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三章 幾分桃花錯
路遙等人是打算趕在泉州新任知州到來的之前離開泉州城的。臨走前一天, 十幾名大夫一起去城南拜祭了譚鹿寧的衣冠塚。 這次不僅殷梨亭, 連俞蓮舟也前去上了注香。泉州兩月,醫者艱辛不易他同殷梨亭縱是身為外行,卻也看在眼裡。
眾人的本意是不聲不響的走人了事, 省得人多驚動仍舊守在城外的元軍。誰承想離開的消息不知如何走露了出去,於是當天一大早, 路遙從帳篷裡一出來,仍舊有些睡眼惺忪迷迷糊糊, 就看見僅剩幾頂帳篷的高地下麵, 居然黑壓壓的聚了一大片人。路遙以為自己還冇睡醒看錯了,使勁揉了揉眼睛,發現這群人仍舊在, 而且還越發清晰了。
立時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路遙隻覺得頭頂上幾朵烏雲飄過。
已經練完辰功的殷梨亭悄聲道:“今日一早我一回來就發現這群百姓聚在這裡,徐主事已經與他們說了半天, 問了他們, 說是要送大夫們一程。”
路遙咬牙切齒的低聲道:“徐天呢?在哪?”
還冇等殷梨亭回答,一旁徐天已然過了來,“路大夫,屬下做事疏漏,才讓今日出城的消息透了出去。眼下幾位大夫的馬匹和車輦已經備好, 一刻鐘後便可出城。至於剩下的事情,屬下自會處理。”
路遙道:“此處往東北四十裡便是惠安,我們今晚在那裡碰頭。”
徐天連連點頭道:“便依路大夫所言。”
路遙看了看下麵的人, 扭頭對徐天說,“徐主事,本姑娘這次幫你一回,在秋燃那裡年底分了紅利,記得好好請本姑娘一頓天香樓。”
徐天抹了抹額上的汗:“莫說一頓,路大夫就是包一個月的天香樓也成啊!”
殷梨亭和一旁的俞蓮舟對於路遙和徐天兩人的態度頗覺奇怪。今日一早俞蓮舟見了在高地附近聚集的百姓,心中頗有觸動,對殷梨亭說今日倒是見識了俠義之事並非路見不平四個字可以概括。路遙師門那所謂的‘普濟天下博愛蒼生’,也是俠義之本。可此時見了路遙似乎對於眼前頗有些感人的場麵極是咬牙切齒,兩人不禁麵麵相覷。
而路遙這廂和徐天說完,向前一步,朗聲對周圍前來相送的泉州百姓道:“眾位今日相送,實在是太過抬愛,我等委實不敢當,在此先行謝過了。”
這麼長時間以來,泉州百姓對於這十幾位外來的大夫多少都認得,當下有人認出路遙,大聲喊道:“路大夫!你大恩大德救了我家婆娘和孩子,俺在這裡給你磕頭了。”說著七尺大漢在地上碰碰連磕了三個頭。又聽得有人喊道:“歐陽大夫,小生家母的性命多虧您才得保住,老母命小生定須得當麵拜謝。”說著一揖到底不起。一時間倒有諸多人報著不同大夫的姓名跪地相謝。大夫們連連相讓,卻趕不上泉州百姓人多。路遙無奈,連忙在再有人下跪之前朗聲道:“諸位莫要如此這般,其實此次泉州一事,諸位最當謝的,乃是譚鹿寧譚大夫,而他已經在兩個多月前便染病不治去世。譚大夫醫道卓絕,仁心仁術,年方廿五便早早離去。諸位如要感謝,還望能到城南譚大夫的墓前祭奠,也可慰譚大夫臨終前尚念念不忘泉州百姓安危之情。比起譚大夫,我們幾人所做皆是不足為道。”
下麵頗有不少是譚鹿寧救治過的病人。譚鹿寧斯文有禮,對病患很是細致周道,是以不少人都感念於他,聽了路遙所說,當場便有人帶頭去了城南由譚繡寧在兄長頭七的時候所立的衣冠塚。認識譚鹿寧的直接過了去,不認識的不少隨著人流被帶了過去,一路上還打聽著譚鹿寧的事情,一時間下麵的人散了近七八成。路遙先向剩下的人一揖為禮,隨即拍了拍徐天的肩,低聲道:“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吧,不過記得,把鹿寧的衣冠塚好好修葺一下。這次,鹿寧的事……”說著看了看譚繡寧,又看了看殷梨亭,一時更不知說什麼,隻得長歎一聲。
回身拉了殷梨亭道:“殷六哥,你和俞二哥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吧,我們儘快起程。”
殷梨亭有些不解為何走的如此著急,正想問,路遙立起一指在他的嘴前:“待會路上我再解釋,咱們先快些走。”
殷梨亭回頭,發現俞蓮舟早已經轉身去自己的帳子收拾東西了,當下不再多說,衝路遙點了點頭道:“好。”
徐天辦事很是有效,果不其然一刻鐘以後,路遙同剩下的幾名大夫小廝,外加殷梨亭和俞蓮舟已經已經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由城西而出。守城的軍士並冇有接到任何命令,於是一行人大搖大擺的出了城。
一出了城,一行人同時調轉馬頭,向了東北處的惠安而去。
一路上譚繡寧和蘇笑及另兩名大夫做了四輛車,另有兩名大夫則和路遙等人一同騎了馬。到這時路遙才與殷梨亭與俞蓮舟慢慢解釋為什麼急著走。
原來三年之前,路遙一次在川中廣元行醫,也曾遇到過類似的事情,當時有不少病患相送於她,結果卻被當地官府當作亂黨聚會,自己被當作亂黨之首而被關了起來。那時候她頗浪費了不少迷藥,才從州府衙門的牢房裡開溜出來。從此以後以後足足有兩年多她都躲著川中一地,隻怕還有人認得出她這個在當地被通緝了半年之久的人。幸好此時兵荒馬亂政令不行,她被通緝隻限於廣元一處,否則日子當真不好過。於是自那以後路遙徹底學會了什麼叫做見好就收,省得惹禍上身。
俞蓮舟幾人聞言無不憤慨韃子殘暴無道,路遙一看自己似乎間接激化了民族矛盾,趕緊搖手道:“其實官兵也是奉上邊的命令行事,上邊再奉上邊,大家都不容易。說來說去,還是統治者昏庸無能,若是其有治世之才,四海安定,也就冇有這許多事了。”
俞蓮舟卻是不以為然,正了顏色道:“四海安定卻又怎樣?這群韃子胡虜殺我百姓占我河山,中原大地民不聊生,終有一日是要被趕回關外草原的。”
路遙摸摸鼻子,心道你這是□□裸的民族仇視情緒啊,此時真要是昌平盛世,皇帝是蒙古人還是漢人又有什麼要緊了?路遙正要脫口就說了,卻看到殷梨亭,暗想自己若是開口反駁他二哥,以他的性子怕是要為難的;又琢磨琢磨他們武當七俠差不多從小便生活在這麼一個戰亂四起,漢族人被鄙視屠殺的時代,想來自己這番話怕是比較傷他們的民族感情,於是當即決定還是腹誹一下便好。倒是一旁殷梨亭看出了路遙似乎低著頭做鬼臉,嘟嘟囔囔著什麼,知她有話未說,想要追問,隻見的路遙在俞蓮舟背後衝他擠眼睛擰鼻子的模樣,不禁笑出聲來。
當晚一行人到了惠安,找了家乾淨寬敞的客棧住下。傅秋燃早已派人打點好一切,客房飲食無不精致舒適,路遙幾個月來吃的是頓頓湯麵,睡得是窄小的行軍床,洗澡是一盆熱水擦擦洗洗,這回終於緩過口氣。大堂裡的一桌飯菜被眾人席卷一空,就連譚繡寧都忍不住吃得頗是痛快,何況路遙和蘇笑這等全然不計較吃像的人。尤其是蘇笑,路遙搶什麼他搶什麼,論敏捷論速度他不及路遙,可是頂不住他那一張嘴賤:小路啊你吃這麼多小心影響身材啊在我這樣風流倜儻的公子麵前你這麼不注意自己的吃相實在是太不明智了啊路遙你小心這東西對你皮膚不好啊。一向嘴上不饒人的路遙這回居然瞥了他一眼任他說三道四一句話都不回。蘇笑還在高興:他也有把路遙說到無話可答的一天,可是待見到路遙麵前的幾盤菜已經半空的時候才意識到,路遙不是無話可答,而是嘴巴光用來吃東西了,根本冇空理他。在把最後一塊蜜汁火腿咽下的時候,路遙抹抹嘴,拍了拍一旁蘇笑的肩膀,看著他悻悻的臉得意道:“姑娘我搶飯的本事冠絕師門的時候,你小子還在背誦穴位圖呢!”
用過飯,人人各自回房歇息,殷梨亭回房清洗整理一番,換了衣衫,頓覺清爽不少。正琢磨著要不要找二哥俞蓮舟去商量拜訪莆田少林之事,一個腳步聲停在門外,輕輕扣了兩下門。殷梨亭開了門,眼前之人讓他愣了半晌,“譚大夫?”
門口站的正是譚繡寧。她一身藕荷色軟緞對襟小衫,下麵是綴玉扣輕紗羅裙,柔順烏發挽成挑心髻,用隻碧玉簪綰了,在門口婷婷一立,燈火之下無比動人。自那日她送給殷梨亭一隻荷包之後,就再也冇有每日清晨去等他 。而殷梨亭自那日收到荷包以後心中一直不知道如何處理此事,之後又恰巧碰到路遙因為顧若長忌日將至而悶悶不樂讓他擔憂不已,一時間也就把這事請放到了一邊。
“殷……殷公子,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殷梨亭搖頭道:“哪裡,譚大夫可有事情?”
譚繡寧雪白貝齒咬了咬紅唇,道:“我有事要與你說。”
殷梨亭自收了譚繡寧的荷包,始終心中不安,反複思量著如何用委婉的方法婉拒對方,可又怕傷了人家情意和臉麵,躊躇不已。若放在以前,他寧可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對人家避而不見就是。可是路遙聽了,挑眉告訴他這樣的事情拖得越久越傷人,何況天降桃花運,若是應對不好,小心變成桃花劫 。他聽路遙張口“桃花”閉口“桃花”的,臉色通紅,結結巴巴的對路遙道:“路遙你莫亂說,傳出去壞了譚大夫名節便不好了。”那時路遙看殷梨亭樣子,歎了口氣,明白強扭的瓜不甜,這種事情最是勉強不來,正了顏色道:“殷六哥,你若是對繡寧冇意思,這荷包怎麼處理都不是,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親手還給人家去。也算徹底斷了人家念想,繡寧是個好姑娘,省得耽誤了她。”
想到路遙所說,殷梨亭深吸一口氣抑製住心中窘迫不安,道:“譚大夫稍等。”說著閃身回到桌前,從包袱中取了那荷包放入袖中。出了門,對譚繡寧道:“今晚月色不錯,譚大夫可願去院中一坐?”
譚繡寧聽得殷梨亭開口相邀,眼中閃過幾點亮色,“便依殷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