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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耿耿星河夜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路遙擔心自己會睡著確實有些多餘了,因為她連坐一會的時間都冇有。時至中夜,果然那孩子愈來燒的厲害,臉頰通紅嘴唇卻是煞白,剛開始脈息雖然不強還是摸得出來,到得三更,連脈息都漸漸弱下去。每隔一刻鐘殷梨亭和莫聲穀就給那孩子用烈酒擦一次身體,而路遙則一直給那孩子施針,希望能借此控製住外傷引起的高燒。

殷梨亭提出由他們用內功幫著孩子療傷,路遙卻是搖頭。這種高燒不同於風寒,並非內力所及,除了藥石與自身的意誌力,幾乎冇有其他辦法。而且這孩子現下虛弱,也冇練過功夫,怕是經不住內力衝擊經脈。其間宋遠橋和俞蓮舟各自來了一回,看到此種情況也是無法,隻盼這孩子吉人天相。

路遙不信天,她曆來秉持有人事儘人事,儘了人事也不能憑天命,於是一整晚藥方換了三個,煎藥的道童都已經撐不住睡到了,最後不得不讓莫聲穀去代替道童煎。待到黎明時分,仍舊不見燒褪,脈息卻是越來越弱,幾不可查了。路遙再一次施針之後,拿起桌上的炭筆想寫什麼,然而提筆良久未落一字,最後忍不住抓了抓有些微亂的頭發,推門出了去。

殷梨亭給男孩掩好被子跟了出去,隻見路遙坐在廊簷下,一手抓著額頂的頭發,緊皺著眉,熹微晨光下,一夜未睡臉色有些蒼白,神色遊移不定。殷梨亭道她再思考如何用藥,也不打擾,無聲無息的在她身邊坐下。

良久,路遙抬頭,目光有些猶疑,看著殷梨亭,似乎仍舊在遲疑著什麼。殷梨亭見她神色,衝她安慰般的笑了一下,目光和暖而安寧。

以前路遙應允醫治俞岱岩,以及這些日子來俞岱岩一日日的好轉,他們師兄弟看在眼裡,相處一月有餘,皆隻道路遙醫術高明,且為人爽朗,喜愛玩笑。直至今日之事,他才發現路遙作為一個醫者,其對生命的嚴肅認真是他們所未見過的。在那樣被元兵包圍的情況下卻堅持要做完醫治,刀槍加於前而目不瞬的功力,似乎並非能用所謂的醫者仁心來解釋,而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執著。路遙看著殷梨亭,夏日清晨日出的橙黃色晨光灑在他的清雋而猶帶著些許稚氣未脫的麵龐上,而眼神卻是格外清澈,好似山間清風,讓路遙覺得似乎心脾一清。

她歎了口氣,聲音因為熬夜有些沙啞,低得似乎在自言自語:“還有個方子,或能奏效。但是用的乃是重藥,也是虎狼之性,那孩子怕是很難耐得住。這方子下與不下之間,怕又是一條人命。”

殷梨亭明白了她所糾結的事情,輕拍了拍她胳膊,道:“你是大夫,並非神仙。”

路遙有些怔怔的看了看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年輕女孩一身白袍,將手放在心口,在近百年的大廳裡一字一句立下的誓言。誓言很長,但是其中一句是:“記住你是醫生,但不是上帝。”一直以來,她對其的理解是病人無論善惡,作為一名醫生,在行醫用藥時,她是不應該加以區彆對待的。但是滄海桑田之後,今日之事似乎是迫使她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這句話。眨眨眼睛,低頭沉思半晌,忽地起身進了房間。殷梨亭以為她要寫方子,卻不料她拿起金針,連刺了那孩子幾處大穴,對跟進來的殷梨亭道:“我自己去丹房抓藥煎藥,你幫我看著這孩子,若是忽然有任何症狀就去叫我。”

殷梨亭點頭答允,就見路遙腳下竟是展開輕功,一路去了。

待到太陽完全升起,路遙端了熬好的藥回了房間。

莫聲穀此時坐在椅子上打坐,而殷梨亭坐在床邊看著那孩子。

“幫我把他扶起來。”路遙低聲道。

殷梨亭依言而行。路遙用勺子輕輕攪動片刻,一勺勺的把這碗自己親手熬得藥一點點的喂進去。看著藥碗一點點見底,路遙心中暗自祈盼。殷梨亭自她上山,就從冇看她親手熬過藥。打發莫聲穀每次給俞岱岩煎藥的時候總是半真半假的道,她一個神醫去做煎藥這種事實在太浪費資源。這次她親自動手,想必是格外慎重。

一碗藥下去,路遙用金針護住那孩子心脈。兩人各靠著床的一個床柱坐著。清晨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把屋內染成一片金黃。路遙盯著那窗欞,忽然很像說些什麼,輕輕的道:“我以前學醫的時候,師父也對我們說過:你們是大夫,不是神仙。但我一直覺得,如果醫術夠高明,那麼病人碰到我,便是他命不該絕。我也曾有一個師兄,非常有天分,也很刻苦,醫術端的高明。但是他做了兩年,便不再做醫生了。當時很多人都很驚訝,不明白本是前程似錦的他為什麼放棄。他那時私下跟我和秋燃說他討厭治得了病但是治不了命的那種無力感。後來我才知道,他的青梅竹馬十五年的未婚妻死在了他的親自執刀的手術中,他到最後拚儘全力,卻救不了他最愛的人。”

殷梨亭心中一慟,他曆來心地柔軟,這樣的故事讓路遙如此低低的訴說,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有些澀有些苦。

“可是更令我們驚訝的是,半年以後,一次劇烈的地動引起無數傷亡。我們一些大夫去受災之地救治傷患。此時而那個師兄回了來醫館,和我們同去。我有些奇怪,因為他當時放棄醫生這個工作的時候很堅決,於是我便想問他為什麼。誰知到還冇有來得及,那個師兄在受災的地方遭遇到意外,被一根從高處墜下來的房梁砸到,導致脾臟破裂,冇有搶救過來,當日就殉職了。而那個時候,我正是搶救他的大夫。我記得他昏死過去前的最後一刻,抓著我的手,什麼都不說,可他那時候的眼神到現在我還記得,那是一種解脫。”

殷梨亭冇想到故事居然有這麼一個轉折,半晌,才低低道:“或許你師兄覺得死得其所。”

路遙卻搖了搖頭,“我總覺得冇那麼簡單,師兄絕不是熱血的人,而是很理智很淡定的性子。大夫其實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救死扶傷無比高尚,在彆人和自己的取舍之間,我們選的總還是自己。我不是我師兄,無法了解他在想什麼。隻是當初手把手教導過自己的人是走在自己主刀的手術上,所以至今這件事情讓我忘不掉。”

殷梨亭了然的拍了拍她肩膀,輕聲道:“如此說來,你既已經儘力,便也無需縈懷。道家講究一切生死皆是自然之道,非人力可以逆轉。”

路遙有些驚訝的抬起頭:“類似的話,就是這位師兄也曾同我說過。說是他當初學醫隻是為了能儘力,而非定生死。”

“哪路遙你呢?你學醫為的是什麼?救死扶傷麼?”殷梨亭不禁問道。

路遙聽到這個問題,倒是露出了笑容,似是其中頗有些難言之處,“自然也是為的,不過這事太複雜,肯定不會是救死扶傷一個詞說得明白的。若有一天我想得通透了,再告訴你。”

殷梨亭點頭,柔聲道:“好,我等著那一天。”

不知是因為兩人的談話還是此時日出陽光照進來,房中夜間的時候壓抑緊張的氣氛此時緩解不少。路遙見莫聲穀打坐,知道他們師兄弟常常打坐調氣權當休息,便問殷梨亭道:“你要不要也休息一會?”

殷梨亭笑道:“我倒是無所謂,該休息的是你吧?”

路遙打了個哈欠,道:“其實我也還好,以前也這麼熬過不少夜,這回有你們兩個陪著還輕鬆不少。”正說著,肚子裡卻咕嚕一聲。

殷梨亭聽了更是好笑,路遙嗔道:“笑什麼?快去給本姑娘弄些吃的吧!”

殷梨亭應了,推門而去。等到殷梨亭拿了早飯回來的時候,看見路遙又在給那孩子施針。一旁莫聲穀已然起了來,見他進來,低聲道:“六哥,那孩子燒有些褪了。”

殷梨亭一喜,見路遙直起身,便問道:“路遙,可是藥見效了?”

路遙點點頭,道:“萬幸,這孩子身體底子不錯,求生意誌很強,這藥算是扛住了,今日必能退燒,性命當可無礙。”

當下幾人皆是歡喜,路遙熬了一晚,此時方覺得饑餓疲累無比,風掃殘雲一般的吃了早飯,把殷梨亭和莫聲穀看得有些發愣。殷梨亭知道路遙曆來吃的不少,而且還很快,不過這麼快倒是第一回見到,至於莫聲穀則完全被路遙的吃相有些嚇到了。路遙白了兩人一眼,兀自吃得高興。

殷梨亭看著路遙發絲微亂,臉色因為熬夜而有些蒼白,此時再加上這吃相,本應該很是有礙觀瞻。但是此時他竟覺得耳際額前的亂發與蒼白的臉頰彆有一番韻味,而那吃飯的模樣更是可愛的緊。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殷梨亭臉上轟的一下熱了,耳際嗡嗡作響。怕被兩人看見,趕忙低下了頭,一勁兒吃著碗裡的東西來掩飾耳際燥熱。

莫聲穀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再嘗嘗碗裡的包子,不禁有些納悶:冇覺得今天的飯菜有什麼特彆的,怎麼兩個人都跟三頓飯冇吃的模樣似的……

時至中午,那孩子果然如路遙所說退了燒。路遙最後一次施了針,又寫了個方子交與道童,說是每隔四個時辰喂一次藥。跟殷莫二人打了個招呼,於是便晃晃悠悠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叫人打水洗了個澡,一頭栽在床上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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