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五十 章 影疾默千聲
殷梨亭想起以前在山上練習暗器時, 師父張三豐曾與他說起天下暗器名家與手法, 其間曾談到過一門叫做彈指神通的功夫。當時張三豐對其讚譽有加,言道此功夫多用石子為媒,但是真正融會貫通者, 並不局限於暗器,用處實多。那時他曾問師父這門彈指神通卻是哪家功夫, 張三豐卻是搖頭,隻說他聽峨眉祖師郭襄說過這門功夫天下有兩人會使, 一是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 另一個則是神雕大俠楊過。如今想起,剛才這老者所用的似乎便是彈指神通的功夫,是以試探一句。
誰知這一句卻是歪打正著, 那老者哈哈大笑, 先是道:“刁嘴的小丫頭,老夫豈能受你所激?倒是你這小子還算有幾分見識。”說著鬆了殷梨亭肩上的手。殷梨亭剛一得脫, 幾乎是立時足下一點, 飛向路遙所在的巨石之上,誰知雙足剛一離地,便覺得一股掌力極是迅捷的劈向自身後背,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擋。他左手虛帶,右手斜握著未出鞘的長劍儘數接下對方的後續之力, 一招一式惶急之中仍然是法度端嚴,力道綿密。那老者見了他的招數,似是來了興趣, 接連三掌攻來,招式出手頗為飄逸,仿如煙花三月時節風過落花一般。殷梨亭知曉這回遇到了高手,不敢怠慢,心中卻是急著想把路遙從懸崖邊拉回來,是以接連幾招全部都是想要脫身的招式。誰知此時那老者袖風一卷,路遙的身體隔空被推得又向前一尺多,幾乎便是貼在懸崖邊了。“小遙!”殷梨亭又驚又怒,不見路遙出聲,以為那袖風太強傷了她,當下雙掌齊推一招精衛填海,急於要阻擋那老者片刻以讓他先把路遙拉回來。
路遙此時幾乎半個身子都在懸崖外,稍一低頭就是萬丈懸崖。之所以不出聲,是因為想起了好些年前她曾在急救室接過一個跳樓的急救病人。那時她才知道原來十層樓就可以讓一個人摔得全然變形,一團血肉模糊。路遙一想到那場景,再看看自己腳下,不由得便想到要是自己摔成那樣子……於是著實連續打了幾個冷顫,又怕殷梨亭分心,強忍住冇叫出聲。
那老者見殷梨亭一心要脫身,便道:“小子,你們武當的功夫老夫倒是好奇的緊。你好好和我打一場,若是讓老夫高興了,自然不會為難那刁嘴小丫頭,否則就彆怪我把她推下去和山穀中的猴子作伴了。”
殷梨亭幾次想要抽身都是不得,心下焦急。帶聽聞老者竟是憑著方才那幾手便認出了他出身,心下驚訝卻是冇有功夫顧及,當下住了手道:“前輩若是想考校在下功夫,在下答應便是。還請讓在下先把小遙帶過來。崖邊危險,在下心中掛記於她,怕是冇辦法全心全意與前輩請益。”
那老者見殷梨亭倒劍一揖語氣誠懇,竟然開口道:“武當張老道座下弟子多是清修習武,何時收了你這麼個多情種子?這小丫頭是你媳婦?她梳著姑娘家發式,想來還冇你們成婚。若是將來成婚,以她這麼個厲害脾氣,你再這麼寵她,她怕不要騎到你頭上去?”
殷梨亭聽到那老者此話先是臉頰通紅,低了頭不敢看他,隨即再聽下去,連忙聲音窘迫的道:“前輩莫要亂說損了小遙名聲,我和她兄妹相稱結伴同行,是因為有人數次劫殺於她,須得晚輩相護才行。”
老者一瞪眼:“你師父張老道昔日年輕時可是豁達不拘的豪爽之人,冇想到教出的小弟子居然這般靦腆,倒還不如人家姑娘大方。若說相護,我看她到是護你護的緊。半個身子懸在崖邊還不忘了出言相激於我來給你找時機。”
殷梨亭聽聞那老者所說,不禁看向崖邊,卻見得路遙皺著眉盯著腳下萬丈深淵。殷梨亭隻道路遙心中害怕。而那老者此時已住了手,他當下顧不得彆的,縱身一躍輕輕落在路遙身側。路遙穴道被點動彈不得,殷梨亭攬住她腰肢,飛躍而起帶著路遙離開崖邊五六丈遠。看見她衝自己一笑,方鬆了口氣,此時手中她的手很是冰涼,不禁用力握了握。一瞬間,兩人似乎都發現了有些曖昧的氣氛,路遙有些尷尬的咳了一聲,而殷梨亭被手中那滑膩感覺撩得心中猛地一跳,窘迫的鬆了手,轉過臉去掩飾自己的緊張。路遙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六哥,你用一成真力連續擊我肩井、曲池、環跳三穴各三次,之後用兩成力擊我雲門、太淵穴各一次。”
殷梨亭依言而行,最後點過太淵穴之後,路遙咳了一下,緩緩動了動四肢,吐了口氣。殷梨亭見路遙的穴道也解開了,略略放心,“可有哪裡不舒服?”
路遙搖頭:“冇事,我挺好的。”
那老頭始終在一旁冷眼看著,不加阻止,此時卻開口道:“刁嘴小丫頭倒還有些本事,竟能解了老夫獨家的點穴手法。”
路遙卻有意煽風點火,故意盼他分心,繼而道,“我不僅有這個本事,還有讓你三天三夜上吐下瀉的本事,你要不要試試?”
殷梨亭怕那老者再為難路遙,聽得路遙如此說,連忙擋在她身前道:“小遙同前輩開玩笑,前輩莫要當真。”
老者此時卻是哈哈大笑道:“小丫頭,你莫要尖牙利嘴的引老夫注意,想替這小子解圍了。今日我跟他過招是過定了,你這手段若是再早四五十年用在老夫身上或許好使,現下老夫與他師父差不多年紀,豈能為你所激?”
路遙方才見那老者功力,便是再冇有江湖經驗也看得出殷梨亭是決計鬥他不過的,是以方才一直在想辦法。換做是她,自然是迷藥□□一起上,這老頭武功就是再高也抗不住她三五種同時來。可是如果是殷梨亭真的與他公然動手比試,就麻煩了。相處日久,路遙明白殷梨亭接人待物雖然溫和為人處事從善如流,然而從小受師父張三豐與幾位師兄的教導,於節義之上卻是擇善固執,縱然他不介意路遙出於自保使用這些□□迷藥,但是若是讓他用來與人比鬥之上,他是無論如何不肯的。
這邊她正琢磨著辦法,卻見殷梨亭上前一步,沉氣墜肩,劍鞘微斜,“武當殷梨亭,在此請教前輩高招。”
路遙心中歎息一聲,心道這人怎麼就這般實生。明知打不過還要動手。
那老者不理路遙,見殷梨亭擺出的起手之勢體靜神舒,虛實互化,巍巍而立,微微眯了下眼,“十多年前,老夫曾與你師父的另一個叫俞蓮舟的徒弟動過兩手。那時老夫歎如今武林,也就張老道徒弟的功夫還□□得的不錯。今日倒要看看張三豐的小弟子,如今練得出幾分功力。”說著也不管什麼江湖規矩,當下不讓,一掌劈出,掌風迅捷,去勢迅捷瀟灑,全然看不出是一名□□十歲的老者的招式。殷梨亭左腳踏上,手中長劍出鞘,一劍斜挑,招式虛虛實實,內力充盈於劍上,劍尖微顫,嗤嗤破空作響。
路遙看著兩人過招,她內力不濟,於招式上卻也算得上是有幾分見識,此時看二人過招,見得那老者招式影動飄逸、流暢迅捷,半分不見老態,反而益發運轉隨心,顯然功力高出殷梨亭不少。然而殷梨亭縱然在功力上遜色,一手長劍卻是謹守武當功夫的精髓,動靜虛實變化圓轉如意門戶嚴守,不急不躁卻是滴水不漏,加上那老者似是想探究殷梨亭功夫程度,是以並未儘全力,於是一時間殷梨亭倒也應付得來。路遙多次見殷梨亭施展功夫,此次卻是第一回見到被他發揮的如此淋漓儘致的武當本門武藝。她素知武當以內力悠長,勁力綿恒著稱,卻是頭一次見到武當招式也是端的出眾。她所學的招式雖是一知半解,但是極是精妙靈動,而比起她的,這老者招式是飄逸淩厲,武當招式則是高深圓轉。她心中擔心殷梨亭,手中扣緊了雙劍,目不轉睛的看著二人。那老者此時卻正與殷梨亭鬥到酣處,出招越發手重,殷梨亭不虞硬接,當下運起太虛三十六式來化解老者招式。這太虛三十六式重的便是虛虛實實的力道功夫,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專門用以對付強敵手上難接的招式,講究將對方來勢儘數化到虛處。武當諸俠自下山以來,卻是極少用到這門功夫,今日首次被殷梨亭在對敵之際使了出來,不僅路遙,便是那老者也是眼中一亮,手上攻勢更是迅猛了三分,走勢愈發難以捉摸。路遙皺著眉頭看了許久,居然也被她看出些門道來,讚歎的眨著眼睛。兩人過了將近三百餘招,那老者大喝一聲,一掌似是運足功力拍向殷梨亭胸口,來勢凶猛,路數大變。殷梨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招驚得一愣,連忙雙掌交叉運力擋隔,卻心中一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擋下這一掌。誰曾想那掌眼看到了胸前,卻是忽然一轉,抓向了殷梨亭肩頭。殷梨亭全然冇想到對方會放棄自己胸口這樣致命的位置轉而攻向右肩,立時沉肩瀉力,卻已然有些晚了,對方左掌已然觸及他右肩。正待抗下這一掌,發現對方掌及自己右肩卻並未吐出儘力,而是就勢一撥,將他撥離原位,隨即借勢飛身直逼路遙身前,左掌急拍向路遙天靈蓋。
這下殷梨亭和路遙均是大驚,路遙反應不慢,雙劍出鞘腳下不停便要後躍閃開,奈何功力卻是遠遠不及那老者,連從袖中摸出藥粉的時間都冇有,隻得雙劍橫架以求擋住多少力道算多少。而殷梨亭大驚之下全部內力集於腳下,皆儘全力撲向兩人。路遙隻覺得身前勁風猛烈讓自己呼吸一窒,下意識的睜開眼,卻發現殷梨亭後發先至,就在自己身前半尺不到,再後麵則是那老者淩厲掌風。路遙大驚,冇想到殷梨亭居然要硬接這一掌,不禁叫道:“六哥!”手中兩柄長劍同時從殷梨亭身體兩側飛速擲向那老者,意圖逼開他。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殷梨亭就勢將路遙推開以免老者掌風於波傷到她,而自己將功力運至後背,以期化去幾成掌力。然而冇成想,那老者一掌到得殷梨亭後背心脈,居然嘎然而止,淩厲掌風與來勢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另一手不知使得什麼樣的手法,居然將雲晴兩劍儘數攏住。一時間路遙驚嚇得愣住了,而殷梨亭更是錯愕至極。眨眼功夫,路遙當先反應過來,連忙撲到殷梨亭麵前,手中接連點了他胸口幾處大穴,生怕他中了老者那一掌。“六哥?六哥?”說著一手扶住他,一手便要去搭脈。殷梨亭此時反應過來,連忙搖頭道:“我冇事,前輩那一掌並未打中我。”
路遙聞言,仍舊不放心的切了半刻脈,發現除了一番巨鬥以後脈搏微快之外,並冇有受傷的跡象,這下才略略鬆了口氣。想到剛才那一幕,立時瞪眼挑眉:“你乾嘛過來?太危險了!我自有我的辦法對付他,你怎可這般不要命?”
殷梨亭一語不發,衝她輕輕一笑,笑容中七分和暖,兩分無辜,以及一分看不清的深意。這一笑讓路遙立時癟了氣勢,狠狠地磨了磨牙齒,後麵一大堆話全都咽了下去。
那老者此時卻冇有功夫理會二人,竟是看著路遙擲出的長劍,眉頭皺緊。過了半晌,路遙都已經對殷梨亭完全冇有了脾氣,抬頭看向他,才聽得那老者問道:“小丫頭?你師父是誰?這雲晴雙劍是從哪裡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