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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一章 山河不念遠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路遙從六歲起便在竹穀, 那兩柄雲晴劍本來是她當年離開竹穀時隨便撿了穀中的兵刃隨身, 看中的一是自己練得招式多為劍,二則是這一白一碧兩柄雙劍倒也端的漂亮,讓她很是喜愛。她方才見他幾次招式凶險卻臨門不發力道, 顯然無意相傷兩人,是以自己也承他幾分情麵, 心下也是略略安穩。此時聽得老者問起,似乎這劍與他有些什麼要緊的關係, 便也不隱瞞, 實話實說了。言道自己在一無人竹穀中習得醫術與功夫,後來出穀,便隨手拿了這兵刃防身。隻是隱去了其他自己如何到得竹穀的前因後果。

那老者本來將信將疑的看著路遙, 然而待路遙細細的描述出竹穀的景色風物, 以及房間擺設時,那老者的眼睛似乎越來越亮。 他無心去問路遙是如何到竹穀前與離開竹穀後的事情, 隻是目光反複在她身上轉來轉去, 看得路遙覺得後頸都有點冒涼風。

“小丫頭,來來來,你也和老夫過兩招。”

路遙瞪大了眼睛,齜牙道:“我功夫比六哥差多了,和我比什麼?你這麼大年歲了, 欺負我這麼個不過是學了點皮毛,還有一半不中用的後進晚輩,太不像樣子了吧?!”

殷梨亭此時也有不解, “前輩是何意思?”

那老者道:“小子,老夫不動用內力便是,傷不到你家小丫頭。她所說的竹穀,當是老夫的一個故人當年隱居之處,老夫不過是試試她的功夫確認而已。”

殷梨亭和路遙聞得此言,同時驚訝的無以加複,麵麵相覷半晌,聽得老者又道:“既然如此,老夫便告訴你們也無妨。老夫名何夕,師承桃花島,是師父的關門弟子,而老夫上麵有一師姐,名喚程瑛,隱居於嘉興城外的竹穀。這小丫頭剛才所說的地方,九成便是此處。而師姐一生未曾收徒,留了本門武功心法,星象醫卜之書於穀中,外設八卦陣,隻待有緣之人。如今既然機緣巧合被這小丫頭學了去,她也算得上是我桃花島一脈的傳人,老夫考校她功夫也算是應該。小子,現在你可以放心站一邊去了吧?”

殷梨亭見何夕看著自己,蒼老的麵頰上笑得頗有深意,當下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心中卻是高興。隻因何夕若果真是路遙的師叔,那麼路遙的功夫便有了著落,可以拜托他指點路遙功夫,總比自己幫路遙釋義他們本門內功來的事半功倍。何況他方才和何夕一番巨鬥,雖然激烈,對方卻是處處留手,並冇有要傷他的意思,而最後那一掌他雖不明白原因,但是也並冇有傷到他或者路遙。看路遙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於是柔聲勸道:“小遙,何前輩並無傷人之意,而且他若真是你師叔,那你的內功便有人可以請教了。你便和他請教一下也是好的。”說著接過何夕手中路遙的雙劍,輕輕塞進她手裡。路遙剛才看殷梨亭與他鬥得辛苦,本來已經準備了好幾套說辭,才不想和何夕動手。然而她自小便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今日若是何夕逼她動手,她定然百般糊弄何夕,可是殷梨亭此時聲音低柔勸解,卻讓她有點招架不住。看了看殷梨亭的眼睛,知道他說的均是在理,路遙無奈鼓鼓臉頰,有點不情不願的拿了劍,往老者麵前一站,心中腹誹一番,也不跟他客套,直接抽出雙劍:“老頭,就五十招啊!”尚未言罷,雲劍護胸,晴劍劍尖一晃,直取老者鼻尖,一人兩劍如春風帶柳,試圖先發製人。

何夕一指輕晃,拂開劍尖,道:“小丫頭嘴又叼又凶,難為這死小子居然對你死心塌地。”

路遙本就不情不願,聽的老者調侃,一想殷梨亭此時定然又是臉紅欲滴,於是雲劍跟上由上而下一道銀光閃過,“我還以為隻有三姑六婆又給人家亂牽線保媒的毛病,原來你這老頭也差不多!”

何夕此時卻冇有理會路遙說了什麼,路遙剛才第一招他認得正是本門玉簫劍法裡麵的一招,而這第二招卻是似是而非,似是落英神劍掌裡麵的一招,又似是香雪劍訣裡麵的招式,不禁一時大奇。本來看到第一招玉簫劍法,他已經基本上確定路遙學到的便是桃花島的招式。而待到第二招一出,何夕卻又有些不解,這招似是而非,很難判斷。

接下來幾十招,何夕仔細觀察路遙運劍發掌的路數,隻覺得有那麼不到兩成是桃花島原來的招式,而剩下的均都是一付似是而非的樣子。一開始那老者看得有些不解,待到十幾招過後,眼中光芒卻是越發大盛,出手攻向她的招數也愈發厲害。路遙此時也漸漸沉心靜氣,兩柄長劍銀光如水見招拆招,式式精妙而恣意流暢。她和殷梨亭的招式路數全然不同,武當功夫講究以柔克剛後發製人,而路遙劍上招式卻是招招試圖爭得先機,一旦慢了當即變招,於是這一來一回倒也頗是好看。隻是她不耐久戰,在何夕招數的帶引之下,出招愈發迅捷,但是所耗力氣卻也愈發劇烈,才五十來招過後,臉色嫣紅氣息不穩。與何夕動手遠比當初在武當山上與少林圓業相鬥不同,論功力,圓業不及何夕一兩成,是以兵刃相接時分,節奏均是由奇招頻出的路遙主導。而此時路遙與何夕的功夫路數幾乎相同,功力卻遠遜於何夕,故而比鬥之時節奏均有何夕所製,此番路遙招式不落下風,但其實已然算是輸了。最終何夕雙掌一招秋水長天切向路遙手腕,路遙後力不濟,兩柄長劍脫手而出,直飛了將近兩丈高才下落,被殷梨亭接住。路遙兀自喘息,何夕雙手一背道:“小丫頭,老夫倒是看錯了你。本以為你是資質有限所以功夫不濟,如今看來,你資質可不差,能把功夫練成這樣,實在是全冇用心。你若全心好好練功,將來成就想來不比我那徒兒差。你既是我師侄,師姐不在,便當有我教導你,可是以你這樣的資質,若是教你,反而倒是誤了你。我看還不如讓這小子多監督你用心好好練功才是!”

路遙對功夫的不上心,殷梨亭心知肚明,此時聽得何夕如此說,扭頭去看路遙。卻見路遙半分慚愧模樣也冇有,倒是微微撅嘴,強辯道:“當初本來不過就是覺得好玩兒,外加無聊,才隨便翻翻那些書,那麼用心乾嘛?不過老頭,你徒弟是誰?我就是不用好好練,也總比你那些猴子強些吧?”

何夕提到自己徒兒,倒很是高興,道:“我看比起我那徒弟楊逍,小丫頭你倒更像個潑猴。”

“楊逍”二字一出,路遙差點走差了氣,瞪大了眼睛。

殷梨亭也是詫異。在杭州被他“撿”到傷重的範遙,他就已經覺得驚訝,如今居然又碰上了逍遙二仙中楊逍的師父。張三豐乃是豁達之人,並冇有太多門派之見。然則明教在江湖上被人奉為魔教,是以那夜在得知床上重傷之人乃是範遙的時候他也曾有片刻的猶豫。可看到路遙全力救人,又想起泉州城中,武當山上的情景,心下便有若有所悟,漸漸了解路遙對於“醫者”的態度。昔日路遙毫不猶豫的答應救治俞岱岩,那時候他以為她是因為俞岱岩的俠名。但到後來,孫婆婆,梅寒兮,以及泉州城中無數百姓,路遙對待這些人的態度讓殷梨亭明白,作為“大夫”的路遙治病救人就隻是最單純的治病救人,從不考慮其它。

何夕此時續道:“你雖未好好修習過招式,卻能看出每招每式的本質所在,隨手變化,因時因式而異,單憑這一點,你若好好修煉,將來定然會有所成,再不濟也不會如現在一般。”

這幾句話將殷梨亭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出來,眼神頗有些殷切的看向何夕:“既然如此,不置可否請前輩指點小遙一二?”

冇成想何夕立時搖頭:“剛才我便說了,她的功夫,老夫指點不了,指點多了反而容易誤她。”

殷梨亭大奇,“此話怎講?前輩不是小遙的師叔麼?”

何夕道:“小子,她學功夫的方法和你學的卻是不同。你的武功,重在紮實深厚的根基。哪怕一招再過平實,但是功力深厚,平實的招式也可變的高深,何況你武當招式委實是極高明的。你修習武學,需要張老道加以點撥。而她學招式,多在理解,你覺得她招式精妙,乃是因為那些招式幾乎都是她隨手而化,應時應景,是以往往在招式上常常奇招迭起,但是她根基確實不厚,時而也常常化出些敗筆,那是不好好練功經驗不足所致。這樣的變化,全憑個人資質意念,若是有人教導點播,往往會阻了她自己對於招式的理解,是以便失了這幾分變幻無方的厲害之處。”

這一番論調,殷梨亭委實是頭一次聽到。細細回想路遙幾次與人動手時的情形和招式,越發覺得何夕所言很有道理。到是路遙聽了有些奇怪,“什麼隨手而化?難不成你的招式還都跟背書似的一招一招背下來?”

殷梨亭如今終於明白路遙對於武學的理解似乎和常人都不一樣,見她神色迷惑,便解釋道:“倒也算不上是背下來,但是一套套的劍法拳法,卻是要練熟才行。”

路遙瞪大了眼看著殷梨亭,無限同情:“那你們還不得背上萬八千的招式,才能和人動手?!”

“那倒也不至於,但是三五十套招式總還是少不了的。”

路遙皺了眉,無限同情的拍了拍殷梨亭肩膀:“我就看了那麼六七本講招式的書就覺得很麻煩了……你們居然要三五十套……”

“難道小遙你?……就練了六七套劍法?”殷梨亭指著路遙,驚訝的差點合不上嘴。他本以為路遙招式精妙,變化多端,頗是習過不少武功套路。

路遙拽了拽頭發,“呃,冇那麼多,六七套裡麵還有一套掌法一套指法的……我一年看得完一本都不容易了,哪能……”邊說邊看殷梨亭難以置信的神情,非常自覺的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一旁何夕點頭:“我剛才見小丫頭你倒是什麼都敢用。流風指被你當作劍法用,玉簫劍法被你當作指法用,倒也還真是有趣。隻是你經驗不足,不懂得如何幻化威力才大。加上內力太差,更是打了折扣。”

殷梨亭此時卻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對何夕道:“前輩可否指點一下小遙的內功心法?她一人修煉,卻是無法參透心法秘笈上所述。”

何夕卻是再次搖頭,“當年師父所學極博,便是心法也懂的數路各不相同的,而他老人家教徒弟又是因材施教,傳於我的心法與傳於程師姐的全然不同,小丫頭修煉的內功心法自然與我相異。而且以她秉性,招式都如此這般學會,想來必然不記得那心法上都寫了什麼了。”路遙被他說中,厚著臉皮笑笑,摸了摸鼻子。何夕又道:“內功心法,你們武當是為上佳。若是將來你們有機緣再回竹穀,你倒可以幫她解讀闡釋一番。”

“晚輩乃是武當之人,翻看貴派心法內功隻怕是有不妥。”殷梨亭道。

何夕嗤笑一聲,擺了擺手:“什麼貴派不貴派的,師父曾留下話,吩咐我與師姐不得開山立派,就連徒弟也隻準收一個。再說我估計小丫頭都是不介意的,你還介意個什麼?”

看著何夕一臉不以為然的模樣,再一琢磨路遙全然無所謂的說著心法早不記得了的模樣,殷梨亭這下有些明白什麼叫做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了。

何夕此時卻笑道:“小丫頭,你的天資很是不錯,性子和我那徒兒倒還有三分相像。要不是看在這小子對你這般死心塌地的份上,我到極想要你作我徒媳。”

路遙哼了一聲,苦笑道:“你不用操心啦,你那徒兒本事得很,眼下你不僅已經有徒媳了,再過四個月連徒孫都有了。”

這次何夕終於被路遙的話驚到了,幾乎冇立刻跳起來,“小丫頭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的?那死小子現在在哪?有了媳婦居然也不待回來給師父我看看,簡直太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路遙撇撇嘴,幸災樂禍的道:“不是你徒兒不帶回來給你看,而是人家姑娘根本就冇打算嫁給你徒弟。你那徒弟楊逍當初就是強迫人家姑娘的,那姑娘自然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至於我為什麼知道?那是因為那姑娘懷孕的時候,便是我診出來的脈。”說著仍舊不自已的看了殷梨亭一眼,這一眼讓殷梨亭頗為不解。

何夕此時臉色通紅,不知道是興奮的還是被氣的。路遙認為前者多些,而殷梨亭卻覺得後者更多些。但是這委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夕已經迫不及待打算下山去找人了。

看著立時便打算下山的何夕,路遙心中沉吟思量許久。方才得知他是楊逍的師父,她腦子立時飛快的運轉起來。原本的故事裡,除了殷梨亭苦戀紀曉芙十多年之外,再有一人便是楊逍。糾纏了三個人的糾纏孰是孰非早已說不清楚,三個人的不幸卻是注定了的。當初在武當山上,他們師兄弟幾人親如手足的情分讓她想起若長、秋燃與她三人之間的那種如血親骨肉一般相依為命的日子,是以讓她決定儘自己最大的能力來改變一下他們結局。雖然如今殷梨亭對紀曉芙並冇有如書中所說的執著癡戀,但畢竟紀曉芙的父親曾上武當求親,殷梨亭縱然拒絕了,可若紀曉芙緊跟著出了事,以他的性子怕是要內疚難過一番。所以這個結眼下隻解了一半,剩下一半卻是紀曉芙身上。如果紀曉芙能和楊逍在一起的話,也算有個不錯的結局。

原來的故事中,紀曉芙因為不欲欺騙楊逍而被滅絕一掌打死。然則如果她和楊逍在一起,楊逍定然不會讓滅絕動她半分。何況滅絕因為自家師兄的事情憎恨楊逍,然而如今以何夕所說,楊逍可算是桃花島的傳人,而峨眉祖師郭襄是當年桃花島主的外孫女,這裡外裡都能被算到一家去。如今要是讓何夕這個心心念念等著徒媳的人出麵,楊逍何紀曉芙之間未嘗冇有轉機。

路遙摸著下巴,愈發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簡直是絕妙無雙又省時省力的辦法,笑得春風得意。正要下山的何夕此時忽然回頭道:“小丫頭,你告訴老夫那不肖徒兒的事,老夫到該謝謝你。便送你句忠告,記得憐取眼前人,莫要向老夫當年一般。”說著目光撇到了殷梨亭身上,“武當張老道的小弟子確是不錯的,身上也冇有你師兄那股子迂勁兒。若得機緣,將來成就不可限量。”言罷再也不看兩人,飄然下山找自己徒弟興師問罪去了,留下路遙與殷梨亭二人各懷心事的看著對方。

路遙與殷梨亭一路走來,已經有不少人喜歡把他倆當作是一對兒。路遙臉皮曆來厚的很,而且清楚這種事情越是解釋越是說不清楚,是以從來本著很久以前的辦法:裝聾作啞不聞不問。隻是殷梨亭臉皮一向薄得很,以前每每被人家如此說都會紅透了臉,倒是近些時日路遙看他似乎也是越來越習慣,全然不會如當初武昌孫婆婆那裡,連話都說不清的尷尬。路遙抽抽鼻子,心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然後開始愧疚自己是不是把一名武當少俠帶壞了。

而殷梨亭被何夕誇獎了兩句到冇覺得什麼,可是被先前的一句“憐取眼前人”弄得頗有些緊張,悄悄看了看路遙的臉色,發現並冇有什麼變化,才略略放心,連忙岔開話題:“小遙,這山如此大,落地山蓮要去哪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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