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七章 風舉踏荷輕
隻見得遠處湖麵的幾處豔盛的芙蕖之間忽地亂動起來, 片刻間從中鑽出了近十條輕舟小船, 距他們大約十多丈遠,每條船上都有兩個勁裝打扮的漢子,手執兵刃, 顯然來意不善。當先為首一條船上站著一名年約五十上下的人,手中倒提著雙刀, 刀頭倒鉤銜環。那人上下打量殷梨亭一番,衝他道:“殷六俠好功力, 隻可惜這水上的功夫, 怕是鬥不過我們巢湖幫,更何況你身後尚有個黃毛丫頭要你照料。我等與殷六俠本無仇怨,隻要你交出你身後那丫頭, 我等決計不會和你為難。”
此番話聽起來客氣, 卻開口便是要人,委實無理的緊。說話之人乃是巢湖幫的幫主孫通, 他見殷梨亭不過二十歲出頭模樣, 剛才聽其嘯聲,似乎內力也是平平,想他一介青年,武林當中得享盛名,怕是因為幾位師兄之故。當即更是無所畏忌, 雙刀一震,虎視眈眈的看著路遙。
殷梨亭生性溫和,但是見他眼光不善的盯著自己身後的路遙, 心中惱怒。然張三豐曆來督訓弟子們行走江湖時需得秉持禮數,是以麵色不變,朗聲道:“路姑娘醫治好我三哥手足傷殘之疾,於我武當上下皆有大恩,但教我殷六一日在此,必不讓路姑娘有半分損傷。”
路遙此時探出頭來,皺著眉看了一圈,悄聲向殷梨亭道:“六哥,你讓讓,讓我看看他們到底什麼來意。”
殷梨亭卻是搖了搖頭,紋絲不動。他觀對方身形,便知此次來的都是好手,當下手中扣緊劍柄,聽得孫通道:“殷六俠既然非要與我巢湖幫為敵,就不要怪咱們以多攻少了!”說著左手一揮,十隻輕舟破開水麵近前,立時八名漢子自四方攻了過來,兩人雙刀攻向殷梨亭,另有六人齊齊撲向路遙。殷梨亭長劍微顫,銀光閃過,卻聽得撲通撲通幾聲,路遙眼前一花,就見攻向自己身前的六人一下子少了一半,卻是殷梨亭長劍刺中三人膝蓋與手腕的穴道,將三人震落下水。
“六哥小心!”路遙見攻向殷梨亭的兩人四刀眼見將及殷梨亭後心,不禁一驚,她今日隻帶了自己雙劍中的一柄碧劍,當即一劍由上往下直逼其中一人喉頭,那人冇想到路遙出手招式竟是如此刁鑽致命,不禁身形一滯。就在這這一滯之間,殷梨亭左手一記武當綿掌拍向兩人胸口,比起路遙招式的迅捷刁鑽,殷梨亭這兩掌要不疾不徐從容得多,但威力卻不可小覷,兩人胸口中掌,但覺得氣血倒湧,身形向湖麵跌去的時候噗的一口血噴出。與此同時,他右手招式不停,一招柔雲劍法,銀光纏向三人手腕足踝,三人隻覺得腕骨足踝猛的一痛,立時脫力,還冇等腳沾到船沿,便直接砸到剛剛落水三人的身上。
這一時間兔起鶻落,八人全部折損落水,看得孫通目瞪口呆。他方才聽得殷梨亭以內力送出話語,以為殷梨亭武功不過爾爾,此時看來,乃是他未儘全力,保留頗多,單是這兩劍一掌,足見其功力,武當殷六在江湖上絕非浪得虛名。孫通一咬牙,“點子紮手,弟兄們並肩子上!”
但見剩下十二條人影同時躍起撲到,這回倒是有六成以上直接攻向殷梨亭,而孫通自己則是提起功力對著湖麵猛擊一掌,無數水花迎麵衝向殷梨亭和路遙,試圖讓二人瞬間不能視物。殷梨亭將路遙攏至身後,右手長劍舞動的密不透風嚴守門戶,一時間不僅十幾個人攻不上前,就連水也冇透過劍網。待到水幕落儘,路遙定睛看去,隻見得十二人隻剩下五名,衣衫儘濕,其餘七人均被刺中落水,而殷梨亭這邊濕了右袖袖口,路遙則是半滴水都冇沾上。
這一下子孫通極是驚怒,大喝一聲拔身而起,雙刀直劈殷梨亭頂門。路遙見狀,一錯身二尺長劍青光閃過,分刺三名漢子的眉心,招數去勢變幻莫測,防無可防,與此同時左手一抖,四枚銀針打向另外兩人的膻中天庭二穴。她極少使用暗器,但此時為了讓殷梨亭能集中精力對付孫通,運足內力打出。誰承想殷梨亭左手掌上速度不快,威力卻大,和銀針同時逼到,嘭嘭兩下擊中其中兩人右肩,幾乎是直接將二人按進水底,而右手長劍截向孫通雙刀,不與他硬拚,就力泄力。這一招風擺荷葉在芙蕖正盛的湖麵上使將出來,端的清逸無比,看得路遙極是羨慕。孫通隻覺得自己雙刀似乎被什麼東西粘了上,一拖一轉被帶向一邊,劈到空處。他心中一驚,此時二十幾人隻剩下他與另三名漢子,而那三人被路遙刺中眉心,委頓在舟上,生死不知。至於剩下的均被殷梨亭一劍刺中關節處的穴道,落入水中,失了再戰之力。想起派他來劫殺路遙的人的話,孫通猛一咬牙,雙刀運足內力自左至右橫砍向殷梨亭。這一招“橫看秦嶺”乃是他成名絕學,勢不可擋。殷梨亭不與他硬拚,長劍一轉,運起武當六合勁中的“擰裹”一勁,這一招“橫看秦嶺”尚未及他身側,雙刀不由自主的轉了向,去勢不減,同時砍向舟底。路遙這次可再羨慕不起來,而是無奈的看著舟底噗的被砍出一個口子,湖水呼呼開始倒灌。
殷梨亭剛才之所以不答路遙是否會水,是因為他本就不會,怕路遙擔心,而孫通也想趁著此時纏上殷梨亭,待到船沉,任殷梨亭武功再強,也不可能鬥得過他。於是手上雙刀向殷梨亭猛攻了一十八刀,試圖纏住殷梨亭手中長劍。路遙一眼看破孫通心思,極是惱怒,手中碧劍纏向孫通腰際,逼他撤手隔劍。孫通方才見過路遙出手,知曉她招式厲害,內息卻是平平,於是運足掌力擊向路遙,拚著腰間中劍,也要將路遙斃於掌下。路遙見對方一副拚命的架勢,正待要避開,卻隻覺得腰間一緊,啪的一聲,右手攬住她腰際,運起輕功疾速跳離腳下漏水的小舟,左掌和孫通對了一掌,儘數接下其掌力。電光石火之間,殷梨亭提起輕功,一手攬住路遙,腳下連點三次水麵的芙蕖荷葉借力,一略數丈,終於在第三下上踏上了岸邊。這幾下武當追月步和梯雲縱的輕功被他發揮到極致,看得路遙和孫通一驚喜一驚怒,隻因一到岸上,於殷梨亭武功來說,孫通便不足為懼。
孫通冇有殷梨亭的點荷借力的輕功,當下隻得翻身上了自己的小舟,再疾速劃向岸邊。路遙見了他氣急敗壞的模樣,清亮笑出了聲,讓孫通更是羞惱。殷梨亭卻是一副寧定神情,隻是無奈的將路遙攏到身後。孫通離岸還有一丈多時,大喝一聲飛身躍起,一招“倒劈華山”雙刀劈向殷梨亭與路遙頂門,奈何殷梨亭劍法端硯細密,讓孫通冇有可乘之機,根本碰不到路遙,輕輕兩劍,皆中孫通兩手腕後端銳骨,卻是張三豐新近所傳授的神門十三劍,專攻對手手腕神門穴。孫通還冇看清對方劍勢來路,便覺得手腕一陣劇痛,雙刀脫手。然則卻仍舊不甘心,運起全身功力在腿上,一腿踹向殷梨亭胸口。尋常情況之下殷梨亭多是不願與這等拚命的招式正麵糾纏,多是避過其鋒芒再從側麵發力製敵,但此時路遙便在他身後無法閃避,於是當下雙掌交叉,混不著力,雙臂一轉成回環之勢,孫通腿上勁力悉數扭向兩邊。他這一腿勁力委實不弱,是以整個人都被這扭動的勁力帶的轉出十數圈,咯啦一聲膝蓋脫臼,殷梨亭惱他幾次欲對路遙下殺手,一掌推出擊在他胸口。孫通身體一飛數丈,委頓在地,昏了過去。
見得對方人馬儘數被清理乾淨,路遙急急打量殷梨亭,連問:“你冇事吧?” 剛才孫通最後那一腿她在殷梨亭身後都能感到其來勢凶猛,怕殷梨亭硬接下來會受內傷,連忙搭上殷梨亭脈息,發現脈搏微急,卻是中正有力,全然無事,不禁鬆了口氣。
殷梨亭見路遙神色緊張,開口安慰道:“放心,我冇事。”心下湧起幾分甜意,雙唇微微勾起。見適才一番激鬥,路遙身上連半分水漬都為沾上,心下微喜,道:“這些人小遙你要如何處理?待會是想繼續遊湖,還是做些彆的?”
路遙撇撇嘴角:“待一會兒就熱起來了,還是算啦。六哥,你方才說這群人是巢湖幫的?”
殷梨亭點頭道:“正是。”指著昏過去的孫通道:“這人名叫孫通,二十年前以三十六路銜環雙刀成名江湖,是他們巢湖幫的幫主。”
路遙皺著眉,看著地上的人半晌。殷梨亭方才雖然惱怒,又是以一敵多,但是他自幼秉承武當庭訓,與人動手點到即止,並未傷人性命。此時落入湖中的眾人已經有功力好一些的咬牙掙紮著爬上岸,自己丟了兵刃又多受了傷,看自己幫主受傷昏迷想要上前,卻畏懼殷梨亭與路遙二人,逡巡不敢上前。路遙見狀,幾步走到一名半靠著岸邊兀自喘息的巢湖幫眾,他方才被殷梨亭一掌震傷了臟腑,見路遙向自己走來,試圖後退,卻冇奈何的動彈不得。路遙也不搭脈,銀針出手如風,連刺那人胸口幾處大穴。那人本意閉目待死,卻發現幾針過後。自己不但冇事,胸口壓迫之感立時去了不少,不禁驚訝的瞪著路遙。
路遙挑眉一笑道:“剛才看你武功似乎是這群人中頂不錯的,想來在幫眾有些身份。我問你幾句話,你要是老老實實答了,我就不為難你們。我好歹也算得上是神醫,剛才這幾針可以治你肺腑之傷,但要是讓我發了火,再下幾針讓你一輩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對姑娘我來說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那人是巢湖幫的一名堂口長老,孫通之下便是他為尊,此時就算落難,也頗有幾分氣性,扭了頭不看路遙。
路遙卻也不惱,張口道:“我知道你們也不過是受雇於人,你可要想好,為了這等□□的卑鄙小人,送了你們幫主和一眾幫中好手的性命,值是不值?”路遙這一句話正好切中了這人要害,下意識的抬眼看了路遙一下,仍舊抿緊了唇。
路遙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若是都說了,想來也冇有好下場。你放心,我也不會讓你問難。我不多問,就一件事情,當時有人來找你們劫殺我,詳談時你可曾在場?”
那人猶豫半晌,緩緩點了點頭,“當時隻有幫主和我二人在場,那人卻是黑巾蒙麵。”
“我猜也是,”路遙滿意的點頭:“你到也算老實。如今你隻要把那人所說的話給我重複一遍,我就放你們走,不再計較今日之事。否則的話,我可冇有後邊那位殷六俠的好心腸哦!”說著搖搖手指指了指殷梨亭,眨眼笑道:“他是武當大俠,小女子可不是。不過我也冇那麼狠心,毒死人的□□是冇有,但把你們幫主搞到半死不活的好東西,那可是不少。”
這人一聽,權衡半晌,覺得路遙不過讓重複一遍那人的話,而那人也並未說不得透露,於是片刻開了口,咳嗽了兩聲道:“那人來說,要我們想辦法取你性命,手段不忌。還說事成之後,他願意幫我們平掉糧船幫。”
此言一出,路遙眉頭皺得更緊,起身思索了半晌,殷梨亭也感到事態似乎有些不對。心中暗想若說山東珍惠堂因為藥價一事想要報複秋翎莊為雇凶襲擊路遙雖然說得通,但是無論如何他們並非江湖門派,如何會給巢湖幫提出這樣的條件?
路遙摸著下巴琢磨半晌,“我就覺得事情不對,如今珍惠堂被秋燃和幾家醫館逼得賠的乾淨,他們若想對付秋翎莊好翻盤,最好的辦法是活捉了我去威脅秋燃才對,如果是劫殺我,反而隻會激起秋燃怒火,到時候怕是能給他們打擊的連骨頭渣都不剩。他們再笨,也想的明白這點。可是上一次泉州城中的偷襲對方尚有劫持我的意思,這次卻完全是要下殺手,這倒是奇怪了……”
兩人一從商人的角度一從江湖的角度,均自察覺事情不對,卻都一時抓不住到底哪裡出了問題,頗是疑惑的看著對方。
“路……路姑娘,你的話我答完了,我這些兄弟們……”
路遙腦子裡正思考著問題,聽到這話看了看殷梨亭,道:“六哥,放了他們吧。”
殷梨亭一愣,“放了他們哪裡去問指使之人是誰?”
路遙搖了搖頭,“他們定然也不知道。□□的話,一般都不會留下姓名身份吧?就算留下,九成也是假的,否則這人都可以幫他們滅掉一個幫會,又乾嘛不自己動手來殺我?”
殷梨亭當即點頭。二十幾號人勉強爬起來,上來兩個傷不太重的抬了孫通,顧不得掉在水中與地上的兵刃,一行人踉踉蹌蹌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