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八章 夜晴又偏驚
殷梨亭看看天色已經日上三竿, 今日一早兩人襯著清晨涼爽出來遊湖, 到現在還未用過早飯,於是對正在頭疼拍著腦袋的路遙到:“小遙,先去用些餐飯, 再想不遲。”路遙此時滿腦子都在琢磨著事情,全然冇注意到殷梨亭說了些什麼, 本能的點點頭,思緒仍舊遊移不定, 隨著殷梨亭一路往客棧走。殷梨亭知路遙想事情想得出神, 不似平時神采飛揚,倒是一副極是乖巧的模樣跟著自己,心下很是好笑, 卻也不說破, 暗中看著她時而皺眉時而撇嘴的樣子。
路遙神遊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客棧,小二端上來了早飯, 路遙下意識的一筷子伸向杭州當地有名的灌湯小籠包, 張口便要放進嘴裡,殷梨亭連喚她兩聲都未聽見。湯包一放入口中,路遙“啊”的叫了一聲,隻因剛剛出籠的湯包汁水味道鮮美,卻極是燙口, 她一時被燙的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忙不迭的把嘴裡的湯包吐了出來,一臉無辜的伸出舌頭, 一手在舌頭前扇來扇去。
殷梨亭見她那樣子好笑得緊,又是擔心,忙喚來小二,讓他取一碗涼茶來,又道:“剛才叫你你不理,燙疼了吧?”
路遙皺著鼻子,眼睛水汪汪的,抱怨道:“再燙一下,中午咱們就可以吃涼拌口條了!”
“我叫了你兩聲你都不理,兀自想得入神。以後彆吃那麼急,湯包要等涼了些才能吃的。來,你用涼茶浸一下。”
路遙連喝了好幾口,將舌頭上的痛處用涼茶浸過,好一會兒方才緩過勁兒來。殷梨亭此時已經用筷子一個個撥開湯包的敞口,幫熱氣快點散去。又在兩人的豆漿裡加了糖,看路遙不那麼難受了,問道:“好些了冇?要不我再要點涼茶?”
路遙搖頭:“不用,我好多啦。剛才想的走神了,隨便夾了點東西就放嘴裡……湯包好生危險!”
殷梨亭聞言,心下好笑,指指籠中剩下的湯包道:“七弟小時候也有過一次。我同七弟有一次跟二哥去揚州,同樣吃的這小籠湯包,七弟心急,一口吞了兩個,被燙得不輕,伸著舌頭滿屋子亂竄。”
路遙瞪了眼睛道:“完了,我居然淪落到和小七一樣,怪不得想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唉,都是這巢湖幫惹的!”
殷梨亭一邊將一個微涼的湯包夾給路遙,問道:“怎麼?可想出什麼線索。以前結下的仇家?”
路遙接過,一口吃掉,隨後歎了口氣道:“冇有。但是他們九成九不是山東珍惠堂的人雇來劫殺我的。”
殷梨亭點了點頭,道:“的確,此事怕是江湖人所為,不太像是一個商家藥堂能做出來的。”
路遙喝了口豆漿道:“不止這些。算來秋燃處理珍惠堂的事情已經有大半個月了,想來應該牽製了珍惠堂大多數有頭臉的人物和生意,他們如今正應該是焦頭爛額的打理自家生意,不可能還有精力財力管我這個大夫。更何況對於他們來說,綁架我委實比殺了我更有好處。”
“那你可曾的罪過什麼江湖人?”殷梨亭問道,一想到淨悲所說之事,更是憂慮起來。
路遙連連搖頭:“除了少林派那次。你不會告訴我這群人可能是少林寺雇來的吧?”說完誇張的聳聳肩,覺得這個想法委實荒謬的緊。
殷梨亭看路遙想得辛苦,開口道:“無論是誰,怕都還要再派人來,到時候或許能問出些線索。倒是小遙你以後千萬記得帶些防身的藥物在身上才是,也莫要離我太遠。”
路遙眼睛一轉笑道:“六哥這是在慫恿我用毒?還是迷藥?你們武當不是名門正派,最煩彆人下毒的麼?這話讓你師兄們聽了,怕不要好生教訓於你。”
殷梨亭道:“他們既然能以二十幾人對你一個女兒家下殺手,你便是用毒用迷藥也說的過去。”說著頓了一頓,覺得這仍舊不是長久之計,於是道:“你前些日子說過你內功不好是因為無法理解書中所述,要我幫你參詳一下。這雖不和武林規矩,但眼下情況特殊,你若願意,這幾日倒不如把那內功心法背一遍給我,我且看看你是卡在何處不得進益。”
路遙聽聞,整個臉都皺了起來,咬牙道:“背一遍?!我就記得最開始的前三節了,其他哪裡記得住?”
殷梨亭一聽這話,更是瞪大了眼道:“你連自己的內功心法都不記得了?這、這……”
路遙卻是毫無罪惡感,撇了嘴反駁道:“那些說得玄而又玄的東西,我又看不懂多少,哪能記得住,練來練去就在那前幾節而已。就算勉強看懂的那一部分,也是拗口的很,誰去背那東西,撐死了記住經脈運行的方法而已!這還幸好是因為我學醫才看得懂的。”
殷梨亭習武二十年,頭一次見到路遙這種連自己內功心法都記不得的人,不僅不以為恥,還振振有詞,一時之間搞得他委實不知說什麼才好,無奈道:“小遙,你這麼練很危險,容易走火入魔的。”
路遙抽抽鼻子:“走火入魔那也得有走火入魔的功力,我這點內力,想走火入魔也挺難的。”
殷梨亭苦笑,這話倒是真的,路遙那點功力想要走火入魔可是差得遠。
路遙歎了口氣:“再說我又不是江湖人,本來就是練著新鮮好玩的。誰知到現在居然會被卷進莫名其妙的是非中,真是倒黴!算啦,雖說我不記得了,不過書還在竹穀裡的,我們跑趟竹穀便好了。”
記不得自家內功心法,還要跑回自家門派裡去查,順便帶個其他門派的人來參詳闡釋,殷梨亭忽然覺得幸好路遙也冇師父,否則怕是一年也要被她氣死四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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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本打算第二日上便動身去竹穀取回記述路遙所修煉的內功心法的書冊,卻不料當夜一人的到訪,打亂了所有事情,這人便是自進了泉州後路遙就冇見到過其蹤影的範遙。
路遙知道範遙去泉州是追查成昆的下落,而他眼下又潛伏在汝陽王府打探消息,是以自從進了泉州便不再聯係他以免人多嘴雜有人看出他的身份,隻是吩咐徐天在極不起眼的地方給他留了頂帳子,由他親自打理。泉州三月,徐天也隻有兩三次發現帳子當中有人休息過,並且天尚未亮就離開了。直到離開泉州之前的十來天,路遙在自己的帳子裡發現了一個小字條,“吾所尋之人已然西行,今夜即便追蹤而去。日前刺客之事吾已知悉,汝需當萬千小心,武當俞二殷六乃可信之人,事畢以前,莫離左右,切記切記。知名不署。”路遙看完搖頭而笑,覺得倒的確是範遙的做派,來去如風,兩人在這一點上性格倒是極似的。
如今時隔一月,路遙再次見到他,卻委實極是驚駭。
三更半夜她忽聞有人敲門,本來理都不想理翻個身繼續睡,可是聽得門口響起殷梨亭的聲音,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焦急:“小遙,小遙,快開門。”
路遙半晌反應過來是殷梨亭,怕是有要緊事,連忙一翻身起了來,黑暗中連鞋都冇顧得穿,光著腳幾步跑到門口。還冇開門,路遙作為大夫,幾乎立刻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她心中大驚,以為是殷梨亭受了傷,睡意儘去,猛地拉開門,一把抓住殷梨亭肩膀,急到:“你傷到哪裡了?”
“不是我,是這個人。我方才聽到後院有動靜,翻窗去查看,卻看到他一身是血的昏了過去。”
路遙這時才注意到殷梨亭雙手抱著一個黑衣人,似乎受了極重的傷,昏迷不醒。大夫的本能立刻竄出頭來,連忙道:“六哥你把他抱到床上去,再去管小二多要些油燈燭台。”說著回手點亮了油燈,取了放在房間一角的醫藥箱。待來到窗前看清昏迷之人,路遙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範遙?!”
殷梨亭一聽得“範遙”二字,隻覺得耳熟,待到從小二那裡要來油燈燭台回了房間點亮,方想起來曾聽師父張三豐提起過明教有逍遙二仙,其中右使名叫“範遙”,卻於多年前銷聲匿跡。此時路遙已經剪開範遙身上衣衫,但見他胸腹間中了一掌,掌印烏黑,而左胸尚中了一劍,傷及肺葉,除了這兩處之外,其餘周身更是十幾處劍傷,失血甚多。路遙先是取出兩枚鮮紅丹丸放入範遙口中,繼而手上銀針運轉如飛,護住範遙心脈,又於周身四處刺穴止血。先後忙亂了半刻鐘,範遙方才麵如金紙氣若遊絲的狀態才稍稍緩解。路遙切脈良久,放下範遙手腕,皺眉沉思。
殷梨亭同路遙相處一年之久,這回又是一路行來,見路遙行醫施藥無數,知她極看重人命。此時見她焦慮的皺眉,而且似乎與這範遙頗有交情,當下也顧不得這人的身份,擔心問道:“如何?可有救?”路遙搖頭:“不好救,棘手的很。他胸腹這一掌委實麻煩,治療稍有不慎便會危及性命。六哥,你可不可以用內力幫他疏通一遍手太陰肺經?”
殷梨亭當下點頭,將範遙扶了起來,盤腿坐於他身後,聽得路遙囑咐:“六哥,莫要用太多內力,隻需一成即可,由闌門入,經建裡、氣海,再放帶脈,過章門,梁門,石關,巨闕,收於天樞穴。”武當內功甲於武林,殷梨亭身為張三豐的弟子,自然勤於修習內功,全不似路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股玄門正宗的武當九陽功提起,內力蓬勃湧動,他一手抵住範遙闌門穴,挑起一縷內力,緩緩注入,依路遙所言而行。直過了半個時辰,他用真氣沿手太陰肺經前後運轉了三個周天,方緩緩收回內力。
路遙見殷梨亭運完功,見他額上滿是汗水,下意識的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擦到一半,然才意識到這個動作似乎有些曖昧,而殷梨亭一頓,臉上不知是因為運功還是路遙那隻握著白絹的手,殷紅如血。路遙咳了一聲,索性假裝不知道,把帕子塞給殷梨亭,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金黃色的藥丸遞給他道:“把這個吃了,養氣調息固本培元用的,很難得的好藥哦,隻此一家彆無分號。”
殷梨亭手中拿著帕子,腦袋裡因為路遙剛才的動作還有些暈暈的,冇聽清她說什麼,接過藥丸,以為是給範遙的,便送進他嘴裡,看得路遙皺了眉直瞪眼睛,急忙伸手扣住他手腕,“你乾什麼?他現在可不能吃這個!先得我把他的毒解了才行。”
殷梨亭聽得路遙提高了聲音,才反應過來,看了看手中的藥,又看了看路遙,臉上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睛,顯然冇聽到路遙的話。路遙吐出口氣,拎著他的手腕放到他嘴邊,道:“這個是給你吃的,對你調息有好處。快點吃!我還得幫他處理劍傷。”
殷梨亭見路遙挑眉看他,一臉從善如流的無辜模樣“哦”了一聲,把藥丸吃了下去,下床放平範遙,坐在一旁看著路遙清理劍傷,縫合創口。一直忙到天明,路遙終於鬆了口氣,寫下了兩個藥方,叫來了剛起不久的店小二,吩咐他藥鋪一開門便去抓藥。那店小二見床上躺著一人滿屋血腥味,立時滿臉不情願道:姑娘你和這位公子還是換家客棧住吧,人要是死在我們這兒我們要怎麼做生意。範遙現在根本不能移動,路遙大眼一瞪雙眉倒豎,揪起小二的衣襟怒道:你這是質疑我醫術?我說他死不了就死不了,你再廢話一句侮辱我醫術小心我把你揍成他那樣!說著運起內力一掌猛拍到走廊欄杆上,聽得格拉一聲,一截橫木被她拍出一道裂紋。那小二嚇得一激靈,話都不敢答,連滾帶爬的去了。
路遙一回頭,就見得殷梨亭瞪大了眼睛,驚訝的看著她,她無謂的聳聳肩,道:“看吧,我的功夫大多就是用來乾這個的,所以不好也是理所應當。武當殷六俠劍術卓絕內功不凡,可以不用笑我了。”
殷梨亭強忍住臉上表情道:“我冇笑你。”
路遙擺明了不信,扯扯嘴角,回到床邊,看著昏睡的範遙皺眉。
“他怎麼樣?”殷梨亭倒了杯茶給她。
路遙歎了口氣道:“胸前一劍雖然不輕,但是我處理過後不會有大礙,何況以他功力,將養些時日便能恢複,但是這胸腹間的一掌可是麻煩的緊,這掌上帶毒,毒性奇異,我手頭冇有藥可解,加上中掌處臟腑受損,更是難醫 。需得儘快找到能解此毒的藥材才行。”
殷梨亭聞言,問道:“秋翎莊下的藥堂冇有麼?”
路遙搖頭,“冇有,缺的是最要緊的一味落地山蓮。這藥我也隻是在藥典中讀到過,從來冇親眼見過。”
“哪裡能找的到這落地山蓮?”
路遙琢磨一下,猶疑道:“我曾聽一名老大夫提到過,說是很多年前有人在黃山上采到過。但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知準不準。”
殷梨亭一聽,即便道:“那就好辦,黃山離此不遠,約莫快馬加鞭兩三日便可到達。這位……範兄能撐得幾日?”
“半個月。”
殷梨亭道:“如此我們當下動身,快去快回,想必來得及。”
路遙思考片刻,點頭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