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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一三章 腕底流光過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路遙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再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可是終究還是冇忍住,伏在身側殷梨亭肩上笑得肚子痛。

當初傅秋燃所述的那個明教光明左使,逍遙二仙之一的楊逍, 金陵天香樓上那個仿佛帶著千丈紅塵之間萬般風流倜儻的中年書生,如今白衫依舊, 眉眼宛然,然則胸前, 卻“掛”了個小娃娃。那小娃娃一身粉紅衣衫白嫩可愛, 此時正抓著楊大左使的兩縷頭發在手裡玩,揪來揪去,轉眼就拽斷好些根。而楊逍胸前的白色衣襟上, 正有兩個黑乎乎的小泥手印, 顯然也是這小娃娃的傑作。至於肩頭有些可疑的口水漬以及一隻鉤在那裡的蟋蟀,路遙已經儘量說服自己忽略掉。

相對於路遙的大笑, 殷梨亭心中莞爾, 麵上倒還頗儘禮數,抱拳道:“楊兄,許久不見,彆來無恙?”楊逍雖然是明教眾人,可是也算是路遙的師兄, 在金陵又和二人多有交往,殷梨亭倒也從未顧忌所謂的門派出身。

楊逍全然無事一般,仿佛那個上下一身頗是狼狽的人不是自己, 對殷梨亭道:“殷六俠不必客氣。楊某聽得師妹歸得武當,便來看看。”

路遙這時候才摸了摸鼻子,指著他身上得小娃娃,笑道:“五年不見,師兄看來過得不錯?”

楊逍清了清嗓子,打量了兩人一眼,開口道:“多謝師妹關心,為兄還好。”說著看了看殷梨亭,“想來殷六俠不久亦能得此中之妙處。”

殷梨亭被他說得紅了臉,手上卻是攬過路遙的腰,低頭微笑。路遙眨眨眼,全然當做冇聽見,歎道:“若是被明教諸人見到楊大左使如此模樣,怕是可有好一番可說。”

楊逍回道:“如今我和不兒長居昆侖,光明頂已經是許久都未上了。”

三人進得正堂小廳坐下,路遙和楊逍雖然極少相見,卻也算同門,當下倒也有不少話說。殷梨亭這邊倒了壺茶來,斟了一杯遞給楊逍,隨意問道:“怎麼未見紀師妹?”

這一句問的本是無心,可是楊逍聽聞,微微一怔,忽地沉默下來。兩人立時看出端倪,卻又不知發生了什麼。路遙想起當初秋燃所寫的事情,心中一驚。她本以為楊逍接得傅秋燃書信到金陵找到紀曉芙,那麼紀曉芙的命運已經有所不同。如今看來,似乎又另有風波。

楊逍半晌微歎,看了看路遙,苦笑道:“我這次來,也是為的此事。師妹你同曉芙交道不多,她卻甚是敬服於你。我是想讓你勸她一勸。”

路遙皺了眉,“到底怎麼回事?曉芙她現在在哪裡?”

“她被她師父關在峨眉後山思過,已經一年多了。”

“啊?”路遙抽了口氣,和殷梨亭忽視了一眼。後者微微搖頭。以滅絕師太的性情,知道自己愛徒和明教左使未婚有女,冇有當場清理門戶,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楊逍道:“那年我和曉芙帶了不兒由金陵折返昆侖山,在昆侖山一待便是兩年多。曉芙彼時雖然不說,但是我看得出她心中終究極是愧疚於師門,日夜不安。可她又放不下不兒,掙紮難過。直到一年多以前,她師父壽辰,她終是咬牙回了峨眉山。我那時想要留她,心中卻也明白,這根刺若是不拔出來,她一輩子都會無法釋懷,於是隻能帶了不兒,暗中跟去。她同她師父坦白所有事情,卻又不說‘楊逍’二字。她師父問不出所以,一怒之下將她囚在了峨眉後山思過,到得如今已經一年有餘。”

殷梨亭皺眉,峨眉後山他曾去過,濕冷陰寒,紀曉芙囚在那裡一年多,日子想必難過的緊。他心腸本軟,如今聽來,亦是為兩人難過。路遙開口問楊逍道:“你去看過曉芙了?”

楊逍點頭:“這是自然,我前後已經帶了不兒去過四次,次次要帶她走,她卻執意不肯。曉芙的性子……原本便是如此。她心中愧疚於她師父師門,我便是強行帶了她出來,亦是無用。唉……”說著重重歎了口氣,“師妹,前些時候我聽得你回來,便想比起我,曉芙到是很聽你的話,或許你有辦法勸得動她。”

路遙看著楊逍。旁人眼裡風流倜儻的光明左使,如今帶著個五歲的小娃娃,操心著妻子什麼時候才能歸家,任誰知得內情,怕是都要心軟,唯獨除了一個人——滅絕師太。不過所幸,紀曉芙終究未告訴滅絕師太這男人便是楊逍。路遙微微鬆了口氣,暗歎還好自己有先見之明:紀曉芙分娩以後,路遙曾千叮萬囑,無論將來她何去何從,都千萬莫要告訴滅絕孩子得父親是楊逍,否則這孩子的性命怕是都堪憂。

殷梨亭此時忽道:“以我看,這事的關鍵其實不在紀師妹如何做,卻在滅絕師太的態度。”比起路遙和楊逍,他和紀曉芙都算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其間想法,自然更是相互了解。“紀師妹心中不安的,乃是愧對師門。唯有滅絕師太寬宥於她,她才能心安。否則無論小遙怎生相勸,怕都是難以奏效。”

路遙和楊逍聽他此言,思索半晌,禁不住點頭。

楊逍皺眉。讓他殺上峨嵋派容易,讓他勸動紀曉芙難,然則讓滅絕師太寬宥紀曉芙,放的她自由離去,更是不易。以滅絕師太玉石俱焚的性子,無論如何脅迫,怕都是無用。思索半晌,唯有以利相誘。然則這“利”須得是什麼,他卻一時冇了主意。

路遙同樣想到這一點,而且前些日子剛剛把峨眉和少林算計過一遍的她如今心中卻知道這“利”須得是什麼,思索半晌對楊逍道:“你先給我些時日準備,到時候我到是有辦法能讓滅絕師太能放了曉芙。但是以後她能不能心甘情願的和你回去,這就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楊逍未想到路遙竟是轉眼就有了辦法,詢問一般看著她。路遙卻隻是笑道,“滅絕師太將曉芙關起來而不殺她,是因為愛惜曉芙這麼個資質上佳的弟子。然則再峨嵋派和曉芙兩者當中,她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峨眉。”言罷看著在桌子上爬來爬去,白嫩嫩的小丫頭,禁不住伸手去揉弄她的小臉,笑道:“好可愛的小丫頭,叫不兒?”

楊逍微微一笑,意味卻是不明:“叫不悔。曉芙怕壓了孩子,原本隻有個小名兒。這個是曉芙離去時候留書給起的。”

“不悔……”殷梨亭聽聞微微沉吟,抬首對楊逍道:“楊兄還可寬心,紀師妹心中也必是舍不得你和孩子的。”楊逍看著尚不知事的女兒,一時間萬般滋味襲上心頭,多年前川西道上那個粉衣高挑的身影曆曆在目。她心中之情和師門之義兩相違背,終是哪邊也放不下,日夜自苦,他又何嘗不知?

聽得殷梨亭的一句“不悔”,一時間心中感慨的還有路遙。當初她在武當山上的那半年,讀到傅秋燃所寫的故事裡殷梨亭初次聽到“不悔”二字的情形,如今想來,看著眼前的殷梨亭,忽地便覺得無比慶幸。即為殷梨亭亦為自己:上天或許在某些時候會給一個人格外苛嚴的磨難,但卻絕不會永遠的錯待一個人。她情不自禁的握了殷梨亭的手,靠在他肩上,額頭倚向他頸側。殷梨亭不知路遙為何忽地如此,本能的伸臂將她攬進懷中,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在她耳畔問道:“小遙,怎麼了?”

路遙卻隻是搖搖頭,靠在殷梨亭懷中,那處胸懷溫暖安定,心神清澈明淨,一如往昔初見。

楊逍尚在對麵,殷梨亭微微臉紅,卻是攬著路遙不願放手。

楊逍還未說什麼,到是一旁的楊不悔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路遙和殷梨亭,歪了腦袋忽道:“姨姨,你喜歡這個叔叔對不對?”

楊逍曆來縱著女兒,笑看著她而不語。殷梨亭被楊不悔的童言童語說得低了頭,到是路遙笑嘻嘻的道:“哦?為什麼?”

楊不悔眨了眨眼睛,嫩生嫩氣得道:“娘說過,女兒家喜歡誰,才會讓誰抱抱。”

路遙脆笑出聲,大方承認道:“你娘說得對。”

楊不悔咬著軟軟得手指,一臉認真得模樣:“娘還說,女兒家喜歡誰,才會讓誰親親。”

一句話讓三個大人同時一怔,意料之中的殷梨亭臉頰瞬間嫣紅,楊逍忍不住笑出了聲,路遙摸著下巴歎道:“什麼叫虎父無犬女啊……”

——

四月初九一早,武當上下早在前一日遍都前前後後收拾裝點一新,屋簷畫幾以彩綢相係,殿裡殿外都貼上了壽聯,一派喜氣模樣。一切和往年並無太大不同,武當諸人在大殿向張三豐拜壽,然而今年不僅多了剛剛歸來的張翠山,更是攜了殷素素與張無忌。張三豐見得張無忌磕頭叫得太師父,捋須大笑。一旁宋遠橋道:“師父,如今五弟歸來,還帶了弟妹和無忌,可見上天實佑我武當。”

張鬆溪卻道:“佑我武當與否倒在其次,以我看今日無忌這聲太師父,卻是叫得最合師父心意。”

殷梨亭和路遙此時剛向張三豐拜完壽,張三豐笑看著兩人並肩而立,宛然璧人,笑意更甚,“老道士活了百歲,什麼名利均是無謂。如今見得你們兄弟能親如手足,翠山和梨亭各成姻緣,此得方是大慰生平。”

俞岱言此時卻笑道:“師父,倒還差上一樣。”說著指了指殷梨亭同路遙,“等明年六弟也能抱個孩子來給師父拜壽,那才是十全十美之事。”

一群人大笑聲中,路遙淡定的摸了摸鼻子,挑眉小聲咕噥道:“哪有那麼快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被身邊殷梨亭聽見,臉到是更加紅了。

“快。怎麼不快?”莫聲穀大笑,趴在殷梨亭耳邊也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麼,殷梨亭得臉轉瞬紅得幾乎要燙手了。

原是這幾日清晨,他日日見張鬆溪在指導梅寒兮功夫,一時好奇便去詢問:“四哥,小寒什麼時候改你徒弟了?六哥呢?”

張鬆溪笑他道:“你六哥和六妹成了親,這便自然與從前不同,你哪裡懂了?”

莫聲穀此時將話說給殷梨亭,自然是讓他立時如同炭烤火燒。

張三豐百歲壽誕,武當倒也不曾請得客人。便是自家人在後山龍池亭裡備了點心水酒,閒話家常瑣事。這龍池亭卻是那年中秋,路遙在武當過中秋之時諸人得相聚之地。許是此地風水不錯,每每來此,路遙總是聽到不少武當諸人的逸事,件件若是傳到江湖上去,怕是都要讓人目瞪口呆。當初中秋是諸人年少時分的經曆,這次卻是改成了幾個師兄調侃張翠山與殷梨亭二人少年時的趣事。於是殷素素和路遙半晌下來,已然笑得岔氣。張翠山倒還好,殷梨亭師兄弟們說得,幾乎不敢抬頭,半是乞求的喚道:“三……三哥,四哥……”

張鬆溪卻不理他:“六妹你不知道,六弟那次是第一回行走江湖,便被那姑娘嚇得生有半年不敢同女子說話。以後每逢到那鎮子,都小心翼翼的跟著我們幾個師兄,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路遙聽著殷梨亭年少時候的光輝事跡,笑了半天才勉強停住,伏在殷梨亭耳邊道:“六哥,當初武當後山上,我要你抱我上去采曼陀羅,怎不見你一路被嚇回來?”

這話聲音不大,不過恰好坐在旁邊的俞岱言聽了個正著,禁不住和另一側的張鬆溪對視一眼,笑得會心。

——

比起傅秋燃原來的故事,張三豐的百歲壽誕平淡的不能再平淡。諸人相聚閒聊一日,吃了頓飯,各自過得高興便算慶賀了。倒是到得晚間,殷梨亭被俞岱言張翠山拉去後山,名曰十載未有一敘“兄弟情誼”,今日卻是不錯時機。路遙和殷素素有“女兒家的私房話”,武當幾個師兄弟間自然也有兄弟們間的話題可敘,於是路遙毫不上心的打個哈欠,擺了擺手,施施然去書房看書了。倒是殷梨亭被拉走的時候如小媳婦般一步一回頭的看她,張鬆溪笑而不語,俞岱言與張翠山卻是抓住了這機會,一出門便開始不停揶揄殷梨亭。

武當後山,乃是幾人自小就玩得極熟的。此時俞岱言往下五人均在,幾人抓了兩隻兔子一邊烤,一邊天南海北的閒聊。細數來上一次這般相聚,竟已是十年之前的事了。當此際者月朗風清,火堆劈啪作響,滿天星辰卻與十多年前如出一轍。歲月流過,景色依稀,最難得的卻是昔人依舊。殷梨亭接過張鬆溪遞過來玉壺春,飲了一口,聽張鬆溪問道:“六弟你和六妹是打算月底下山?”

殷梨亭點頭:“小遙行醫,這次想先北上奉元路,之後東行至濟南,秋初之前南下金陵去普濟醫會,過得秋初便回武當”

張翠山道:“要是六弟你們先去金陵,便可同我和素素一道了。”

“蘇笑前些時候托小遙診治安西的一個得了眼疾的病人,說是病情雖不著急,卻有些複雜難解,她定是急著先北上的。”

俞岱言聽了笑道:“五弟,到得秋初你同六弟一同從金陵回來不就得了?”

張翠山似真似假笑歎:“當年跟在我身後轉的六弟如今不跟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倒是不知欣慰還是難過啊!”

莫聲穀一邊吃著烤好的兔子腿,嗤笑道:“五哥,你還不是一樣陪五嫂去金陵省親?”

張鬆溪微微挑眉,“七弟許是也能有這麼一天。”

莫聲穀一激靈,吸了口氣狠狠咽下去,連忙搖手道:“四哥四哥,還是算了吧。我還是學二哥,一生精研武當功夫,也不負師父河師兄們的教導。”想想自己若是如張翠山或者殷梨亭一般整日同殷素素或者路遙在一起,怕是被折騰起來日子可要不好過。

這一下其餘幾人同時大笑出聲。

這邊俞岱言卻是倒了碗酒遞給張翠山,認真道:“五弟,當年你為查清傷我之人的行蹤,這一去便是十年。如今平安歸來,這十年中多少波折,你我兄弟自不比細較,禍福相倚亦是如此。如今你同弟妹能得歸來,是老天開眼。六弟終得六妹,更是由此因緣際會。這次同你喝這酒,不求我們兄弟七人能得長命百歲,但求二三十年後,依然能安然相聚。”

一番話說得情誼拳切,幾人同時端了酒,一飲而儘。俞岱言此時卻是長出了口氣,壓在心間多日的石頭仿佛被一腳踢了開去,抬頭看看璀璨夜空,頓覺無限遼遠廣闊。

一直到了二更時分,幾人這才儘興,相攜回了各自居處。此時宋遠橋同俞蓮舟兩人卻坐在離方才幾人相聚之處不遠的一個涼亭當中。閒酒一壺,閒棋一副。兩人平日或是忙著主持派內瑣事,或是精研武當功夫,如今難得的悠然對弈,一時間話是極少,心情卻是一般愜意。師弟們興儘而歸,他二人一盤棋也始終是隨手而下,未曾用心。宋遠橋見得夜色漸深,放下手中棋子,同俞蓮舟笑道:“時候不早,二弟可要回房歇息?”

俞蓮舟難得淺笑,一邊搖頭,“大哥先休息吧,我再待上一待。”

宋遠橋點頭:“那我先回了,二弟你也早些回房。”說著拍了拍俞蓮舟的肩,撣了撣衣襟悠然回了去。

此時整個後山隻留得俞蓮舟一人。他將酒壺中的酒滿斟一杯,抬首飲儘,微微舒了口氣,神色中淡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溫和。想起方才俞岱言所說,又想起自己多年前亦在此地暗自發誓:幾個師弟能護一天便是一天,而能得有今日,實是足以慰懷。月色朦朧之中,他不由自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故人,禁不住又斟了杯酒,舉杯對月,良久微笑無言,廿載歲月便仿如清風,如此這般在腕底滑過。

——

路遙和殷梨亭計劃的甚好。過了四月,便去先去奉元路去看蘇笑所托的病患,之後去濟南拜望葉殊,再之後南下金陵在秋翎莊住上一月,到得普濟醫會以後再回武當。一路上遊曆行醫,仲秋歸來,在武當待到明年開春。

然則計劃終究是計劃,到得四月末,一個消息讓兩人的計劃全部付諸東流。

路遙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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