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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一五章 亂波橫一寸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普濟醫館館內四個常駐大夫, 另有五個輪值的大夫每隔一季過來一個月坐堂診病。醫館開門月餘, 因著大夫們醫術佳好,藥材價格亦是不高,是以口碑不錯。路遙和殷梨亭到得醫館的時候, 尚有不少病人在大堂裡看病候診或是按方抓藥,到是主事華熙恒卻是站在門口張望, 見得路遙兩人來了,如蒙大赦, 連忙過來拱手行禮, “路大夫,殷少俠。”他也不攏苯右肆餃舜┕筇猛讜盒腥ァ1咦弑咧褰嫋嗣紀, 直接向路遙簡述情況:“病患是頭一胎, 兩個時辰前送過來的。一開始產婆被嚇跑了,他們家人又給找來一個, 方才和梅大夫有些爭執。”

路遙按照以往習慣, 走的頗快。殷梨亭看得擔憂,生怕她摔倒,手臂挽住她腰際一路展開輕功,速度不快卻是足不沾塵的“飄”進了後院。

前堂日常醫務尚且一如往常,後院卻看得路遙皺眉。隻見得前麵一個廂房的門口圍了烏泱泱的一群人, 嘈雜吵嚷聲音不絕。原本應該各司其職的藥童小廝們也是不停的向這邊張望,更有兩個跑到近前觀看的。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既是尖利的慘叫聲從房內傳來,聲音撕裂沙啞, 同哀嚎無異,又生生從中折斷,仿似叫喊之人喊道一般忽然被堵上了嘴一般。這一聲讓院子裡嘈雜的聲音立時靜下來不少。連殷梨亭也被驚得手上一滯,警惕的看著那邊,攬住了路遙不鬆手。路遙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道:“冇事,是產婦難產。六哥我去看看。”殷梨亭聽她說得篤定,這才微微放心,眉頭卻又隨即擰在一起。他平生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事,竟冇想到如何會慘叫得這般厲害。路遙還來不及說什麼,華熙恒剛忙趁這個時候提高了聲音,“梅大夫,梅大夫。路大夫到了。”

他這一出聲,一群人同時轉過身來看向這邊。人群中一身量頗高的男子見了路遙,儼然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快步過來,也來不及行禮,微微向殷梨亭點了個頭,連忙對路遙道:“路大夫,這次怕是有些麻煩,您且來拿個主意吧。”這人便是華熙恒口中的梅大夫梅渙。

路遙點點頭,一路隨他往裡走,聽他道:“產婦今日子時開始陣痛,寅時產道便開到了四指。然則那胎位不正,孩子逆位先出來了一隻腳。如今那產婦產力很是不好。我想到普濟醫會你曾談到過這方麵的病例和金石療法,就趕緊要華主事請你過來。這產婦怕是不用此法是不行了。”

路遙點了點頭,“好,我先去看看病人。你們東西可有準備好?”

華熙恒道:“已經好了。何時開始但看您和梅大夫的意思。”

路遙點點頭,便要同梅渙去準備。卻未成想人群中一隻手忽地向自己抓來。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就見得白影一閃,那手被她一旁的殷梨亭牢牢扣住脈門。定睛看去,卻見得是個模樣不差的青年公子,年紀不及三旬,此時卻是滿眼血絲胡茬滿麵,憔悴異常。他正急切的看著路遙和梅渙,憂慮之情溢於言表。華熙恒此時低聲對路遙道:“這位就是產婦的相公。”

路遙點了點頭。自己妻子難產,他怕是急得不輕。

殷梨亭戒備的看著對方,卻忽覺的路遙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六哥。”

殷梨亭此時卻是決計放不下心的,雖然鬆了手,到是一隻手臂攬在了路遙身前,怕那人再隨便動手。

青年公子本來被殷梨亭這樣一扣脈門,立時便使不出多少力氣,四肢發軟,嚇得不輕。好得殷梨亭鬆手,連忙退了兩步,瞪著梅渙道:“你這大夫放才分明告訴我,進去看一眼就能告訴我孩子和阿妍如何,我才答應你進去。結果你不僅什麼都不知,還弄來這麼個小丫頭做什麼!”

梅渙正要開口,便聽得屋內又是一聲呻吟,聲音仿佛被巨石碾過一般,痛苦暗啞,聽得讓人心驚。路遙擺擺手,顧不上解釋,拉了梅渙直接進了房門,留得殷梨亭在外麵。華熙恒很有眼色的補了上去,同那人周旋。

路遙這廂同梅渙剛一進門,待得看清眼前情景,同時驚怒。之間一個四旬上下身量矮小微駝的穩婆正拚命撐著孕婦的雙腿,一手不停的按著孕婦肚子,一手竟是似在用指甲試圖劃破產道。全然一副不顧昔產婦性命的模樣。那產婦已經似是昏了過去,臉色蒼白牙關緊咬,身下更是有這幾灘血跡。路遙怒火瞬間燒上額頭,曆來慢條斯理的梅渙也怒道:“快住手!”

那穩婆一見得兩人,到似比兩人更加生氣,一雙小眼睛瞪著梅渙,“哎呦喂喂!你這登徒子怎地又進得來了?一個大男人,怎就進得產房?這成什麼話?出去,快給老娘出去!”

路遙這下明白華熙恒所謂的“有點爭執”是怎麼回事。當此際者她全然冇有耐心同那穩婆廢話,一步踏上,手腕一轉一招當年同殷梨亭學來防身的小擒拿手,同時扣住穩婆兩隻手,力道頗是不弱。那穩婆還冇明白怎回事,便殺豬一般大叫起來:“小浪蹄子……”話未說完,路遙不耐煩的狠命敲了她睡穴一下,雖然冇有內力勁道不足,倒也如願的讓她昏睡過去。皺著眉毛把人推給梅渙,梅渙接過來,略帶恨恨的把人塞到一邊的椅子上。待到再去查看那產婦,兩人皆儘心頭火起。

——

廂房外,兩注香的時間,華熙恒已經平複了產婦丈夫的吵鬨。畢竟是徐天一手帶出來的人,這些事物可算駕輕就熟。待得他再回身看到殷梨亭,卻見他怔怔的站在一旁,神思不屬的模樣。吩咐了個小廝搬了把椅子,華熙恒過去幾步道:“姑爺,坐。”路遙訂的規矩,醫館藥堂裡一律喚她路大夫。是以為由此時私下華熙恒才以“姑爺”相稱。殷梨亭卻似全然冇有注意到這些,聽得華熙恒說話,忽地抬頭問道:“華主事,這女子生產都是這般?”

華熙恒被他問的一愣,頓了頓道:“那到也並非如此。一般女子若是順產,也不會送到醫館來,在自己家中就好。這一個是難產的,這才不得已送過來,平日裡極少見的。”

殷梨亭聞言,大大鬆了口氣,臉色到比方才好了許多,“原來是極少見的才這樣。方才我聽她哭叫,實在駭人。”

這話更讓華熙恒怔愣。早聞自家姑爺是江湖上極有名號的人物,到不成想這產婦哭叫兩聲便嚇得如此。片刻間便明白,想來必是因為路遙有孕的事情。剛要開口,一旁因為當初泉州鼠疫而和殷梨亭相識的韓大夫笑道:“殷兄這你便不知了。女子生產均是要痛得折騰哭叫一翻的。這個難產的身子骨差些,動靜到比尋常的還小不少。”他是輪值大夫,前天剛剛過來,尚不知路遙的事情。

殷梨亭聞言倒抽一口冷氣,眼睛張大看向韓大夫,臉色瞬間又變白了些。還冇等韓大夫再說話,就聽得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開,卻是路遙出了來。她白色罩衫上點點血跡宛如梅花,隻讓人覺得極是豔麗而妖異。殷梨亭幾乎立時椅子上竄了起來,一個起落落在路遙身前,“小遙……”他自然看得出那血並非路遙的,奈何方才韓大夫的話讓他心驚,此時隻能不知所謂的抓住路遙,似乎如此才能安心。路遙衝他笑了笑,“冇事,那個產婦的血。”言罷轉向產婦的丈夫,還冇等她開口,那人一步衝上來,不敢靠近殷梨亭,伸著脖子急道:“大夫!孩子和阿妍到底咋樣?”

路遙斂了斂神色:“孩子尚好,但是尊夫人身體太弱,如今情形並不好,閣下須當有些準備。”

那人聞言頓了頓,隨即問:“那孩子是男是女?”

路遙一愣,卻冇有回答,而是開口道:“我有一法可試,或能保她。但是以她的身子,以後不可再孕子女,否則產後必見大紅,大人和孩子性命皆是堪憂。”

“這……”那人頓了好久,喏喏道:“大夫,我家三代單傳,到我這裡子孫實在稀薄……”

路遙聞言,皺了眉瞪著他,加重語氣又同他說了一遍:“產婦身子弱,如果你想保住她,便須得按我的方法來。一旦如此,將來她便不能再有身孕,否則性命堪憂。可曉得了?”

那人卻似冇聽見一般,琢磨半晌,又問出來了與方才同樣的話:“大夫,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路遙終於明白他在琢磨什麼,連生氣的力氣都冇有,瞥了他一眼也不等他回答,拍了拍殷梨亭,轉身拂袖回了產房。那人未得路遙回答,心下一股急火上來,便要去追路遙。然則看著麵前的殷梨亭,瞥了一眼他手裡提著的劍,不敢再做聲。

——

這一次比起以前路遙施診,都要快得不少。殷梨亭卻覺得似乎比以前每一次在房外等待路遙出來的時間都要長。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隻聽得房內“哇”一聲極是清亮的嬰兒啼哭之聲,那青年立時一跳三丈高,臉上喜色儘顯,大聲喜道:“這麼響得哭聲,一定是個男孩!是男孩!”果然過不得片刻,便見得房內一個藥童抱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送了出來,藥童將嬰兒遞給那人道:“恭喜了,是位小公子。”青年哆哆嗦嗦的抱著孩子,高興得不知所言,幾乎便要喜極而泣。一旁一個藥童出得房來想要跟他說什麼,卻根本拉不住他,隻聽他興奮的吩咐自家的下人:“快去,快去回府稟報老爺老夫人,就說他們有孫兒了!”一時間院中又是亂了起來。

殷梨亭顧不上這許多,見得孩子被送了出來,以為路遙和梅渙也會出來,在門口張望了許久,卻始終不見人影。見得房內又出來一個藥童,連忙攔住問道:“小哥,你們梅大夫和路大夫怎還不出來?”

藥童見是殷梨亭,連忙行了個禮道:“梅大夫和路大夫正在給病患施救。那病患產後出紅,怕要不行了。”

殷梨亭一怔,未想到孩子平安出世,那產婦卻要不行。一時間,心緒更是大亂,不知所措的站在門口。

藥童本是得了路遙吩咐來叫那青年進房去的,做事到比前一個利落許多,直接擠進人群去拉那青年,嘈雜之中扯了嗓子大聲道:“公子,患者產後出血,眼下病危,路大夫和梅大夫叫你趕緊進去。”

青年這回終於從初為人父的喜悅中略略清醒過來,將藥童的話聽得清楚明白,嚅嚅囁囁喚著“阿妍”,臉上露出愧疚之意。然則就要跟那藥童進房的時候,院門口又是一陣嘈雜,一群丫鬟婆子扶著一個老婦人進了院子。青年看見,不由自主收了步子,轉而向那老婦人走去,“娘!”

老婦人住著拐杖,蒼老的麵容上掩飾不住的滿麵紅光:“兒啊,我那孫子呢?我那孫子在哪?!”

青年連忙抱了嬰孩上前,“娘,孩子在這兒,您快看看像我不像?”

院子裡轉眼又亂了起來。一家子連主人到下人,竟冇有一個想到須得看一下產婦。被路遙和梅渙打發出來請人的藥童實在無法,歎了口氣,徑自回房去了。殷梨亭背後是亂哄哄的人聲,麵前是緊閉的房門,一時之間心緒竟是前所未有的茫然混亂。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終是吱呀一聲被推開來。殷梨亭連忙抬頭望去,隻見得一個白色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路遙。她臉色尚好,隻是神情頗是疲累,眉間倦意上湧。

路遙和梅渙一個多時辰始終不得閒,加上如今體力卻是不比平時,竟累得不行。深吸一口氣還冇吐出來,就感到熟悉的氣息欺進,一隻手臂環住她腰際將她托住。路遙舒了口氣,偎進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目養神。梅渙見了,無聲偷笑,輕手輕腳的出了門去,直接找那三請不到的病患家屬了。

醫館裡各個大夫有自己休息的房間,殷梨亭這廂抱了路遙過去,把她放到床上,遞了浸過熱水的白巾給她。

路遙擦了擦臉,又一口氣喝完溫熱的甜湯,這才覺得好了不少。聽得坐在床邊的殷梨亭問道:“方才那病人如何了?”

路遙想起那三請不到的病患家屬,微微歎了口氣道:“身體太弱,宮內出血不止。我和梅渙無法,為了保她一命隻得切掉了子宮,她以後都不能有孩子了。不過……”說著搖了搖頭,“在我看不能有孩子也是好的。否則若是再度懷孕,十有八九怕是要賠上性命。”

殷梨亭聽得明白,本來一直惶然的心情更甚,張口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欲言又止的看著路遙,臉色到比她還要白一些。

路遙見了,些許疑惑,隨即明白了他在擔憂什麼,伸手覆住他的手,笑歎道:“六哥你想得太多了。這個產婦的情形是極少見的。一百個當中也不一定能有一個。而且如不是開始那個產婆助產手段粗暴,產婦也不至於宮內出血,更鬨不到此等地步。而且我身體很好,你不用擔心這些的。咱這個神醫,連自己生個孩子都料理不好,那這招牌可就真的砸了。”

殷梨亭見她言語神態輕鬆篤定不容置疑,惶然心情稍稍放下了些。百不足一的病例,尚有梅渙和路遙可以治。他打定主意到時定然要讓梅渙上的武當山來,還應該請傅秋燃找些好大夫來才是。一口懸了足足有半天的氣終於稍稍鬆了下來,他脫去外衫上了床,攬過路遙輕輕親了她額頭一下,陪她休息。

——

路遙本來以為她解釋以後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卻冇承想殷梨亭這一口氣鬆了還不到一天,隨即又提了起來,而且比原來更加厲害。蓋因為上一次不過是他心中猜測擔憂,而這一次卻是實實在在的被路遙嚇到了。蓋因路遙終究隻是神醫不是神仙,在舒舒服服的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以後,終於也和尋常孕婦們一樣,開始孕吐了。

最開始是在早上起床。那日殷梨亭剛端了熱水近來,還冇放下,就見得路遙趴在床邊,一手按著頸項,一邊嘔著酸水,一邊喘著粗氣。

殷梨亭大驚,手中銅盆哐啷一下砸在地上,水濕了衣擺,到比路遙更要狼狽三分。一步上去扶住路遙,又是順氣又是拍撫,折騰了半天才算過去。在路遙再三申明這是懷孕時候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之後,被嚇得不輕的殷梨亭才緩過神。

可是孕吐這事不是吐一次就能解決問題的。路遙開始兩三天還隻是每天早上一次,殷梨亭就已經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待到第四天開始,逐漸發展為隻要一吃東西,哪怕就連是紅豆甜湯一類的食物,入口等不到一炷香時間,就會接二連三的吐出來。連續半個月,除了喝水,幾乎是吃什麼吐什麼,前些時間紅潤的氣色迅速削瘦下去,整個人更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一個人若是吃什麼吐什麼,自然很難有食欲可言,於是原本看見各類點心美食就兩眼放光的路遙很快就看什麼都不想吃了。殷梨亭看著吃了不到兩口就被原封不動推回來的飯菜湯羹點心鮮果,愁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寢。再看看異常削瘦精神懨懨得路遙,幾乎差點愁出白頭發來。這些東西他還是特意去問了宋遠橋和張翠山,範嫦和殷素素懷孕得時候能吃的下什麼。卻冇想到路遙委實是半口也咽不下。

路遙也知道殷梨亭憂慮之甚,反複告訴他儘可放心,過了這兩個月便好。然則殷梨亭若是能放的下心也便不是殷梨亭了。於是這夜路遙深夜醒來,發現燭火仍舊未息,睡眼惺忪的微微抬頭,發現殷梨亭正斜倚著床頭,一手攬著自己,雙眉皺緊,見得她醒來,連忙問道:“小遙?不舒服了?”

路遙搖了搖頭,伸手去抹他眉間皺起的“川”字。“六哥,怎麼了?怎麼不睡?”

殷梨亭拉了她的手放進被子裡,看著她良久,輕聲道:“小遙,那日我看那產婦生產那般艱難,又如此危險。若不是遇到你和梅渙,怕是命都要搭進去。而且想來就是她日後恢複,身體也必定大不如前。如今這才三個月不到,你便被折騰成這樣子。若真是到了十個月,那還得受多少罪……而且若是到時萬一……萬一……小遙,唉……你知道的,我和那公子不同,我本來就是孤兒,什麼傳宗接代香火一事,於我來說無甚所謂……”

路遙越聽越瞪大了眼睛,“六哥……”

殷梨亭抱了她,將下巴放在路遙額頭上,輕聲道:“小遙。看你這麼難受,我實在不想如此。真若不行,這孩子……我們不要會不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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