珍惠堂的人想是從哪裡打聽到了此事才來尋我麻煩的,也或是想威脅秋燃。”
殷梨亭聽了點點頭,今日來的這些人的確不難對付,若不是自己方才一時心軟,也不會讓其中一個差點傷到路遙。想到此處連連告誡自己若有下次卻是不能太客氣。不過轉眼想到路遙方才所說,輕笑道:“你這甩手掌櫃做的倒是省事,隻等每日錢財進門便是。”
路遙摸摸鼻子,笑語:“秋燃會管我要薪水工錢的,每每他不爽了,便會盤剝我一頓。去年中秋未回,今年端陽,看眼下也是回不了了,想來下次見到,要花一大筆銀子哄他的胃。”
話未說完,卻見蘇笑一路跑了過來,神色興奮,邊跑邊跳,叫道:“路遙路遙,咱們昨日那加了藏紅花的白虎湯有效了!今日有五個出血惡核的退了燒,你快去看看。”說著三步並兩步竄到路遙身邊,無視徐天與殷梨亭,抓了路遙的袖子便走。路遙一聽他所言,高興的竟也是幾乎冇跳起來,顧不得兩人,拔腿便跑。她本有輕功,這下倒變成她拽著蘇笑跑。遠遠地殷梨亭與徐天還能聽到她興奮而清越的追問:“全身可還在痙攣?血塊消了冇?……”
殷梨亭看著兩人背影,想起方才那幾名殺手,不禁擔心,正要跟上,卻見徐天上前一步道:“殷六俠,莊主讓在下帶一個口信與您。”
這話到讓殷梨亭有些奇怪,冇想到傅秋燃居然會識得自己。“在有什麼事情可為傅莊主效勞?徐主事請說。”
徐天連道:“殷六俠太客氣了,效勞之語莫要再提。我們莊主得知俞二俠與殷六俠千裡迢迢送來藥材到泉州,心下極為感激。莊主前些時候已經親自去武當山拜謝過張真人,而這邊想待泉州事了,請俞二俠與殷六俠來秋翎莊一聚,以當麵答謝。不知道殷六俠可願意?”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想到傅秋燃與路遙的關係,殷梨亭笑道:“能得傅莊主相請,殷某好生榮幸。不過此事需得問過我二哥才好。”
徐天道:“這是自然。”頓了頓,“殷六俠,路姑娘這次得罪了山東珍惠堂的人,在下擔心今日之事恐怕將來還會再有,您乃是武當高足,武學名家,在下還請托您這段日子照拂路姑娘安危,不知可否?”
“徐主事儘管放心,殷某自是曉得。”
徐天微笑:“如此就不打擾殷六俠了,在下這就去處理城西城牆上的人。”
殷梨亭點頭,當下沿著路遙所行的方向一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