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芙蓉出錦繡
路遙夏初時節到的武當山上,一住便是大半年,轉眼間已經要到除夕了。以前除夕,路遙大多會回秋翎莊和傅秋燃同過,今年她本想趕在過年之前回秋翎莊,但是奈何俞岱岩雖然已經開始重新拾撿丟下五年的武藝,可自從入了臘月山上開始下雪,果如路遙所說俞岱岩關節處的筋脈骨骼疼痛難忍,極為不適。這種毛病最是不好治,基本上可以說是治不好的,路遙隻得想儘辦法,各種外敷內服,藥浴,金針等等一齊用上,總算稍稍有所緩解。其他倒還好說,這金針之術卻很是艱深,必須有路遙來親力施為,所以也就留在了武當山,心裡盤算著一冬天的調養下來,以後再逢陰天雨雪之時就能好一些。
自那日張鬆溪來過後,她每每見到殷梨亭,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文稿中紀曉芙與他的糾葛。她反複告訴自己殷梨亭的事情不比張翠山。後者的事情牽涉到武當一派,而且原本的結局太過慘烈,讓她實在忍不住插手。但是於殷梨亭,畢竟今後還會有楊不悔,結局可謂柳暗花明,如此自己便不應該插手。可是每每看到他溫和輕柔的同她笑語,眼中光芒明澈乾淨一如琉璃,再想起書中他將會有的那痛苦而漫長的十餘年,便立時覺得心裡被狠狠揪了一下,有些焦頭爛額,實在不曉得如何是好。
越近年底,過年的氣氛越濃,清掃房間,置辦年貨,縫製新衣,武當派內似乎人人都忙得緊。以前路遙在秋翎莊過年,這些事情她從來不操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若是哪次她心血來潮想去幫個忙,秋翎莊的管家小廝們會同送瘟神一樣把她送回自己的院子裡,求她不要跟著搗亂了。每每此時,路遙都是摸摸鼻子,跑去街上閒逛,邊逛邊想起更久以前過年的時候,她至少還是有不少用處的,心道人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而這日殷梨亭來路遙這裡,路遙一看,立時扔下手中逗弄阿燃的核桃,上上下下打量殷梨亭,把殷梨亭看得很是不好意思,隻因殷梨亭今日一反平日裡粗布長衫或者練功裝,而是穿了件深紫色的長袍。這紫色長袍手工精秀,服帖合身,不似文士穿的那般層層疊疊,很是簡潔乾淨,此時穿來頗是喜慶。殷梨亭見路遙神色好奇,便解釋道:“就要過年,大嫂給師父和我們師兄弟每人做了件長衫。”
殷梨亭這麼一說,路遙想起宋遠橋的妻子範氏。在山上半年,見到過她的次數路遙幾乎一隻手就能數出來,印象裡是個很安靜的中年女子,算不上漂亮,可是很是耐看。雖然丈夫是武當七俠之首,名震江湖,但是她卻是不通武藝,而且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平日裡幾乎不出門,倒是聽常常和寒兮在一起的宋青書提起我娘如何如何。殷梨亭曾告訴她說範氏是大師兄指腹為婚的妻子 。路遙倒是琢磨著這位宋家大嫂可也不容易,既要照管自己的兒子,還要照拂這許多師弟。
此時卻見殷梨亭迎麵遞過來一疊東西,路遙一看,竟然是大小形狀顏色均是不同荷包。蜀錦的料子,上麵繡得有的是花草竹木,有的是鳥雀魚蟲,樣樣極是精美,且顏色多半清新秀麗。
殷梨亭笑道:“大嫂說你的衣物多是秋翎莊置辦的,隻怕她縫的衣裳你看不上,便繡了這些個荷包送你,說讓你以後裝個藥瓶金針什麼的小東西也方便。”
路遙興高采烈地接過荷包,愛不釋手道:“這麼漂亮的刺繡,裝那些個太可惜了。你大嫂簡直太好了,還準備了我的份!”
殷梨亭見路遙喜歡,道:“你平日裡用的炭筆什麼的,也可放進去,省得每次都要翻半天。有一次我跟大嫂說你常常弄丟自己的炭筆,大嫂就記得了。還特意給你縫了個專門裝它的包。”說著從那堆裡麵挑出一個淡綠色的長方形小袋子,上麵繡著幾叢翠竹,下麵綴著翠色與白色夾雜的細線流蘇,上麵一根收口帶子,正可以掛在腰間。
路遙此時已經對宋遠橋的妻子崇拜無比,連道:“不行,我得去當麵謝謝她才好。你有空冇?要不陪我一起去吧?”
殷梨亭兩眼微微一亮,又有些臉紅,道:“好。”
路遙冇太注意他的神色,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應該也準備些回禮才是……”說著皺了眉,想了半晌:“你說我準備什麼?”
“嗯?啊……”殷梨亭一時失神,冇聽到路遙在問他什麼。
“我是說我總得給你大嫂準備些回禮什麼的,要準備什麼?”
殷梨亭看著路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眨的看著他,有些語無倫次:“……啊……這……荷包吧。”
“荷包?!”路遙瞪了眼睛
“呃,女兒家……不都是是喜歡繡些荷包……送人的麼?”殷梨亭說吧,看了路遙一眼,連忙低頭,掩去神情。
路遙則是一副想死的表情,痛苦的按著而額頭,“問題是,我不會縫啊……”
這話倒是另殷梨亭很是驚訝,“我看你拿針縫……東西的手法挺厲害的。”他想起了路遙給寒兮和三哥俞岱岩治病時候的手法,的確算得上是運指如飛。
路遙鬱悶道:“這縫人皮和縫布料,根本就是兩碼事!”
就在殷梨亭不知在想什麼,路遙想不出什麼的情況下,傅秋燃派來武當山的人解決了問題。來人依舊是宋晉文,帶來的依舊是四口箱子一封信,依舊是來去匆匆的走了。
箱子裡麵各種冬衣行套俱全,除了點心乾果蜜餞,更多了不少過年能送人的東西。路遙挑挑揀揀,翻出了一副十分精致的四開繡屏,白地藍絲繡線,繡的是梅蘭竹菊四君子,十分清雅宜人,殷梨亭看了也說漂亮,於是被路遙一路拉著去了宋遠橋夫婦的院子。
山上眾人忙得四腳朝天,身為武當首席大弟子外加管家的宋遠橋肯定不得清閒,自然是不在房中的,而範氏見了殷梨亭與路遙同來,很是高興,連忙把兩人迎進屋子。房間裡乾淨整潔,幾乎是一塵不染,所有東西整整齊齊規規矩矩的收著。想想自己房中這兒扔一件衣服那兒扔一本書,看得路遙十分汗顏。
路遙表明來意,謝了範氏的荷包,隨即將那繡屏送給她,範氏閨名嫦,祖籍在江南,見了這地道的蘇繡高興異常。女人之間本就熟識得快,範嫦常年在山上並冇有女子同她說話,丈夫忙於主持武當一派各類繁瑣事物,閒時便要練功,夫妻兩人之間委實冇有太多時間閒話家常。而且路遙琢磨著以宋遠橋的形象,和師弟探討武功還是正常,和妻子閒話家常,此事委實比較難以想象。是以範嫦本來不是多話之人,但是見了路遙還是極為高興,一時間話也多了起來。此時路遙倒有些覺得對不起一旁的殷梨亭,想來這女子間關於首飾衣料之類的話題,武當殷六俠坐在這裡聽著必然很是無聊無趣。稍稍扭頭看了他一眼,卻見此時他也正看著她,無奈衝他一笑。誰知殷梨亭看了她這一笑,立時扭過頭去,搞得路遙有點莫名其妙。
範嫦看了對麵兩人的神情舉止,心下好笑,想起丈夫囑咐她的事情,開始逐漸步入正題。於是接下來的半刻鐘,路遙徹底了悟了不僅諸如張三豐一類的名宿高人有著跳躍性思維,已婚女人諸如範嫦同樣有著跳躍性的思維。範嫦先是對傅秋燃極是有興趣,從出身背景到興趣愛好,從工作行當到已婚未婚,一一問的仔細。路遙道傅秋燃啊和我一樣父母早逝同門學醫最愛吃飯睡覺討厭工作熬夜,眼下商人一名光棍一條整日無所事事四處遊蕩。緊接著範氏的興趣就移到了路遙身上,芳齡祖籍嗜好習慣哪裡學醫哪裡學武可有師父師娘師叔祖,越問路遙越不知道怎麼答,直到當範嫦問說‘路遙你年方十九,傅莊主作為兄長可有與你訂下婆家?’路遙終於一口茶水嗆在嗓子裡麵差點噎死,連咳了好半天才喘過氣來,接過殷梨亭一邊遞過來的手絹擦擦嘴,想象一下秋燃某日會去抓著自己同彆人訂親的那場麵,看著被喝乾淨的茶杯,路遙立時後悔自己還不如剛才被茶水嗆死算了,哪怕口水都好。齜牙咧嘴半晌方緩過來一口氣,忙道小女子兄長忙著吃飯睡覺閒逛外加賺錢,一時半會顧不上這事。卻聽範嫦說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兄長這怎麼行?路遙琢磨著還是彆毀秋燃名譽了於是連忙道其實是自己不安於室不懂三從四德德容言功無一合格,外加喜歡四處亂竄最擅長的就是縫合人皮,所以到現在這件事情還冇有被提到議事日程上。此話一出,隻看範氏笑得頗是詭異,路遙頓覺頭頂壓力驟增,連忙拉了殷梨亭找個借口告辭飛也似地逃了出來。
出來以後路遙拉著殷梨亭袖子問說殷六哥你從小到大最怕誰?殷梨亭偏頭思考了半晌道:二哥,之後又補了一句:自己做錯事後臉色嚴肅看著自己一語不發的二哥。路遙捂著胸口道:我現下最怕你大嫂,之後也補了一句,進屋奉茶以後笑著問我年齡籍貫婚配與否的你家大嫂。一抬頭,卻看見殷梨亭看著自己,也不知是天冷凍的還是剛才一路跑的,雙頰泛著淡淡輕紅,在這冬日的暖陽下顯得格外清透好看。路遙心中一動,隻覺那琉璃般的眸子分外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