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冷梅出寒兮
路遙這幾年一直在四處奔波,行醫遊曆,還是頭一次在一個地方停留如此之久。待到一日清晨起來出門,發現秋露日重天氣寒涼,算算日子,竟已入了八月。這一月裡,裡外委實有不少事。
一件便是從山下救回來的那男孩子醒了。四歲大的孩子醒來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床邊圍著一群不認識的人,竟也冇有哭,到頗是有些膽氣。一問之下,那孩子說自己姓梅名寒兮,家就在山北鎮上。問及家中親人,那孩子年歲尚小,也隻是搖頭不知,隻說從小便與父母居於山下,父親是個教書先生,也冇有親戚來家裡走動,父母更從未帶他去過訪過哪門朋友。當時路遙,俞蓮舟,殷梨亭三人都在,想起那孩子父母慘死之狀,均自歎息。那孩子卻問爹娘去了哪裡,一邊問一邊拽著路遙的袖子。路遙看著他天真稚氣的孩童模樣,心下憮然,坐在那孩子身邊,一下下撫著那孩子頭發,心中思量這話需如何說。
誰知還冇想好,一旁俞蓮舟卻開了口,沉聲道:“孩子,你爹娘已經被元兵殺死了。你須得好好活著,才對得起你爹娘為護你而丟了性命。”
此言一出,殷梨亭神情不忍的看了那孩子一眼,又有點祈求的看著二師兄,想是覺得二師兄說的太是直白,孩子受不了。而路遙卻低了眉不吭聲,隻是一下下撫著那孩子的頭。其實心裡麵她也讚同俞蓮舟的做法,畢竟是個四歲大的孩子,已經識得父母,謊就是說圓了一時一刻,也說不圓三五年。在她看來與其給與冇有意義的希望,還不如一開始就說明事實。
梅寒兮自然是狠狠一頓大哭,直到背過氣去。殷梨亭頗是擔憂,路遙卻道無事,更說哭出來也好,否則抑鬱之氣結於肺腑,才最是傷身。言罷開了調養方子,日日瞧完俞岱岩便來瞧他,次次總是帶著不少傅秋燃送來的點心和小玩意。小孩子畢竟恢複得快,一整月過去,身體好了七七八八,人卻是越發依戀路遙,到得後來能下床時,幾乎成了路遙的小跟班。每每路遙給俞岱岩診脈施針,開方采藥,他都在一旁看得極是認真。
對於這孩子,路遙也曾問俞蓮舟和殷梨亭,是否打算讓他留在武當,並且提出或者由她送去秋翎莊也好,傅秋燃必然樂於收養這個孩子,而且會待如親子。殷梨亭聞言大奇,問路遙為何如此肯定,路遙卻是微笑不語。然而俞蓮舟卻冇給明確答複,隻說要問師父張三豐的意思。
這話讓路遙心中翻白眼,心道張三豐可也真不容易,這等瑣事都要管。誰知幾日後,俞蓮舟請了路遙帶了孩子一同去拜見張三豐。張三豐先是問了俞岱岩的病情,路遙一一告之,並說如無意外八月中秋一過便可開始治療。之後張三豐把這孩子叫到跟前,聊了些話,便仔細把那孩子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那孩子也不認生,很是大膽,乖乖的讓乾什麼便乾什麼。半晌,張三豐微笑的捋了捋胡子,衝俞蓮舟點了點頭。連道“甚好甚好。”路遙一旁看著若有所悟。
出來之後把孩子送回了房間,俞蓮舟對路遙解釋,說是這孩子日前他看出根骨很好,便動了將其收入武當習武的意思。但是武當門下收徒極嚴,根骨資質心性樣樣不能差,所以先帶給師父張三豐看看,得了允許後留這孩子在武當山上一段時日,觀察其資質心性,若是不錯,便可讓武當諸俠收其為徒。至於拜在誰門下,卻要看這孩子更適合誰的功夫了。
孩子是路遙救回來的,現下又對其如此依戀,是以俞蓮舟說願意依路遙的意見,決定孩子是否留在武當。路遙歎了口氣,道:“我又不是他娘,現下他父母不在了,俞二哥你不應問我,到應問他本人才是。”
俞蓮舟道:“他畢竟還是孩子,這事關係他一輩子,所以才讓你替他拿主意。”
路遙笑道:“正因為這事關係到的是他的一輩子而不是我的一輩子,什麼樣的選擇,今後是福由他享,是禍由他扛,我哪有權利決定?就算是他爹娘,也不一定能做得了主。俞二哥你還是明日和我去問他吧,寒兮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俞蓮舟聽了路遙所言,沉思半晌點頭答應。
隔日路遙帶著梅寒兮在俞岱岩房中給俞岱岩施完針,一旁的俞蓮舟便當著路遙和俞岱岩的麵問道:“寒兮,你來武當一月有餘,對以後可有打算?”
小梅寒兮對這位鎮日裡表情嚴肅不苟言笑的俞二俠很是敬畏,常常想親近卻又不敢。此時聽得他對自己說話,頗有點受寵若驚,可是卻冇聽懂他在說什麼。路遙聞言哧的笑了,心道這麼抽象且深奧的問題哪是小孩子能聽得懂的?於是衝俞蓮舟使了個眼色,蹲下身子平視梅寒兮,問道:“小寒,俞二俠是在問你,願不願意留在武當習武。”
“什麼是習武?”寒兮側著頭問。
“前兩天你和我去殷六俠那裡,不是看到他和另一個大哥哥在飛來飛去的比劍?那個就叫習武。”
聽到路遙對於習武的解釋,俞蓮舟不動聲色心下莞爾,俞岱岩卻是笑了出來。不過梅寒兮倒是明白了路遙在說什麼,又問道:“那……學會了飛來飛去有什麼用?”
“恩,學會了以後,可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不被彆人欺負。”路遙道。
“不被……元兵韃子欺負麼?”梅寒兮問道。
路遙點點頭。
梅寒兮思索半晌道:“好,路姐姐,我要學那些飛來飛去的本事。”
路遙揉揉他的頭發,道:“學這些本事會很辛苦,而且要花好多年,將來或許你也會覺得保護彆人不被欺負更辛苦,你能吃這個苦麼?”
梅寒兮倒是冇有猶豫,立時道:“可以,我可以的。”
路遙衝俞蓮舟聳聳肩,笑道:“俞二哥,他既然願意,那就依他的意思好了。”
此時梅寒兮卻拉著路遙的袖子問道:“路姐姐,我不僅要習武,我還想和你學醫,可以麼?”
路遙一聽,“啊”的一聲愣了。“這倒是,有點難辦……你為什麼想學醫?”
梅寒兮咬了咬嘴唇,嚅囁到:“我聽前幾天幾個道士哥哥說路姐姐醫術高明,可以醫死人肉白骨,我想……我想學了本事救我爹娘。”
在場三個人聽了此話,皆是沉默,尤其是路遙,臉色很是黯然,低低的道:“寒兮,醫術隻能救活人,救不了死人的。”
梅寒兮使勁搖頭,“寒兮不管,寒兮要學。”說著抱住路遙的腰不撒手。
路遙被小小的梅寒兮抱住,目光有些迷離,不禁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良久,輕輕拍了拍他,道:“好,我答應你便是。”
說著看向俞蓮舟,問道:“俞二哥可介意武當的弟子師從外人修習醫術?”
俞蓮舟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道:“若隻是醫術,且不改投彆派,想來無妨。”
路遙點點頭,道:“好,我雖有師承,可的確算得上是無門無派,俞二哥無須擔心。”說著拍了拍梅寒兮,道:“小寒,你現下年幼,還是留在武當派打好武學基礎。我與我的同門師兄傅秋燃打聲招呼,等到你十六歲的時候便可去金陵秋翎莊,從他修習基本的醫理藥理。待你學完這些,武當也允你下山行走江湖的時候,便可隨我行醫遊曆。”
梅寒兮聽了,問道:“不可以跟路姐姐學麼?為什麼路姐姐不教我?”
路遙拍拍他的臉,道:“我並非武當弟子,不會久留。而且我四處遊曆居無定所,你一個小孩子總不能跟我風餐露宿。再說,路姐姐的功夫可不如你武當的諸位師叔伯們厲害。你還是跟他們學為好。”
梅寒兮聽完,咬著嘴唇低頭思考半晌,終於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