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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七章 隻謂生死苦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殷梨亭到得泉州半月有餘, 漸漸開始明白, 為何路遙當初在武當山上一聽到惡核的消息,天尚未亮便如火燒眉毛一般急赴泉州。

他與俞蓮舟身為武當七俠之二,江湖二字於他們自是再熟悉不過。江湖之中, 所謂刀口舔血命懸一線,人命之脆弱易逝二人均有體會。殷梨亭於武當七位師兄弟中可說是最最心軟的一人, 縱然如此,自十五歲行走江湖至今, 對於死亡二字, 已然漸漸可以平靜看待。

然而站在知州府的院中,被不知他身份的一名小廝當做幫手拉了來的殷梨亭頭一次震撼於其中的場麵。

泉州商旅往來貿易頻繁,算得上富庶之地, 其州府自然也是花木參差錯落有致, 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的繁華地。然而此時的知州府,絕對不是一個美妙繁華的地方。寬敞的花園裡被用木架和帆布隔成無數個獨立的隔間, 每個隔間除了一張行軍床之外, 便隻能勉強站下兩三個人。整個院子中彌漫著濃烈的藥酒的味道,痛苦的□□和哀嚎之聲此起彼伏,有不少穿著白罩衣的雜役模樣的人進進出出的忙碌,用門板將人抬進抬出。人命在這裡幾乎便是如流水一般,片刻即逝。冇有人有時間去哀悼任何人任何事, 因為新的病患轉眼間就會抬進來。

殷梨亭穿著白色罩衣,看著麵前床上的一名少年,十五六歲模樣, 本正是青蔥年少之時,此時麵頰凹陷兩眼烏黑形如厲鬼,整個身體以一種及其詭異的姿勢在抽搐不止,乾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動,頸下是大片大片的黑斑腫塊。少年躺在那裡困難的吸著氣,眼睛卻是無神,空洞洞的盯著殷梨亭。此時一個大夫模樣的人幾步跑了過來,見那少年的樣子,急忙以銀針刺入少年頸部人迎天容二穴,那少年頸部放鬆,隔了半晌方緩過一口氣來,空洞洞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隨即那大夫又以銀針連刺幾個穴位,那少年緩緩閉上眼睡了過去。

方才那大夫解開了少年衣衫,殷梨亭隻見得那少年腋下腰際竟是連成片的烏紫腫塊。此時那大夫連聲叫道:“錢大夫,快來。”

轉眼另一名大夫三步並兩步跑來,看了一眼,略略探了探脈,搖了搖頭,低聲道:“最多到日落前了,龍腦的用量加到五錢,他家人呢?還在的話就讓過來吧 。”

殷梨亭聽得一開始那位大夫道:“我記得這孩子父母和弟弟都已經死了,家裡已經冇人了。”

錢大夫已然見慣了此事,點點頭:“如此,唉,罷了。我那邊還有一個,先回去了。”說著連忙去了。

從頭至尾,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便帶過了一人的生死。殷梨亭看著簡薄的床上的孩子,四肢枯瘦身上卻是大片大片的紫黑淤血腫塊,便是睡了,仍舊眉頭皺緊,眼眶塌陷,似仍舊難受的緊。

此時一陣嘈雜腳步,兩個小廝抬著一個門板,上麵則是一個不停□□壯年男子,麵色通紅顯是在發著高燒。殷梨亭連忙讓開道,聽那小廝喊道:“張大夫,這個高熱不止。”說著七手八腳把人送進一間空著的隔間。少年旁邊的大夫收了金針,匆匆過了去,來來去去,停留不過半盞茶時分。

殷梨亭站在院中一刻鐘時間,來來回回用門板抬出去六七人,從頭到腳覆著白布。抬進了卻是十幾人,有的昏迷之中還在□□,有得身體痙攣抽搐而痛苦哀叫,大夫與小廝們似乎早已經聽慣了這樣的聲音,見慣了這樣的場麵,眉頭都已經不再皺一下,來去匆匆如陀螺一般奔走於各個隔間之間。路遙曾說過,愈者十不足一的話,看著眼前的場景,想著那少年眼中閃過的那一點點亮光,自己頭一次覺得生死竟是一件如此難以麵對的事情,強大到讓他覺得無力甚至有些絕望。這讓他回憶起了三哥俞岱岩受傷的那個晚上,他和師父張三豐守在俞岱岩床邊,那時他問師父三哥可有救,師父卻歎道“世上誰人不死?”。那一刻極度的絕望和無力襲上心頭,當時的感覺他到今日仍舊偶爾會因為夢到而驚醒。而此時置身於這個被隔得彷如迷宮一般地方,耳際是連綿不斷的□□,殷梨亭精神有一些恍惚。一瞬間他忽然佩服起路遙,竟然可以在這樣的地方一待便是月餘,每日還能坦然的行醫診病,吃飯睡覺。

忽然有人拉著他罩衫的衣袖帶著他往外走,他便下意識的跟著,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出了州府,置身西麵的城牆之上,而帶自己上來的人卻是俞蓮舟。

“六弟,下次莫要去知州府那裡了,你不是大夫,路姑娘會擔心。”

殷梨亭看著師兄,道:“二哥……”

“二哥曉得你要說什麼。” 俞蓮舟拍了拍殷梨亭肩膀,“師父曾說,世間萬物陰陽滋長,悉數有其道而尋。醫者治病救人是道,可病重人死也是道,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便是如此。”

殷梨亭側頭沉思,緩緩的道:“記得前些天我們剛來的那日,路遙一夜未歸,為的是一個三歲的孩子感染了出血惡核。她和兩名大夫施救了三個時辰,據蘇笑言皆是下了重藥,可那孩子還是冇拖得過第二日。路遙雖然不說,但是我看得出她很是沮喪。師兄,我在想為什麼同樣是道,卻要讓大夫和病患兩者都受這麼大的苦?”

俞蓮舟搖了搖頭,“世間的事情哪有那麼容易說得清,這件事,或許你應該問路姑娘才對。”

殷梨亭想起了當初醫治寒兮的那個夜晚,路遙曾說醫者所做的,並非如世人們所想的救死扶傷那麼簡單,彼時他並不明白,如今卻隱隱約約覺得有些道理。隻因麵對如此迅猛而慘烈的大量死亡,若真的秉持單純的救死扶傷之念,那麼怕是用不了多久自己心中便受不住了。

師兄弟二人在城牆上坐了一會,俞蓮舟先行離去,留下殷梨亭一人兀自沉思。過了許久,殷梨亭聽得身後腳步聲響起,一個人在他身側坐了下來,遞給了他一隻枇杷。

“喏,擦了手再吃。秋燃派人送過來的,我先拿了兩個,要不然一會兒到了蘇笑他們那裡,就連皮都剩不下了。”

殷梨亭聞言,縱然心事重重,卻也不禁挑起了嘴角,心中微甜。仔細的接過藥巾擦了手,一點點的剝起枇杷來。

路遙看著遠處天空,由正上方的天藍色漸漸過渡為淺紫,之後是金黃,直到正西邊的漫天紅色霞雲,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微微笑了出來。

方才傍晚時分,善和堂的人終於少了下來,路遙難得的有片刻清閒時間。她跑來城牆上透口氣,不意碰到了一副皺眉沉思模樣的殷梨亭,於是便坐了下來。一時間兩人並肩而坐,城頭的晚風帶著些荼蘼花的味道飄散而來,仿如香雪爛漫。

殷梨亭看著路遙嘴角上一抹淺淺的笑和梨渦,想起方才見到知州府裡的情形,心中很是不解。一直以來,他覺得路遙作為大夫,將人命看得極重,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每日出入於知州府,卻可以如此平靜。想起俞蓮舟所說,不禁便想開口問她。可是看見她夕陽之下的麵容,迎著紅雲晚霞,微風掠過發絲,以及這些天難得舒緩平靜的時刻,殷梨亭實在不忍心打斷她。誰知路遙卻似乎察覺了什麼,“殷六哥?你怎麼了?”說著轉過來,側著頭,有些奇怪的看他。

殷梨亭看著路遙清亮亮的眼神,立時覺得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把自己方才所想說了出來。直到說完,又有些後悔難得路遙能清閒下來鬆一口氣,自己卻又問她這樣費解的問題。

路遙聽聞後,果然低了頭,半晌不言。

殷梨亭心中後悔,有些無措,連道:“路遙,我便是隨口亂說,你莫煩惱才好,我……”

誰知話未說完,卻見的路遙抬起了頭,眼眸中帶著三分輕笑,“殷六哥,許久以前,同樣的話我也問過彆人的。”

殷梨亭此時卻是一愣,聽得路遙繼續道:“大夫麼,做得便是治病救人的行當,每日裡時常同死生打交道。所謂醫德,最重要的之一,便是看重人命,之後才有救死扶傷。可是大夫們每日裡看得最多的,最無奈的,也是自己看得最重的東西就那樣輕輕巧巧的逝去,很多時候你便是用儘手段,也無力回天。你若在乎,那麼自己的日子便不好過。你若不在乎,卻又怎配做大夫?所以說,我便曾說過,大夫這行當,真的很難用救死扶傷來形容的。”說著頓了頓,微微歎了口氣,抬頭笑看著殷梨亭:“殷六哥我且問你,你若是找到了當初打傷俞三哥的人,想要報仇,可有打不過他們,那要怎麼辦?”

殷梨亭冇想到路遙會反問他,卻是開口答道:“仇自然是要報的,若是打不過,便回山上好好勤練武功,請教師父。”

“若還是打不過呢?”

殷梨亭被這一追問,更是有些愣,思索片刻,皺了眉道:“打不過也便冇有辦法,隻能但求儘心竭力,也能無愧於三哥和師門了。”

路遙此時打了個響指,笑道:“便是如此了。我是大夫,能治的好的病症我治,治不好的我隻能但求儘心竭力。若是因為自己醫術不行,便得努力上進才是。可若不是自己醫術不行,真的是無力回天,那我們也就隻能求個問心無愧。神醫不是神仙,這話並非笑話。曾經我的師長告訴我,這話的意思是說大夫無權決定病人的是非對錯,應以平等心待之。可其實我覺得這話另一重意思便是當你真的爭不過老天的時候,莫要喪氣,求得無愧於心便好。一個故人曾如此開解於我,於是幫我過了做大夫的第一關。”

殷梨亭聽得這番比方,似是腦中些微靈光閃過,忽地便有些明白,輕聲道:“當初小寒傷重高燒,你躊躇煩躁是覺的自己應該可以救他,若是讓他丟了性命便是你作為大夫的不是。可如今這惡核,但求儘心竭力,爭得一分便是一分,對麼?”

路遙聽聞,眉梢眼角都亮了起來,重重的拍了拍殷梨亭肩膀道:“殷六哥,我看你真的還是和我學學醫術吧!你這麼好的料子,不做這個太可惜了!這些道理我琢磨好久才明白,你片刻就想通啦!”

天邊西下落日將路遙的麵龐暈染成淺淡的金色,殷梨亭看著她嘴角笑意,方才州府中的壓抑之感越發淡去了些,心中沾染上了些許斜陽幽草般的悠悠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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