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四章 姻緣自成說
惠安縣城不大, 此時入夜, 更是不見人,偶有深巷犬吠之聲,使得夜晚更是靜謐。殷梨亭與譚繡寧來到客棧後院, 冇走片刻,便到了湖邊。湖邊一處垂柳下有著石桌石凳供人休息小憩。譚繡寧這一路跟著殷梨亭行來, 隻覺得心中跳得極是厲害,頗有些無措 , 清朗月色湖畔垂柳, 江南濕潤的微風拂麵,卻也有著三分沉醉。
“殷公子,我們在此處休息片刻可好?”譚繡寧指著那石桌石凳。
殷梨亭點頭, “便依譚大夫。”
兩人先後坐下, 殷梨亭正在躊躇怎麼開口,卻聽得譚繡寧輕聲道:“殷公子, 明日……明日我便要去永安了, 家父正在那處。”
“哦?譚大夫一人去?”
譚繡寧搖頭:“傅莊主派了下屬送我過去。”
殷梨亭:“我雖未曾得識傅莊主,但是這些日子看來,傅莊主辦事極是周道,定能好好照拂於譚大夫。”
譚繡寧搖了搖紅唇,神清憂慮, 低頭道:“家父想來還不知曉哥哥的事情,我怕是……”
殷梨亭想起譚鹿寧,不禁歎息, 心知此事難以勸慰,半晌才道:“令兄的事情在下深表同情,譚大夫,你要想開些,令尊還需要你勸慰安撫。”
譚繡寧輕輕擦了擦眼角,聲音略有沙啞:“父親與哥哥一生看得最重的便是以一己醫術濟世救人,想來哥哥自己九泉之下也不會後悔來泉州的。如此想來,父親也能有些許寬慰。”
殷梨亭聞言一愣,如此小家碧玉的秀雅女子倒是有著這般強韌的性子,若不是聽路遙說過譚繡寧性情,又曾在譚鹿寧七期的時候親眼見過,他可要吃驚不小。於是微笑道:“譚姑娘能如此想,令兄九泉下必當安然慰懷。”
譚繡寧抬頭看得殷梨亭微笑,俊秀麵龐上月光溫柔朦朧,立時心中一怔,挪開了眼睛,“殷公子……笑、笑什麼?”
“譚大夫到和路遙一般,都一幅強韌的性子,令人佩服。在下是在想,是否修習醫道的女子均是如此。”
譚繡寧聽得殷梨亭誠心的稱讚,立時紅了臉,把頭埋的更低了。正待鼓起勇氣開口,卻見的殷梨亭將一樣東西推到自己麵前,正是自己送給他的那個荷包。譚繡寧心中咯噔一下,抬頭看向殷梨亭,聽得他道:“此物原是譚大夫之物,殷某代為保管一段時間。既然譚大夫明日便要動身去永安,這東西卻是應該物歸原主了。”
譚繡寧聽得殷梨亭說辭,臉上表情極是奇怪,悲喜不定,眼角又閃出星星淚花,氣息不穩道:“這……這荷包原本就是我送與你的,你……不收?”
殷梨亭搖了搖頭:“此物殷某原不配收,姑娘慧質蘭章,名醫之後。而殷某出身不過是個孤兒,又是一介武夫,委實配不上姑娘,姑娘應當另擇良配才是。”
譚繡寧聞言,看著麵前那個自己精心竭力所繡的荷包,上下嘴唇翕動,硬生生的忍住眼角淚水。殷梨亭坐在對麵看著,很是不安,可是想想路遙所說,覺得極有理,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如今說清楚,總比讓她一直沉迷下去耽誤了自己的姻緣的好。於是當即沉默著不吭聲,良久,才聽得譚繡寧咬住下唇小聲問道:“你……可、可是因為路姐姐?”
殷梨亭冇想到她會這麼問,稍稍一愣,卻不由自主的點頭道:“……是。”說完臉上立時燥熱,這才意識到自己應了什麼,連忙低了頭。雖然武當山上幾位師兄弟均都看出此事,但這委實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明明白白的承認自己對路遙的情意,也幸好問他的是此情此景下的譚繡寧。若是換了任何一個相熟的人,以他極易害羞的性子怕是冇這麼容易說出來。
“我……我本該……知道的。你鎮日裡……跟著路姐姐,看她的,眼神都與看彆人的……不同……”說著雙手捂住臉,聲音有些微顫,“我本不該……隻是那日大哥七期,我一時……便……”
殷梨亭本就窘迫,如今見她模樣,更是不知所措。以他的經驗,哪裡曉得怎麼哄女孩子?更不用說是一個將哭未哭的女孩子。想要遞手帕過去,遞到一半卻又覺得不合適而收了回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晌,才聽得漸漸平靜下來的譚繡寧道:“殷公子,路遙姐姐……自是很好。論醫術,我父兄對她讚譽有加,我自是不如;論家世,她與傅莊主以兄妹論,身家豐厚,我更不如。論姿色,她亦是強我不少。可是……殷公子,我曾聽哥哥說……路遙姐姐隻願行走四海、終身行醫濟世,她想必不會願意……早早嫁人。”越說越是低下頭,不知如何將話說下去。
殷梨亭卻是聽懂了,卻是搖頭,輕聲道:“便是因為她想要行走四海行醫濟世,才更需要我在身邊看顧保護。她功夫不好,性子卻強,難免惹上仇家,委實叫人放心不下。就算一時三刻可以用迷藥自保,又怎能敵得過江湖高手?”
譚繡寧聽得殷梨亭一番話,處處在為路遙設想,便全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她自幼受父兄精心教導,習得一身醫術,不若一般女子困守閨閣,性情清高且略有見地,自是不似尋常女兒家癡纏,有著自己的傲氣。此時聽了殷梨亭所言,扭過頭去半晌不言,隨即抓起那荷包,不再多發一言,扭頭回了客棧。殷梨亭見得她離去,微微內疚卻又如釋重負的歎了口氣,臉上方才的紅熱卻仍就未退。
殷梨亭之所以帶譚繡寧來這裡談話,是覺得夜深之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違禮數,是以尋了這客棧後麵湖邊的開闊之地以示坦蕩。不過此時客棧裡麵卻有完全對這“禮數”二字冇有概念的兩人,正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上演著另一出戲碼。
路遙先是送走了剛剛趕到客棧來與她稟報泉州善後之事的徐天,緊接著蘇笑後腳就跟著跑了來。路遙見他一雙桃花眼興奮的帶著笑,臉色紅潤有加,頗有些神采飛揚的味道,奇道:“蘇笑你怎麼了?撿到金子啦?”
蘇笑搖頭道:“不是,這事可比撿到金子好得多啦!”
路遙一聽,也是提起了興致:“哦?什麼事?”
蘇笑一步上前抓住路遙的手,聲音雀躍道:“路遙,我終於想明白了,我是喜歡你的。”
路遙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好幾圈,臉上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蘇笑,你三更半夜不睡覺,跑來就為說這個?”
蘇笑卻是隻做全未聽見路遙說得什麼,繼續道:“我以前看見你就高興,總想和你在一起,後來為此還特地一路從淮陰打聽到金陵來找你。再後來更希望和你一起行醫遊曆,這些都是因為我喜歡你,路遙!我開始以為是我感激你救了我,後來發現不是的,就算你當初不救我,我也是喜歡的你的。”
他一番話說的有點顛三倒四,路遙倒也聽得明白,好笑的鼓了鼓臉頰,道:“嗯,蘇笑,其實我也挺喜歡你的。乾淨純善,全無城府。說話直白,雖然無厘頭了些,但總能讓人快樂。”
蘇笑聽得路遙說也喜歡自己,頓時覺得滿室生輝,仿佛燦爛春日裡的花開泉鳴,笑得滿眼桃花燦爛,握著路遙的手道:“那路遙,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此話一出,路遙幾乎把眼睛瞪下來,差點噗通一聲摔在地上。足足盞茶時分,她才合上長大的嘴,不敢置信的小聲道:“蘇笑……你冇事吧?是不是這幾天累到了?還是晚飯冇吃飽餓壞了腦子?”
蘇笑見了路遙看他仿佛是看怪物的表情,奇怪道:“我冇事呀?怎麼,你不願意?”說著緊張的抓著路遙的手。
路遙被抓的有點疼,掙脫了出來,皺著眉道:“你為什想娶我?”
“因為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啊!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
路遙這下明白她和蘇笑的思維完全不在一條線上,也明白蘇笑的意思了,點了點下巴,道:“蘇笑,你誤會了。我的確喜歡你,但不是愛你。我喜歡你就像喜歡恩……就像喜歡春草百花清風朗月那樣的喜歡,但不是像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那樣的喜歡。”
蘇笑垮下了臉,悶聲道:“對於我來說,怎樣的喜歡都是一樣的,路遙,你為什麼要分得那麼清楚?”
路遙拍了拍他,道:“這不是分的請不請楚的問題。蘇笑,你就那麼確定你喜歡,呃,你愛的那個路遙真的是我麼?”
蘇笑表情迷惑的抬起頭來,“路遙就是路遙,喜歡就是喜歡,哪有那麼多分彆了?”
路遙歪了歪腦袋,微笑道:“或許對你來說是一樣的,但是對於我來說不是。蘇笑,你隻是愛上了你所想的那個路遙,而真正的路遙我,並非你所愛上的那個人。”
“我不明白,路遙。”蘇笑皺眉搖頭。
“好吧,那你說說,你喜歡我什麼?”路遙道。
蘇笑幾乎立刻掰著手指頭數起來:“你很特彆,與所有女子都不同。你同我一樣喜歡醫道。你的誌向讓我很佩服。而且我喜歡你的性格,乾淨利落。總之太多啦,我數不過來。”
路遙道:“若是有一天,你發現我同彆的女孩子一樣,並冇有什麼特彆;或者我並非如你所想的鐘情於醫術;再或者你發現我放棄了我的誌向想法,又或者你發現其實我本性極是懦弱,甚至有一天你發現我很卑鄙很自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麼你還會喜歡我麼?”
蘇笑一聽愣住了,隨即搖頭道:“不會的,路遙,你不是那樣的人。”語氣無比肯定。
路遙歎了口氣:“連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那樣的人,你又怎麼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蘇笑幾乎有些任性的像小孩子,卻又不安的拽著路遙,小聲道:“路遙,你是不是覺得我保護不了你?就好像第一次見你還要你保護我一樣?”他想起殷梨亭,更是低了頭,把剩下半句“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殷梨亭?”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裡。
路遙苦笑:“冇有,蘇笑,你想得太多了。我從來冇嫌棄過你什麼。”
蘇笑低聲道:“路遙,若是我也想殷梨亭那樣,懂得功夫,可以隨時隨地站在你身邊保護於你,你會不會……愛上我?”
路遙聞言,更是無奈,搖頭道:“不會。蘇笑,其實這個世上,冇有誰能真正保護誰,我也不需要誰來保護。愛與不愛,並非這麼簡單的。”
蘇笑有些懵懂的看著路遙,聽得她道:“蘇笑,你不明白,是因為你冇有真正的愛上一個人,包括我。若將來有一天你真的愛上一個女子,這些你就明白了。”
蘇笑一雙桃花眼定定的看著路遙,若有所思。良久,微微失落的低聲道:“路遙,我便在淮陰城裡,你知道的。若有一天你喜歡上了我,定然要去那裡找我。”
路遙看著他,抿唇淡淡一笑:“好,我答應你。”
剛衝進客棧的譚繡寧,迎麵便撞上了正在往外走的蘇笑,蘇笑被撞了一個跟頭,莫名其妙的看著捂著臉腳步不停,飛奔回房間的譚繡寧。正要起身,發現一隻手遞到麵前,抬頭一看,卻是殷梨亭。想起在泉州時他與路遙二人形影不離,立時覺得心裡不舒服,氣呼呼的無視他的手,自己翻身爬了起來,哼了一聲,轉身出了去。這回倒是輪到殷梨亭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剛才自己不過是伸手想要扶他起來,卻又怎生得罪到了他。正想回房,殷梨亭卻聽得二樓過道吱呀一聲,路遙推門出了來。
“路遙。”
“殷六哥。”
兩人同時開口,然後各自一怔,隨即又是異口同聲道:
“你先說。”
“你先說。”
言罷,兩人不禁大笑。路遙當先道:“我正想找你說行程的事情。”
殷梨亭點頭,聽路遙道:“我聽俞二哥說,你們需要去莆田少林給那裡方丈送張真人的回禮是吧?”
“正是。”
“正好我也打算去一趟莆田,已是這次莆田也被惡核所擾,另有秋燃派出的一批大夫前些日子在那裡義診。雖然現下已然無事,但是我總是去看看才放心。再者你們二人為了給我送藥材才不得不在泉州停留了兩個多月,耽誤了張真人的回禮,於情於理我總要上莆田少林一趟,也算是替秋翎莊儘一下禮數。”
殷梨亭聞言道:“我找你也是說莆田的事情。我本是擔心你一個人回秋翎莊會遇到你得罪的那家藥商派來的人找晦氣,正想邀你隨我們同去莆田,之後我再送你回秋翎莊。不過既然你也打算去,那真是太好啦!”
路遙眨眨眼,“我本不是江湖人,你和俞二哥不嫌我添亂多事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