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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三章 新花舊陌上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聽得路遙這一叫。譚繡寧腦中嗡的一下, 跌跌撞撞的跑到前麵, 隻見得歐陽謙被一塊門板抬著,一條小腿以一個極度扭曲的方向彎著,儼然是被重物砸的斷了, 鮮血浸濕了半條長袍下擺,傷口猙獰異常。譚繡寧見此情景, 臉色驀然慘白,淚水唰的便從嚴重直落下來, 口不能言。“歐陽”二字半晌都未能成聲。

路遙反應卻是極快, 一步搶上,幾下用力扯了歐陽下擺衣襟,在大腿上方用力係了個結以止血, 還冇等血液緩下來, 一旁殷梨亭出手如電,瞬時封住歐陽謙腿上幾處大穴。瞬間流血之勢大緩。路遙這邊一邊細看傷勢, 一邊大聲道:“你們幾個直接抬他去後院西廂, 從中堂走。徐主事?徐主事?”

徐天早早到了,連聲應到:“路大夫,您吩咐。”

“西廂開個台,把我的東西送到西廂。去叫瞿大夫來,再送幾身罩衣。”路遙語速極快。

徐天毫不廢話, 立時轉身一一吩咐下去,自己親自去取路遙的工具。

路遙這邊拉起譚繡寧,“快來!”一路直奔後麵。邊走邊聽張司清同她說事情經過。原來歐陽謙在紅袖齋挑胭脂的時候, 紅袖齋一副貨櫃被取貨的掌櫃撞翻。歐陽謙去拉那掌櫃。奈何自己動作不快,一下子反到被倒下來的沉重貨櫃砸斷了小腿。

路遙將殷梨亭直接塞進內堂,讓小廝幫他換上罩衣。臨出門道:“六哥你同去,止血的事情你的手法好得很。”

說著自己拖了猶自未回過神的譚繡寧去了另一側的更衣室。指揮著幾個小丫鬟們將罩衣幫兩人換好。兩人進了診室,見得徐天果然已經將一切備好。殷梨亭和另外兩名雅安醫館的小廝也都到了,而床上的歐陽謙已然沉沉睡去。路遙見得譚繡寧淚痕猶在,神情恍惚,不禁歎了口氣, “繡寧,不許哭了,看著我。”

譚繡寧不知所措的看著路遙,聽得她到:“我方才看過,歐陽是脛腓雙骨斜斷骨折。如今止住血,性命無礙,流血主要是因為骨斷麵劃破血肉所致。可是今日若是不把他脛骨複位好,傷口縫合,他下半輩子腳怕是要跛。”

譚繡寧聞言,狠狠一哆嗦,卻聽得路遙繼續道:“繡寧,我和你哥哥相熟,知道你接診過也這種破損骨傷。如今我要你同我一到來給歐陽處理這傷。”

“啊?……不、不行……我不行……歐陽他,不行……”

路遙道:“不行?你怎會不行?這傷雖然不輕,但終是外傷。繡寧,你是大夫,你哥哥鹿寧是大夫,你父親譚老前輩是宣州名醫,外科頗精。繡寧,記得你自己是大夫,有些時候,不行也得行。”

譚繡寧被路遙嚴肅的口氣鎮住,愣愣的看著她,不知如何回應。

“現在,你站起來,和我一同去台前給歐陽做清創。莫要讓你譚家世代名醫的聲名掃地。”

譚繡寧此來,為的便是使得譚鹿寧死後譚家百年醫名不墜。於是路遙這最後一句話,將她激得一口氣提起,咬著牙走近台前,強強忍住淚水,卻聽得路遙道:“繡寧,我知道這台上躺的是歐陽,你便受不了。可是一個好大夫,總會遇到一兩回這樣的事情。什麼醫者不自醫,那均是扯淡的說法。”說著指向歐陽謙,“現在,這個人需要你。今日是我在,若是以後冇有人再能幫你,發生了同樣的事情,難道你要看著他跛腳半輩子?”

譚繡寧心中一痛,看向昏睡不醒的歐陽謙。當初譚鹿寧泉州感染出血惡核病重的時候,主治便是歐陽謙。彼時路遙曾想讓譚繡寧同去,但是見得她淚眼婆娑方寸大亂的樣子,終究是冇能忍心。她的樣子,讓路遙想起許多年前,初次做救援大夫的自己:害怕無措,瞻前顧後。

譚繡寧站在台前麵對歐陽謙被斷骨斜麵割破的血肉與扭曲的小腿,抬起雙手卻又不知如何下手。卻聽得路遙在耳邊道:“先做清創。確認止血,以馬齒莧酒清洗外傷周圍血跡異物,觀察傷口破損程度。你先做,後麵的牽引複位方法我可以教你一種比尋常手法更加好用的辦法。”說著站在譚繡寧旁邊,用細鉗將浸過藥酒的潔淨白布遞給譚繡寧,“很簡單,你以前做過很多次的。”

譚繡寧看著手中細鉗棉布,眼中有著萬般猶豫不定。路遙微微一聲歎息,輕輕的從後麵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極慢極緩的一點點清理著小腿被尖銳的斷骨劃破的創口。譚繡寧本來彷徨不已,此時卻忽然被握著手一點點做著以前自己十分熟悉的事情,聽著路遙在旁邊輕聲反複重複著清創和複位的要點。那些都是她牢記且嫻熟的東西,於是漸漸的,方才手足無措的感覺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漸做漸快的操作。路遙見此情景,鬆了口氣,撤開了自己的手,一邊同她講解著複位的手法。

殷梨亭站在二人後麵,默默地看著,想起當初泉州城中路遙酒醉後說過的陳年舊事,眼前似乎浮現出許多年前的路遙也曾如譚繡寧一般手足無措不敢施藥行針的模樣。彼時幸有顧若長在她身邊耐心教導以去心結,以精技藝。而如今,萬般是非紛擾過後,昔年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兒已然長大,褪去青澀稚弱,於醫道上名揚四海,於為人上勇敢堅韌,已然可以將這些東西教導於旁人。

於顧若長,他在剛剛知曉之時,心中也曾些微酸澀。可是當初聽完路遙醉後說過顧若長所做,卻不得不佩服甚至感念。到得如今,忽覺的路遙如此幸運得以遇到顧若長,而他亦如此幸運,因緣際會得以遇到路遙。於是一時間心中感慨無限,最終化作三分燦爛笑意,掛在唇角始終不去。

過得許久,路遙和譚繡寧處理完歐陽謙的傷勢,譚繡寧陪著仍舊未醒的歐陽謙去了後堂休息,而路遙一轉身就看到被帶來當作止血鉗的殷梨亭笑得如春陽秋月,整個人幾乎讓她挪不開眼,禁不住微張了嘴問道:“六哥?什麼是這般高興?”

“我是在想,小遙,你若是去做個夫子,定能教的不錯。”

路遙聽聞清脆而笑:“怎麼?六哥還記得說要給我做徒弟的事情?如今又改主意了?要拜師?”

“不拜師不行的麼?”

路遙聽聞,眨眨眼睛,笑道:“彆人不行,六哥自是可以。反正我也偷了你們武當不少師。交換些咱獨門醫術,也省得六哥你回武當被張真人怪罪不是?這三五個月的黑房可不好受呐!”

殷梨亭一愣,冇想到那日張鬆溪一句戲言路遙竟然還記得,下意識道:“彆人恐是不行,小遙你自然是可以的。”

路遙大眼睛微微一轉,帶著幾分壞笑:“哦?彆人不行?為何我就行?”這些日子來她到是愈發愛看殷梨亭臉紅的模樣。

殷梨亭果然被路遙一句話堵了一下,臉色微紅,卻是但笑不語,眼中光華流轉的看著路遙。路遙見他那琉璃一般的雙眸,忽地有些口不能言,情不自禁的踮起腳尖,輕輕在殷梨亭唇角上極淺的吻了一下。然而便在此時,嘭地一下,診室的門開了。

“路大夫,莊主要你趕進去彆莊,說是有位夫人快臨盆了!”這人赫然又是雅安醫館的主事祁津。他隻見得路遙和殷梨亭兩人幾乎是極快的速度一閃分開,路遙倒吸了口涼氣,四處盼顧兩眼仿若無事,隨即疾奔出了診室,而身後著跟著幾乎要將臉貼進衣襟裡的殷梨亭。

祁津看著兩人背影,頗是不解,卻覺得身後一人啪的拍了他的肩一下。上回他去秋翎莊找路遙結果被傅秋燃敲掉中秋紅利的事情仍舊曆曆在目,禁不住一抖,戰戰兢兢的回頭看去,終是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徐天。誰知徐天卻是開口道:“祁老弟,為兄勸你一句,主動去同莊主認個錯,這年關的紅利許是還能保得個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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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曉芙生產還算順利,當然如果冇有那個全然不要形象如同即將發狂的公獅一樣的楊逍。原本路遙進了房間,殷梨亭在外麵拉住因為紀曉芙痛叫而昏急打轉的楊逍。可是過不得一會兒,路遙就抬頭衝屋外喊了一句:“六哥你讓他進來吧。”

此事不合規矩,不過殷梨亭一愣,隨即鬆了手。於是一陣風般衝進來的楊逍終於代替了路遙那隻幾乎被劇痛中的紀曉芙擰青的胳膊。

紀曉芙習武之人身體強健,產前有譚繡寧和歐陽謙兩人幫其調養身體,在路遙眼裡這生產可謂順利的很。然則換在楊逍眼裡,卻儼然是不順之極。蓋因紀曉芙每次呼痛,楊逍倒比她本人還緊張,幾乎開始逼問路遙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止痛。

路遙已然被瞬間由光明左使變為市井之徒的楊逍吵得頭疼,撇了楊逍一眼,道:“冇有。”

“冇有?!你不是號稱神醫麼?”

路遙再撇他一眼,手上活計不停,一邊幫助紀曉芙理順呼吸,一邊道:“真要我說讓她不疼的方法,我也有一條。”

“什麼方法?快說。”楊逍已然有些氣急敗壞。

路遙聳聳肩,“彆讓她懷孕,就這麼簡單。”

一句話徹底讓楊逍變了啞巴,路遙耳根終於得了片刻清淨。

整個過程兩個時辰都不到,在路遙看來痛快得很,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於是當終於鬆了口氣的楊逍看著紀曉芙因疲憊而昏昏睡去的時候,路遙倒是難得有機會抱著父親忽略掉的剛剛出生的寶寶打量,心中卻是頗是感慨,因為這個女孩子,是楊不悔。

楊不悔,原本的故事裡楊逍的掌上明珠,極似紀曉芙,明麗動人,最終同殷梨亭相守終生。最後一件事,讓路遙心中一突,一種偷了彆人東西的感覺仿如烏雲一般迅速隴上心頭。當初她因欲全武當諸人的手足情義而決定試圖插手原本命運的走向,可是殷梨亭,卻是一個意外,雖然這個意外讓她覺得無比美妙。但這美妙,卻是本應屬於自己懷中的這個孩子的。

路遙忽地異常不安,莆田少林淨悲的話莫名湧上心頭:天道定數,不過因果二字,昔日種因今朝得果,今日種因明朝得果。如今她一手亂了原本因果,本是無愧於心。然則殷梨亭一事,她如今不僅存了私心,更占了他人姻緣。冥冥之中,這條路通向哪裡,她不得而知。

然則便在此時,她耳邊忽然響起輕柔溫潤的聲音:“小遙?怎麼站著發呆?可是累了?”

路遙驀地回頭,見得殷梨亭一雙清澈無比的眸子正關切的看著自己,從自己手中接過了孩子,“來,我替你抱著吧,折騰這許久你也累了。”

路遙下意識的將孩子遞過去,卻被他那一雙眼睛看得更加恍惚。想起一年來的種種經曆,忽地握了握拳。天道因果,於她來說又能怎樣?昔年她為了顧若長,可以不惜背棄堅守多年的信念,事到如今再怎樣痛苦也從不曾後悔。而如今,難道她不能為了眼前這個人再義無反顧一次麼?天道因果,對於這份情意來說,又算得了什麼?若有生死輪回,如她和秋燃這般借屍還魂出現異世本就破了常規,又何必計較這些?

思及此,路遙長長舒了口氣,衝著眼前看著自己神色開始有些憂慮的殷梨亭燦然一笑,雙手握住他上臂,湊上前去笑道:“是累的不行了,走,我們去天香樓好好吃一頓,然後將所有費用掛在師兄的賬上。神醫親自接生,這出診費可是不菲的。”

殷梨亭輕拂路遙長發,“小遙,有心事為何不說?”

路遙歎息,知道殷梨亭必然感得到,小聲道:“六哥,我是覺得,能遇到你,過往這許多也算值得了。”

殷梨亭狠狠一怔,驀地握住路遙的手,低了頭掩去自己激蕩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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