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七十九章 走來笑相扶
福林會館的廳堂裡, 殷梨亭坐在最後麵的位置, 看著站在最前麵的講壇上一身素裙,麵對上百大夫醫士從容自得侃侃而談的路遙,麵上忍不住笑得異常溫暖。尤其每當路遙時不時不經意間看向自己隨即眼中閃過幾絲光芒的時候, 更是禁不住心中每每一躍。
那日清涼山一戰之後緊接著便是普濟醫會,路遙忙得可說每日連坐下來喝水得時間都不多。每日裡辰時兩刻到午時兩刻, 過午未時兩刻到酉時兩刻,四個時辰裡, 各地的大夫均是齊聚一堂, 各有專精不同的大夫在講壇上講述各自所長。到得晚膳過後,更有傅秋燃在金陵風景上佳處備好的茶會酒會,大夫們任意來往談笑, 或交換些醫務心得, 亦或隻是談天說地把酒言歡。
待到今日已經是普濟醫會的第三日上。事實上路遙已然在前一日做過一次講述,內容並非泉州時疫, 而是以俞岱岩斷肢為醫案病例的外科骨病雜論。那些所謂‘牽引’‘複位’等種種術語殷梨亭是聽不懂的, 但是卻極是愛看路遙在台上神采飛揚的模樣。而待到今日,本來當講述泉州時疫用藥及施針技法的蘇笑竟是未到,路遙不得不上去救場。
在殷梨亭看來蘇笑到與不到倒是冇有所謂的,不過能多看路遙在講壇上眼神明亮時不時向自己微笑一會,內心隱隱覺得蘇笑不來倒也頗是不錯。
“如上所述, 來春回暖之時,惡核仍舊有可能在江西沿海一路複發。其時有效的藥方與針法或與前相同,那自然是最好。更或可能與前相異。諸位皆知後者往往更為常見。然則防止疫情傳播仍是最要緊之事。絕滅鼠、蚤一事應當早於天氣回暖之時。否則一旦複發, 其後果不堪設想。諸位回去以後,可以多備百部等藥材,以防患於未然之際。”路遙語罷,環視全場,微微一笑道:“諸位前輩同行若有任何不解或建議,儘可發問。”
此時下麵幾乎立時有數人同時站起身,最先一人是名年約三旬的大夫,開口問道:“路大夫,方才你說以金針抑製藏紅花對於出血惡核病患的嘔血之症。但若是患者已然有妊,卻又如何處理?”
路遙側頭凝思片刻,開口道:“周兄此問甚好。此等情況幸得此次泉州並未遇上。但若路遙接診此例,會以犀角代替藏紅花,輔以升麻為使,以調和其寒性。”
那人點點頭,正要坐下,便又有人站起來繼續發問。路遙一一與之討論,跟多則重在商量以後若再有惡核複發的對策。
殷梨亭看得路遙與眾人一來一往有問有答、臉上神情均是全然投入,更是對醫道有著真心喜愛。想起昔日傅秋燃所言,微微低頭,思及路遙這些年四處行醫雖然背負極多過往,但是亦不乏喜愛之情,他心中微微釋然。過得些許時候,一直坐在殷梨亭一側的一名大夫忽然探過頭來。“這位兄台如何稱呼?”
殷梨亭思緒被打斷,不僅一愣,抬頭見得一位頗是年輕的大夫正看著自己,拱手道:“在下姓殷,草字梨亭。”
“原來是殷兄,在下姓孫名潤之,平陽人士。小弟初來這普濟醫會,人生地不熟,還仰仗諸位兄台多多引薦。”
殷梨亭一愣,聽得他誤會自己也是大夫,好笑道:“殷某也是頭一次來這普濟醫會,而且……”
“哦?竟然如此?那倒是緣分。”孫潤之聽得頭一句話,禁不住打斷殷梨亭,隨即頗是興奮的問道:“不知殷兄覺得這路大夫關於泉州時疫講得如何?”
殷梨亭忍不住微笑,正要說自己並非醫者,卻聽孫潤之也不等他說話,即便開口道:“小弟倒是欽慕的緊。這幾年來路蘇譚歐陽幾位年輕大夫均是成名於普濟醫會,讓年輕大夫們著實有了個嶄露頭角的契機。尤其這路大夫,一介女子卻是於醫道上頗有見地,極精外科,以前家師數度提及,在下可是久仰其名,這次得見實是難得。小弟今年初來,也盼得三五年後,能得路大夫之成。”
殷梨亭聽得他直言不諱稱讚路遙,仿佛比自己得了稱讚還要高興上三分,抱拳道:“那殷某先預祝孫兄早日達成所願。”
兩人一來一往說得兩句,卻聽見一個清脆聲音道:“六哥。”
兩人一起回頭,隻見得路遙正一路走了過來,原來她已然替蘇笑講完了這一場,收拾了醫稿走了下來。到得殷梨亭身邊,脆聲道:“六哥可聽得煩了?”
殷梨亭笑著接過她手中一摞醫稿,笑道:“哪會?你那些‘牽引’‘複位’之類的,我到也聽得有趣。你講了一個時辰外加半刻中,口渴了吧?先用些茶吧。”說著將案邊備好的茶水遞給路遙。
路遙接過一口氣喝完,撂下茶碗看得對麵一個青年正頗是驚訝的打量自己和殷梨亭,禁不住奇怪,“這位是?”
孫潤之冇想到路遙竟會忽然過了來,先是頗為詫異,隨即心下一喜,“在、在下姓孫,名潤之。見過路大夫。”說著一揖為禮。
路遙一拍額頭,“哦,我聽秋燃提過,孫兄可是葉老前輩同門師弟梁大夫門下?《和義方考》便是孫兄批注得吧?”事實上她卻想到前兩日阿瑜曾對她說過一個被朋友強拉來滿庭芳華聽曲兒的‘呆子’,便是孫潤之。據阿瑜說此人進的歡館頗是有些尷尬,卻在一見到阿瑜之時,立時驚為天人,幾乎差點連下巴都掉下來,呆呆的看了能有兩盞茶時間動都未動,見得阿瑜衝他嫵媚而笑,立時結巴的連話都說不清,姐姐姐姐的叫個不停。他朋友見得如此,更是百般調笑。結果到得臨走之時,這人卻發現自己被強拉而來,身上竟連半點銀子都冇帶。一急之下,竟問阿瑜借銀子付賬,差點冇將阿瑜笑得半死。
孫潤之聽得路遙竟是識得自己,頗是驚訝:“確是,路大夫竟是識得孫某,實是榮幸之至。”
路遙強壓住笑,道:“哪裡哪裡,便是方才我講過的一個方子,還是《和義方考》上的一個方子化來的呢!孫兄的批注有意思得很。不過,咦?你們兩個方才倒是再說什麼?那麼高興?”
孫潤之見得佳人在前,方才那番話卻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連連扯謊道:“殷兄和在下正在討論些醫事。”
路遙莫名其妙的看向殷梨亭,“醫事?六哥你和孫大夫談醫事?哈哈,六哥,難不成近朱者赤,你同我待久了,也打算不去仗劍行俠,打算開始懸壺濟世了?”
殷梨亭替她理了理微亂的裙角,又給她倒了杯茶,才微笑道:“孫兄方才和我說些對於普濟醫會的看法,可算是醫事吧?”
“哦,原來是這樣。”路遙微微點頭。孫潤之卻被路遙方才的話弄得糊塗,不明所以的看著殷梨亭,聽他道:“殷某對不住孫兄,方才未有機會解釋,殷某非是大夫,這普濟醫會乃是陪小遙同來。”
孫潤之這才恍然明白過來,見殷梨亭替他掩飾過去方才頗有些唐突之語,心下感激,卻聽得殷梨亭問路遙道:“可要去用些晚飯?昨日秋燃兄同我說城北新開了間麵館,做得不錯。”
“耶?你怎麼知道我惦念那麵館好久了?自然要去,我站了一個時辰快餓得斷氣了可是真的。”說著拉起殷梨亭,向孫潤之道了個彆,相攜出了會館正堂。
孫潤之見得路遙笑顏明媚語聲清脆,與同行大夫們所說的行醫時候不苟言笑態度嚴謹的模樣差了甚遠。握了殷梨亭的手,一副燦爛神情並肩出了門去,心中一時若有所悟,驚訝感慨,忍不住低低歎道:“有道是綺筵公子、繡幌佳人,這卻是走來窗下笑相扶啊……”
路遙內力平平,加之如今滿腦子都在計算去那麵館要吃些什麼,自然冇有聽到,殷梨亭內力不弱,兩句話字字句句聽得清清楚楚,腳下幾乎一絆,偷偷撇的路遙一眼見她毫無所覺,忽地心中一甜,兩手相握,覺得這晚風輕揚格外美妙,隻因想起了那闕詞的下一句:笑問鴛鴦二字怎生書。
這廂孫潤之還在感歎,忽覺的肩上有人一拍,回身看去,禁不住一愣,隻因麵前之人他卻是認得,乃是普濟醫會的主人傅秋燃。
“孫大夫,在下傅秋燃,可有幸與孫兄一識?”
傅秋燃雖不為大夫,但是執掌大半中原藥材商路,更兼之普濟醫會之主,孫潤之自然早就聽聞,卻冇想到竟然今日會來同自己招呼。
“哪敢哪敢,在下久仰傅莊主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傅秋燃卻不與他寒暄,微微笑道:“閣下師伯葉老前輩與我和路大夫均是故交。孫兄何必客氣。不知孫兄今晚可有閒暇?”
“自是有的,傅莊主可有事情?”
傅秋燃一笑:“今晚雅安醫館的祁津祁主事請在下在醉何樓用飯,有快馬送來的陽澄湖閘蟹和滇中的鬆茸,極是難得,不知孫兄可願一同前往?我也可給孫兄引薦引薦。”
雅安醫館頗是有名,孫潤之聽聞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知道本與自己並不相識的傅秋燃為何忽然開口盛情邀請,於是問道:“這自然是求之不得。隻是不知傅莊主為何請得在下?”
傅秋燃雙眉微挑道:“因我極喜閣下方才那一句歐陽永叔的‘走來窗下笑相扶’。”說著直接拉了他笑道:“好菜好酒當請妙人,孫兄這幾句話頗得我心,今晚明月如霜好風如水,若是虛度豈不可惜?倒不如借這無限清景共圖一醉才是正經。醉何樓,孫兄莫要錯過好時光啊。用過飯後還可以去戲院,那裡新來了個戲班子,據說不錯,祁主事請客。”說著直直拉了還有些冇有反應過勁兒來的孫潤之出了福林會館,一路揚長而去。走得遠了還傳來孫潤之有些支支吾吾的話語,“傅兄久居金陵,可識得滿、滿庭芳華的……阿瑜姑娘……在下可不可以請她……同去?”
福林會館百十來號人物此時走得剩不了幾個,另一邊卻是同來醫會的歐陽謙和譚繡寧,這幾日兩人均在秋翎莊的彆莊之上落腳,兼之替已快臨產的紀曉芙調理身體。歐陽謙此時問得譚繡寧到:“譚姑娘,在下聽彆莊住處的小廝說今日在城內戲園有進城剛來的戲班,上演出新的折子戲,譚姑娘飯後可願前去一賞?謙亦有興趣,可當相陪。”
譚繡寧也聽彆院的小廝說過,那個戲班實是頗有名氣,而且據說是出新戲,很是好看,聽得歐陽謙建議,頗是心動。見得歐陽謙有些期待的看著自己,禁不住紅了臉,幾乎用蚊子一般的聲音道:“歐陽公子既有興趣,不妨同去。”說著也不顧歐陽謙回答,快步出了門去,身後跟著笑得高興的歐陽謙。
片刻間偌大的福林會館主廳裡,隻剩的秋翎莊主管藥材生意的徐天和雅安醫館的主事祁津。徐天捅了捅祁津,笑道:“明明已然九月中旬,我怎麼覺得這七月初七還冇過完啊?老祁,今晚醉何樓我就不去了,還是回家吃家裡娘子煮的粥好。年輕就是好啊,真是羨慕的緊!”祁津卻冇於功夫應他,兀自算著快馬運來的陽澄湖大閘蟹,滇中的鬆茸,加上數斤冰著的嶺南荔枝,以及從京城請來的戲班,裡外裡幾乎花了他所有中秋分紅,心中禁不住哀悼,一手捂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