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一一六章 冬去兀自春
路遙雖專外科, 但是對於妊娠焦慮症這麼一個“病症”她還是清楚的。一般來說到得妊娠八九個月的時候, 症狀才會最為明顯。作為大夫,一早她就考慮到這件事情,平日裡飲食睡眠之上已然有在調節。她本來性情豁朗, 加上時間尚早,眼下到是半點冇有反應。不過如今她眨著大大的眼睛, 看著擔憂糾結的殷梨亭欲言又止的看著自己。他眼睛下麵甚至有些青黑,可見苦思半夜的糾結矛盾。這時路遙總算發現每日裡自己開出來的安神解鬱方似乎用錯了人。顯然如今有了焦慮症的絕對不是自己, 而是眼前自己不知所措的丈夫。
殷梨亭把接連幾夜夜不安寢終於想明白的話同路遙說出來, 隻覺得心裡終於一輕。一口氣舒下來,便覺得路遙坐了起來靠進自己懷裡,隨即柔軟的唇在自己兩隻眼睛上輕輕親了一下, 拉起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之上。那裡尚未有明顯的隆起, 但是觸感溫暖柔軟而微厚,隨著路遙呼吸起伏, 他似乎可以感受的那裡的生命力。一瞬間, 殷梨亭心中柔軟異常,看著路遙,卻又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路遙的手按著他的,額頭靠在他胸口,輕聲道:“六哥, 生命的產生本就是這世上最為美妙之事。我們做大夫的,很多時候便是因為對生命的敬畏和此種美妙的動容。”
殷梨亭常年用劍的手忽地一抖。這一番話他說出來何嘗不艱難?然則日前那產婦難產的情景曆曆在目。這些日子每每想起,便後怕不已, 接連兩日竟都夜半噩夢驚醒。醒來看著路遙倚在自己懷中安然熟睡,低垂的睫毛,紅撲撲的臉頰,均勻輕淺的呼吸,他便立時覺得能得如此這般已是無限美好,萬莫要太過貪心才是。若是路遙生產之時有個萬一,屆時便是追悔莫及了。
路遙輕輕摩挲著他撫在自己小腹之上的手,“人生一世,我們遇見一個自己深愛之人的可能有幾成?而深愛之人恰好也愛自己的可能有幾成?就算兩人相知相愛,能夠相守的可能又有幾成?世人都說百年才能休得共枕眠。即便如此,能得這樣一個生命的運氣,又有幾人能有?六哥,這樣幸運之極的事情,你怎可以說不要?”
殷梨亭將臉貼在路遙頭頂青絲之上,過的許久,方才開口,聲音微啞:“我便是怕這樣幸運的事情耗儘了福分。小遙,若是真得如此,我寧願你能平安,其餘的事情都顧不得這許多了。”
當初的事情於他來講仍舊銘心刻骨無法釋懷,無論如何他都不願再償。
路遙幾乎能感覺到他心中的擔憂與恐懼。“六哥,我同你保證過,從今以後絕不留你一人。這件事情說話算話,不反悔的。而且……”她忽地笑了,“六哥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彆跟我說哪樣都好,隻能選一個。”說著直接看著他的眼睛,不讓他躲閃。
殷梨亭在她的目光下哪裡說的出謊話?支吾半天,這才小聲道:“若是你能平安……我更想……更想要女兒……”
路遙轉了轉眼睛,“哦?為什麼?總該現有個男孩子才好。既能傳承香火,將來還能保護弟弟妹妹們。”
殷梨亭聽聞連忙搖頭,“小遙你莫要亂想。我方才說了,我本是孤兒,全拜師父收入門下才得今日。你看二哥三哥四哥他們,均未婚娶,我武當弟子亦不看重此事。香火之事你萬萬不要在意,我全然無甚所謂。而且什麼弟弟妹妹的,以後還是千萬莫要再有了。這種罪莫說再有一回,便是這次,我隻盼你還是不要受了。”
“好好,我不同你說這個。六哥你到是告訴告訴我,為什麼想要女兒?”路遙看他緊張的模樣禁不住好笑。
殷梨亭臉微微一紅,小聲道:“我盼能有個女兒,模樣性子都像小遙你才好。我從未見過你幼時模樣,若是能有個像你的女兒……”
路遙聽到此處卻是脆聲而笑:“六哥,你可知道我想要什麼?”
殷梨亭替她拉了拉被子蓋好,這才道:“什麼?”
路遙一邊伸手玩弄他的發梢,一邊笑到:“我便想要個兒子,同你一模一樣的兒子。我也想看看,那個打小躲在師父身後怯生生的,最怕卻也最敬二哥的,又有點怕黑非要和五哥同睡的小毛頭到底是什麼模樣。”
殷梨亭被路遙說得臉上微紅,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路遙輕攏著殷梨亭的手,“唉,總之六哥,你想想這裡或許正有一個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小丫頭,你怎麼可以不要?也或許是一個同你一樣的小毛頭,你怎麼可以不讓我要?”
殷梨亭手一顫,卻是再也說不出話。良久緊緊抱住路遙,柔聲道:“小遙,我從來就說不過你。不過你須得記得,千萬再莫留下我一個人了。”
路遙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背道:“這次不僅不會留你一個人,很快就會多一個人陪你啦。”
殷梨亭眼前一時浮現那難產產婦的艱難辛苦,心中擔憂焦灼;一時卻又浮現出和路遙一模一樣的粉嫩小丫頭的模樣,卻又愉悅期待。這般矛盾心態實在難熬,半晌歎息:“唉……若是這事我能替你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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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遙的孕吐不適持續了將近三個月,到比其它人長上許多。顯然她肚子裡的小家夥是個難纏異常的主兒,還冇出世,就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當殷六和神醫路遙折騰到人仰馬翻。路遙除了嘔吐之外,大抵還是相當淡定的,到是殷梨亭愈發坐立不安。宋遠橋和張翠山都經曆過這種事情,見了愁眉不展的殷梨亭,日日好言相慰,便連沉默寡言的俞蓮舟也是數次寬解於他。路遙盯著自己漸漸隆起的小腹,搖頭歎氣,暗道這小家夥再折騰下去,怕是要攪得武當上下都不得安寧了。
殷梨亭的一口氣懸著直到九月初,這才稍稍鬆了一下。蓋因路遙孕吐的症狀漸漸停了,更因為傅秋燃來了。傅秋燃不是一個人來的,被他一起帶上武當山的,不僅有歐陽謙譚秀寧夫婦,還有著和葉殊齊名的楚中流。看著因為停止孕吐逐漸胃口好起來,而氣色越發紅潤清亮的路遙,和始終戰戰兢兢絲毫不敢放鬆的殷梨亭,傅秋燃無奈好笑的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正在和路遙閒聊的歐陽夫婦,以及一上得山來就非常敬業的去翻看查閱路遙自己給自己寫的醫案的楚中流,道:“可著整個中原,若是這幾個人加在一起都保不了阿遙母子平安,那就隻怕冇哪個孕婦敢生孩子了!”
楚中流,歐陽歉,譚秀寧,再加上路遙自己,四個當今醫界赫赫有名的大夫異口同聲的保證,總算讓殷梨亭微微放了點心下來。
不過對於路遙來說,傅秋燃這次來,最有價值的尚不是帶來了醫界舊友和同行,而是他帶了一樣她現在想吃想到夢裡都會流口水的東西——辣椒。
當其時者,辣椒在中原莫說種植,便是連見也見不到的。傅秋燃帶上來的這幾大包辣椒,卻是和一個西域商人做生意時特意花高價買來的。不過怎麼來的路遙全然無所謂,她現在隻想吃而已。殷梨亭如今想方設法哄著路遙多吃些東西,隻盼著能把前些日子裡份數都補回來才好,聽得傅秋燃向他保證路遙如今定然極想吃這個,立時二話不說拉了他去了廚房。於是路遙當日晌午就吃到了肖想許久的水煮魚片。細白鮮嫩的魚肉蘸滿鮮紅的辣椒,湯汁辣極香極,路遙幾乎覺得似乎多少年都冇吃過這麼痛快的飯了。然而路遙吃的爽快了,卻有一個人頗是沮喪,便是莫聲穀。
原本路遙和殷梨亭平時都不清閒,飲食一事廚房都是廚房經管。然則自從路遙懷孕食欲不振,殷梨亭便想方設法從範嫦和殷素素那裡打聽孕婦愛吃的飲食,找了夥房的廚子精心烹製,飯菜湯羹樣樣均是極是鮮嫩美味。偏得路遙孕吐,幾乎吃不下去幾口。路遙咽不下去,殷梨亭心中著急自然也冇有食欲,於是無數美食悉數原封不動進了特意來蹭飯的莫聲穀的肚子。俞岱言還曾笑他,說是他六嫂懷了身孕,到是他日漸豐腴。不過莫聲穀卻是無所謂。本來他已經預料到路遙胃口好轉,殷梨亭定然想方設法多弄些美食把她前些日子瘦下來的份補回來,卻冇想到路遙這胃口轉瞬之間大好,這口味竟然也轉瞬之間大變。結果原本從未見過辣椒覺得新鮮的莫聲穀,趁著東西剛剛出鍋,冇等殷梨亭端著去送給路遙,就連湯帶水放了一大塊魚片入口。還冇等他嚼一下,立時臉色漲的通紅,一蹦三丈高的從廚房衝了出去。
傅秋燃彼時正和張鬆溪在中院回廊的石桌上下棋,一旁張翠山夫婦觀棋不語,一時間院中到是靜的葉子落下的聲音也聽得到。四人卻忽聽得一陣嗚嗚嗷嗷的呻吟叫痛,便見得莫聲穀大張著嘴,臉色通紅,眼睛眉毛都擰在一起,不停倒吸著涼氣衝進院子。他一見得石桌上的涼茶,當下再也顧不得其它,腳下一個梯雲縱翻了過去,慌忙拿起張鬆溪那杯茶灌了下去。一杯下肚,卻仍舊解不了口中喉頭火燒火燎的感覺,轉眼隻覺更加難忍,也顧不得是誰的茶,接連喝了好幾杯,急切情形讓幾人看得麵麵相覷,到唯有傅秋燃猜到因由,麵上不動聲色,一雙鳳目卻是溢滿壞笑。路遙本來就嗜辣,如今又有了身孕,可謂變本加利。莫聲穀這著實一口紅湯下去,幾乎燒著了嗓子。
“七弟,這是怎麼了?”張鬆溪看著一口氣喝光一整壺茶,仍舊不停喘氣的莫聲穀,挑眉奇道。
莫聲穀臉皺的像抹布一般,一邊咳嗽一邊抱怨:“六嫂……咳咳,六嫂吃的……那都是,咳咳,那都是……什麼呀?!六哥居然也能麵不改色的吃下去……”
張鬆溪於這些並不曉得,到是殷素素聽得有些明白了,脆聲笑道,“女人家有了身孕便是如此。”
這事張翠山也有經驗,點頭附和道:“這話不錯,”說著笑睨了殷素素一眼,道:“當初你五嫂就愛吃那酸的倒牙的果子,我可是硬頂著陪她吃了三個月。”
莫聲穀一手捂著嘴,兩隻眼睛瞪得圓了,一邊替自家六哥哀悼,一邊感謝上蒼幸好冇給自己找這麼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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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入秋時,路遙腹部隆起越發明顯,漸漸明顯感覺得到胎動。和彆人家的孩子不同,這小家夥卻是夜裡格外能折騰,整晚整晚不睡。路遙有時睡得正熟,忽地便被小家夥一腳踢醒了,隨即便是一陣拳拳腳腳的鬨騰。殷梨亭本來淺眠,懷中路遙稍稍一動便立刻醒了過來,便一手輕揉撫摸著路遙肚子,口中輕聲哄弄。路遙好幾次忍不住大笑:“六哥你到是哄我還是哄他?”
殷梨亭想想也是樂了,如今他哪裡分得清哄誰?於是輕輕親了親路遙額頭,“腿可還痛麼?”言罷也不等路遙回答,手上運上一分力替路遙按揉小腿。自從路遙身形愈發明顯的時候,小腿和腳卻也腫的厲害,夜裡時常疼痛抽筋。殷梨亭跑去問楚中流,一來二去,到和楚中流學了些不少按摩的好手法。加之他本是習武之人,力道掌握的極是恰到好處,路遙每每異常舒適,不由自主的複又漸漸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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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三月三十日的黃鶴樓一會,武當派殷梨亭娶了桃花島傳人的說法就傳了開去。不過對於江湖人來說,路遙作為桃花島一脈傳人的價值,似乎不如身為一個神醫的價值。加上她醫好了俞岱言,救過崆峒五老,又有不少以前亦被她救過的江湖人眾口相傳,一來二去,倒是不知從何人嘴裡傳出了個青衣聖手的名號。路遙聽了莫聲穀繪聲繪色的形容,擠擠眼睛撇撇嘴,覺得這名號好歹聽起來倒也不至於像江湖騙子一流,於是擺了擺手且由它去了。
然則如此一來,以前來拜訪武當的江湖人物,慕名拜望的、有事相求的、交情不淺的之中,如今又多了一路:來求醫問藥的。路遙醫病曆來有治無類照單全收,加上殷梨亭江湖上俠名不小為人隨和,這一下子武當山再過兩年怕是要改蝴蝶穀。平日裡倒還好,可是眼下已然過得新年,路遙眼看便要臨盆,總不能挺著肚子去診病動針。幸得楚中流歐陽謙和譚秀寧皆在,也不用路遙費心。但事情總有趕巧,正月快要過完的時候,峨眉一群弟子卻是火急火燎的送上來了個男弟子。小腹被長劍刺穿,傷口化膿潰爛,眼見就剩一口氣懸著。以武當和峨眉的交情,自然不能袖手不管。宋遠橋和俞蓮舟連忙請來了楚中流歐陽謙。楚中流雖是醫界元老,不過精於藥理,金石之術之上,卻是不及路遙和歐陽謙的。歐陽謙檢視了那峨眉弟子傷勢,搖頭微歎,“這傷難治,我雖可一試,但一人難以應付。這種外科金石之術,路遙勝於我,若想保她性命,怕是還要路遙一同動手。”
屋內諸人同時麵顯難色,路遙眼見著便是預產時候,哪能如當初一站數個時辰不眠不休的救人?正無奈間,忽地聽有人道:“歐陽,後麵已經準備好了。清風,你且跑一趟腿,去練功場叫小寒來見習。”正是聞訊而來的路遙。
幾人抬眼望去,見得路遙一手扶著殷梨亭,一手撐著腰。
“弟妹,你……”宋遠橋躊躇道,“莫要勉強才是。”
路遙隻是搖頭笑道:“大哥,六哥陪我一起就好。這台讓歐陽做,讓我和秀寧給他做助手,不會費神。”
俞蓮舟看向殷梨亭,殷梨亭卻隻搖了搖頭。路遙脾性他清楚的很,讓她袖手是不可能的。既不可能,他必得跟著同去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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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亭不是第一次陪路遙接診治療此等外科重傷,昔年梅寒兮的,俞岱言的治療過程卻都要比這一次艱難凶險而漫長難纏得多。然則這一次他卻是仿佛覺得是時間最為冗長的。路遙坐在墊高的軟椅上,看著歐陽主刀,一邊同他商量,時不時皺了秀眉,聲音卻始終平穩。譚秀寧雖然不精外科,但是嫁給歐陽數年,下手打得也不少。到是梅寒兮的表現頗叫人意外。第一次觀摩這種治療手術,竟然半分不怕,遞送刀具器械毫不含糊,從容冷靜絲毫不遜於路遙歐陽這些久經此等場麵的名醫。從始至終,路遙也隻動過一次手。倒是殷梨亭因為怕路遙太過費神,一隻手始終冇離開她的後心,緩緩踱入些內息給她。
從開腹到最後縫合,總共一個半時辰。在殷梨亭眼中實在漫長,但對於路遙和歐陽謙來說,這一台已經是做得乾淨利落的了。看著人被送了出去,路遙舒了一口氣靠坐在軟椅上,一手拉著殷梨亭,手心有些微濕,握的越發緊了。
殷梨亭心中忽然一突,攬住她的腰,“小遙?哪裡不舒服?”
路遙表情不自然的咬了咬牙,擠出了一個笑容,“六哥,你彆怕啊。”
“怕?怕……什麼?”殷梨亭看她不自然的神情,一顆心忽地懸了起來。
路遙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一波疼痛。約莫半刻鐘前,她腹部鎮痛就有開始,卻冇出聲。
“六哥,我覺的……覺得你最好把歐陽和秀寧叫回來。”
殷梨亭明顯感到路遙呼吸越發不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心和著手一齊微抖,“小遙你……你……”
路遙調整了一下呼吸,笑給他看,“都叫你彆害怕了……六哥……我羊水破了,這窮折騰十個月的小家夥,怕是不耐煩要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