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五章 回首且清明 倒v
尋了好幾條街, 終於見到一條街上人比彆處多得多, 不少穿了白色罩衫的小廝模樣的人匆忙出入於一家門麵頗大的醫館,有的則是兩人用門板抬了病人送出送入。俞蓮舟攔了一名路人,拱手問道:“這位兄弟, 此處可是善和堂?”
那人點點頭,指著遠處兩個穿了白色罩衫的人道:“大哥若是要瞧病, 須得先去那處,讓兩位大夫瞧一眼, 領個號, 他們會告訴你當去哪裡。”
殷梨亭往那頭看了看,卻見那兩名大夫麵前排了十幾人的隊,似乎皆是來看病的。就在此時, 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從斜後麵善和堂的大門處傳來, “這個是出血惡核!快快!送到州府歐陽大夫那裡去!”
這麼一個聲音,在這個忙亂嘈雜的地方, 卻顯得格外清晰, 仿佛若渾噩夏日中一縷極是清涼的微風襲過,重重地撥動了殷梨亭的心頭,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殷梨亭瞪大了眼,隻覺得頸項似乎有千斤重,極是緩慢的回頭, 想要看見什麼,卻又怕看見什麼,心中掙紮無比, 但是卻仍舊轉過了身。隻見得夕陽之中,台階之上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那裡,眉頭皺的緊了,麵色有些蒼白憔悴,一手扶著一個被兩名小廝抬著的門板,一手指著街的儘頭,“彆碰到人,讓歐陽大夫親自接手。”聲音沙啞中帶著疲憊,但此時聽在殷梨亭耳中卻宛如天籟。他極力控製住自己略微有些顫抖的手,幾步搶了上去,猛的一把抱住那人,狂喜瞬間湧上心頭,彷如置身夢中,聲音顫抖的道:“路遙!”
路遙今日輪在善和堂診病,一個病人由尋常惡核演化為出血惡核,本應直接送到州府那裡,但是尚在出血惡核的初期,症狀不明顯,是以被當成尋常惡核誤送入善和堂。路遙一診之下發現,怕其傳染,趕忙親自送出,連連指揮了小廝抬去今日在州府的歐陽謙那裡。誰知到這廂剛送走,自己還冇來得及轉身,就見呼的一個人影向自己衝來,速度之快讓她根本冇有反應的時間,就被緊緊的抱住。路遙下意識就要回手反擊推開此人,卻聽到耳邊一個聲音顫抖著叫道自己名字:“路遙”。這一下抬起的手便冇有落下去,隻因這聲音很是熟悉,正是殷梨亭的。路遙絕冇有想到殷梨亭此時會出現在這裡,兼之殷梨亭抱著她的雙臂隱隱顫抖不止,她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混合了狂喜與悲傷的氣息,一時之間不忍心推開他,又複想起紀曉芙之事,心一軟,摘下手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任他那麼抱著。
殷梨亭此時抱緊路遙,心中卻極是不安,好像自己稍稍一鬆手,路遙就會消失掉一樣。他越抱越緊,一聲聲低低的喚著:“路遙、路遙……”每喚一次,便覺得懷裡的人輕輕拍自己一下,很輕很短,但是帶著滿滿的安慰之意,在這傍晚的夕陽之下,那種感覺顯得無比讓他安心。過了良久,聽的懷中的路遙輕聲道:“殷六哥,你再抱我就要喘不過氣了。我要是被勒死在這兒,裡麵的大夫怕是得找你拚命呐。”
殷梨亭今日大悲之後又複大喜,到如今想起剛才,越發心驚膽戰,聽得路遙說道“死”字,立時變了臉色,連道:“路遙,你莫要信口開河!今日、今日……”說著鬆了手。
路遙可算喘過口氣,退開一步,看著殷梨亭,發現他眼眶猶自微紅,不禁奇怪。正想說什麼,猛然反應過來殷梨亭無論如何不應該在此時出現在此地,立時火冒三丈,跳著腳吼道:“殷梨亭!我忙昏了頭這才想起來,你怎麼在這兒!這兒在鬨惡核瘟疫你知不知道?!你不想要命啦?!現在城裡的人想出都出不去,你還給我往裡進!你這是自己活膩歪了找不自在!我臨下山之前說什麼來著?說什麼來著?!不要來泉州,不要來泉州!近都不要靠近!你居然還敢給我進來!你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殷梨亭……你、你!你腦子真是被驢踢了!被門夾了!被水泡了!!”一隻白皙素指指著殷梨亭鼻子大罵,蒼白的臉色都被激起三分紅潤。
殷梨亭此時看著路遙,隻覺得她又跳又罵的凶悍模樣如此生氣勃勃,離“死”字差了十萬八千裡,一時間不禁笑了出來,嘴角眉梢一片溫柔喜樂。路遙氣得七竅生煙,罵得痛快淋漓,就差拳腳相加,可殷梨亭這麼笑意盈盈的看著她,仿佛讓她一拳打在棉花包裡,立時便泄了氣。這下卻終於注意到,周圍二三十號人都在看戲一般的看著她和殷梨亭,立時心中哀歎,一手撫額 。
此時俞蓮舟上前一步,衝她一抱拳道:“路姑娘,你莫怨六弟,是家師讓我和六弟帶些藥材來給你,想你在此處應用得上。”
宋遠橋俞蓮舟年長,不像殷梨亭莫聲穀一般和路遙年紀差不多,加之為人嚴謹,路遙在武當時便一直很是尊敬,見俞蓮舟此時開口為師弟解圍,路遙隻得暫時放過殷梨亭,喘了兩口氣,又複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忙轉身向俞蓮舟回禮道:“路遙見過俞二哥。這此太辛苦你們了,等此地事了,路遙再去拜謝張真人。”言罷回頭向善和堂門內的小廝吩咐了兩句,之後便對殷梨亭與俞蓮舟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先隨我來。”
路遙將俞蓮舟和殷梨亭帶到大夫休息的城北一處,讓殷梨亭同俞蓮舟用藥酒擦了手臉,又在衣服上噴了藥,才把兩人帶進一頂帳篷。
俞蓮舟殷梨亭二人見得帳篷不大,一張行軍床,兩個箱子即做桌子又做椅子,一下子塞了三個人,加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滿滿當當的。
路遙給兩人倒了杯水,歎了口氣:“現下泉州城情況很是不妙,你們兩個實在是不該在現下進來的。”
俞蓮舟問道:“我們之前聽說泉州城封城,隻入不出。為何現在出入都不允了?”
路遙搖了搖頭道:“我也並不清楚,想來是朝廷下的命令。不過,禁止進城也好,現下這種情況,能少一個便是一個。”
殷梨亭道:“情況很糟麼?”
“是我遇到最糟的一回了。全城染病人數超過六成,每天善和堂要過幾百上千名病人,能活下來的卻連一百人都不到。不過,倒是你,殷六哥,你方才怎麼了?”
殷梨亭沉默了一刻,想想今日大起大落的心情,慢慢的從懷裡拿出那裝有炭筆的繡囊,低聲道:“我們是從城牆一角躍進來的,一進來就看見一個焚化屍體的深坑。當時我在坑邊的木棚看到這東西,聽那裡一名老丈說這筆的主人是名大夫,叫路什麼的,病死了。我以為那是你,所以才……”
路遙一見那筆,再看殷梨亭紅紅的眼眶,立時無比歉疚,小聲道:“對不起……這事我真的不知道。”
殷梨亭長出了口氣道:“無論如何,你冇事就好。”
路遙卻是苦笑,解釋道:“去世的是譚鹿寧大夫。這些時候每天場麵都很混亂,鹿寧那日急著用筆,我就把這個先借給他了。後來一時忙得昏了頭,兩人都忘了這事。唉,再後來鹿寧就染病去世……這物怕是繡寧去整理遺物的時候不識的,以為是彆人,便留在了哪裡。”歎了口氣,隨即抬頭,鄭重其事到:“你們兩個現下休息一下,立刻就回去,這地方你們可待不得。”
殷梨亭聞言一愣,立時便想說不,卻聽俞蓮舟道:“也好,我和六弟還要去莆田少林一行。”
路遙聽聞立時瞪大了眼睛,幾乎跳起來:“什麼?!你們還要去莆田?現在?!”
俞蓮舟點點頭:“家師所命,我和六弟要去莆田少林,拜謝其方丈給師父得壽禮。”
路遙此時幾乎被氣得跳腳,怒道:“如今連離更遠得永安都已出了事,何況莆田?!你們一路跑進泉州,之後又告訴我要去莆田?你們是成心要染上這惡核麼?”
見得俞蓮舟和殷梨亭看著自己,路遙立時再次無力的一撫額。如今整個福建一路,怕是冇有哪處是安穩的,若是讓兩人這麼亂跑,實在危險。就算原路回去,也要路過永安,德化等惡核爆發之處。琢磨半天,與其讓他們兩個出去倒不如留在泉州。此地雖然危險,但是好歹有不少頂的上用的大夫和對症的藥材。而且大夫們如今所居的營地日日以藥酒掃撒,衣物營帳每日藥材熏蒸,預防湯藥一日不少,整個福建一路,怕是都難找到清理的如此乾淨且保險的地方了。與其讓兩個人亂轉,還不如放在此處,自己親眼盯著來的放心。長歎一聲,頗有些無奈的道:“你們兩個如今還是哪也彆去,便先留在此處。這大夫的宿營地怕是如今福建一路最為乾淨的地方了。記得千萬要小心,我讓人熬了藥,你們每日三次需得喝了,以後進出必須用藥酒擦洗雙手臉頰,每日需擦洗全身,衣服必須全換。這次的疫病非常棘手,你們若是染了病,我可冇法跟武當派交代。莆田,還是等等吧。”
俞蓮舟剛才所說,卻是下山前張鬆溪說與他聽的,說是如果路遙趕人,便用這般說辭,必然有效。路遙這話,於殷梨亭可是正中下懷,忙不迭點頭答應,此時卻聽得帳篷外麵有小廝喚路遙,路遙出了去,回來端了一個盤子,上麵放了三大碗湯麵。
“非常時期,冇什麼好吃的,湊合一些吧。”說著把麵遞給兩人,又道:“在這城內,你們千萬不要亂吃任何東西,不要亂喝水。我會讓徐天幫你們安排帳篷,食物和水每日會送到你們那裡。現下城內水源很多都不乾淨,沾了鬨不好就被傳染。”
俞蓮舟聽聞,想起此時城內所有店鋪幾乎都關閉了,根本冇有客棧,連忙謝道:“如此麻煩路姑娘,我二人感謝萬分。”
路遙笑了:“俞二哥這麼客氣做什麼?你們既是此時送了藥材來,我總需保得你們平安無事才行。你們眼下千萬不要亂走,城西妙音觀和善和堂,城南的知州府三處地方千萬離得遠些。尤其是知州府,那裡全是重症病人,一旦感染,活不過兩天的。”
兩人均自點頭,路遙卻如風掃殘雲一般的吃麵。武當山上殷梨亭常同路遙一同用飯,素知其吃飯向來甚快,卻也是頭一次看見她快成這樣。連忙道:“路遙,你慢點,莫要噎到。”
路遙把頭從麵碗裡抬起來,還冇等說話,就聽得老遠外有人大喊:“路大夫路大夫!歐陽大夫找您,有個三歲的孩子染了出血惡核,正在知州府!”
路遙趕忙放下還冇吃兩口的碗,連口裡的東西還冇咽下就開始套上新拿出來的麵巾手套,苦笑道:“這就是為什麼得吃快點的原因啊!你們兩個先在這帳篷裡休息吧,待會徐天會把需要的東西送過來的。”說著一撩帳子展開輕功急急的去了。
殷梨亭些有些呆呆的看著那碗冇動幾口的麵,半晌微微笑了起來。一旁俞蓮舟見自己師弟模樣,一天以來一直繃著的心鬆了下來,專心吃飯。
兩人吃晚飯,果然如路遙所叮囑的不在走動。俞蓮舟閉目運功調息,殷梨亭卻是靜不下心,左等右等不見路遙回來,頻頻往帳外張望。最後停止於俞蓮舟的一句“六弟,你若是出去,這次惹火了路姑娘,二哥可不會像剛才那般幫你了。”,當下隻得坐在一邊默默運功,調理這一日之內混亂兩次的內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