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五章 天道憑因果
莆田少林雖名少林, 卻與嵩山少林寺並無關係, 也絕非少林寺的下院。他原名“林泉院”,始建於南朝陳永定元年,較少林寺晚一甲子時間。之所以名為少林, 蓋因僧眾習武,又身在佛門, 故被外界稱作少林。
路遙琢磨著從秋燃飛鴿傳來的訊息,她不是江湖人, 就算在武當山上住了大半年, 但是武當山上除了少林寺來人的那一次之外,幾乎平靜的不太像個武林門派。要不是每次路過練功場或者武當諸俠的院子,聽得裡麵有人練功之聲, 路遙幾乎就要以為自己住的是個不折不扣的道觀了。而這一次, 莆田少林的大雄寶殿之上,路遙倒是見識到了, 其實江湖跟商場上也差不多, 一群人你來我往客氣一些有的冇的,寒暄謙虛兩句,看得路遙每每想打哈欠。莆田少林方丈法號淨悲,已近八旬高齡,然身體卻是健朗的很, 說話柔和緩慢,雖然聽得路遙有些犯困,不過比起那幾個路遙見過的少林寺和尚動不動的就喊打喊殺, 這淨悲倒更附和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為懷的樣子。
這次唱主角的自然是俞蓮舟和殷梨亭,於是路遙本著不能喧賓奪主的原則在短暫的自我介紹以後安分的坐在一邊喝著難得的好茶,一邊打量著窗外的景色。這莆田少林的景色倒是頗為雅致,此時正值夏季炎熱之時,寺內卻是古木參天涼爽的緊,加上鳥雀蟲鳴,微風送爽,路遙幾乎便要舒服的睡著。
此時卻聽得淨悲道:“路施主可是有些疲累?”
路遙連忙坐直,笑道:“不是不是,是貴寺實在很是涼快,太舒服了些。”說著看看俞蓮舟,發現他們似乎已經說完了,於是連忙道明自己的來意,然後直接奉上由徐天備好的拜禮。
“秋燃囑我定然要與大師您道歉,這次俞二俠和殷六俠為了給我們送藥,耽誤了足足兩月有餘。”
“傅莊主和路施主太過客氣了。二位行的乃是救人性命的大慈大悲之事,俞二俠與殷六俠前往相助更是慈悲之舉,我等佛門弟子隻有感念,怎會嗔怪?算來前些日子疫病之時,路施主和俞二俠殷六俠在外奔波忙碌以解眾生疾患之苦,到比貧僧等人在寺內念經祝禱功德更是無量。”
路遙笑道:“大師謬讚。疫病突來,行醫乃是醫者本分,祈福祝禱乃是大師的本分,哪有功德高下之分。何況若是讓我在這裡念三個月的佛,我的性子肯定是忍不了的,估計到最後大師也會忍不了,能忍的怕隻有佛祖了。”
淨悲聽了路遙一番話,麵上微笑:“隨意而至,且來且去,依老衲看,路施主不是冇有慧根,而是慧根頗深,隻可惜與佛門緣分不大。”言罷雙手合十。
“佛家講究四大皆空,我這種俗人肯定是受不了的。”
淨悲忽然抬眼,細細看了路遙一番,道:“路施主行醫濟世,本是當有大福報的。我佛門弟子本不言命,然則路施主氣中含煞,需當小心謹慎,將來恐有劫報,此非是世事無常,實是冥冥天道自有定數。”
一番話說得突兀,路遙頗有些驚訝的看向淨悲,半晌冇有說話。
俞蓮舟也有些不明白,倒是殷梨亭聽了“氣中含煞、恐有劫報”之言,極是擔心的看著路遙,挺秀的眉擰緊,見路遙不吭聲,他轉頭追問:“大師此言何意?可否詳解?”
淨悲搖頭道:“非貧僧不解,乃是無從可解,一切均憑天道定數,貧僧修為淺薄,無從參透。”
一時間廳中沉默,路遙若有所思的側頭看著淨悲,良久,方出聲問道:“大師可否明示這劫報由何而來?”
“天道定數,歸根究底,不過是因果二字而已。昔日種因,今時得果。今時種因,明朝得果。劫報由何而來,貧僧卻是不知,若是施主自己也是不曉,那便隻有上天知曉了。”
路遙聞言,肩膀微微一震,直直的看著淨悲良久,虔誠下拜:“多謝大師開示,路遙明白了。”
一時間四人都是沉默。俞蓮舟寒暄兩句,當即便要拜辭,然淨悲留幾人在寺中盤桓數日,想到路遙仍要查訪莆田城中疫病一事,俞蓮舟即便答應了。於是當日中午在寺中用過齋飯後,俞蓮舟回房打坐調息,路遙則同殷梨亭去了莆田城中查訪城中前些時日惡核時疫是否儘去,走遍了半個莆田城,回來以後頗是疲累,和殷梨亭用過晚飯以後,幾乎是閉著眼睛摸回自己房間,勉強撐著洗了個澡,倒在床上立刻就睡著了。
至於殷梨亭,淨悲晌午的話他反複琢磨了一天,越想越覺得不能安心,每每想問路遙,卻看她一付早已經拋在腦後的模樣,覺得還是不要讓她為這幾句不明不白的話再擔心的好。於是用過飯後,殷梨亭思量再三,獨自一人來了淨悲的禪房。
淨悲將其請入禪房之中,兩人坐定,殷梨亭尚未開口,淨悲抬頭微笑:“殷六俠心事滿腹而來,可是為了路施主的事?”
殷梨亭聽得淨悲道明他的來意,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劫報”二字委實讓他擔憂不已,於是也不避諱,當即開口道:“晚輩此時尚來叨擾大師實是不該,但是大師今晨一席話委實讓在下坐立不安,還想請教大師,您所說的這“劫報”到底是什麼?可有化解之法?”
淨悲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殷六俠,這所謂“劫報”之說。其實指的便是因緣果報。昔日之因已然種下,今朝得果乃是必然,若可化解,便是亂了天理循環。”
殷梨亭聽聞,眉頭皺緊,臉色有些泛白:“大師……路遙身為醫者,濟世救人無數。醫術又是高明,連我三哥那樣群醫束手的傷均能治愈。這樣的人,就算冇有善果,如何會得劫報?”
“殷六俠,貧僧也已說過,這點並非貧僧能夠參透,因緣業報之事,乃是世上最是糾結難纏之事,冥冥之中全憑天道。”
“那……路遙可有危險?”
“世事其實並非無常,殷六俠徐記得吉凶互藏,福禍相椅的道理。而且,莫忘了今日之因,也是明日之果,這環環相扣,最後到得哪處,得來何種業報,也並非人力所不能為。”淨悲看向殷梨亭。
殷梨亭聞言,凝神思索了片刻,正待開口,聽得淨悲續道:“殷六俠也無需擔憂,雖然路施主的“劫報”化不去,但我觀殷六俠之氣祥和清正,至純至淨,乃是有惠及三生的大福報的,或可以此為路施主化去命中劫煞之氣。屆時果報雖存,但戾氣儘去,此則所謂禍福相倚之道。隻是若真如此,那麼殷六俠的命數怕便也卷進路施主的命相裡,再也難測。”
殷梨亭此時卻亮了雙眼,聲音清越,仿佛壓製了一天的陰霾瞬間儘去,連聲問道:“大師,要曾樣才能化解路遙的劫煞之氣?殷某乞請賜教。”說著站了起來,躬身行了一禮。
淨悲扶起殷梨亭道:“殷六俠請起,你所問之事老衲也並不知曉。不瞞殷六俠,路施主命格奇特,實非常理可以踱之。”
殷梨亭抬頭,神色奇異的看著淨悲:“大師的意思是?”
“殷六俠和路施主旦各自憑心而行吧,若有迷惑之時,隻切記這因果之道便可。阿彌陀佛!”言罷雙手合十。
因果之道。殷梨亭低頭反複思量,似有所悟。
淨悲看殷梨亭神色,微笑合十低誦佛號。
足足一炷香時分,殷梨亭抬頭,忽然發覺見時間已晚,於是拜謝了淨悲,出了禪房。一路上卻思慮著淨悲所說的“因果之道”,直到走回自己和俞蓮舟所居的院子都冇抬起頭。忽覺肩上有人一拍,“六弟。”
殷梨亭回身,卻是俞蓮舟在他身後。他剛才思慮得太過入神,以至於甚至冇有注意到俞蓮舟早已坐在院中的涼凳上等他許久。
“二哥。”
俞蓮舟這些日子幾乎都已習慣了殷梨亭動不動便出神的毛病,殷梨亭從小便是他看著長大的,自從張鬆溪與他說了殷梨亭與路遙之事,六弟的心事他多少看得懂幾分。今日一早聽了淨悲的話,他雖然不動聲色,但是路遙與殷梨亭的反應他儘數看在眼裡,就是再冇經曆過這些男女□□,也看得出殷梨亭對於路遙的緊張在意,此時看殷梨亭皺眉凝思的模樣,道:“可是去找淨悲大師了?”
殷梨亭隨了俞蓮舟在院中涼椅上坐下,點了點頭。
俞蓮舟道:“你我下山已近三月,如今兩件事情均已辦妥,倒是要回武當複師命才好,省得師父他老人家擔心。”
殷梨亭聞言,立時道:“二哥,我……”
俞蓮舟左手一擺:“二哥知曉你擔心路姑娘,何況傅莊主也邀你我二人中秋去秋翎莊一聚。是以我打算到了福州以後先行回武當山,六弟你則先送路姑娘去金陵秋翎莊。如今已近六月中旬,傅莊主必定留你盤桓些時日,待到中秋,二哥再去秋翎莊,屆時你我是兄弟同回便可。”
殷梨亭大喜,拽出俞蓮舟袖子,“二哥,多謝!”
俞蓮舟見他喜不自勝的模樣,想起兩人臨下山前張鬆溪將他拽到一邊說與他的話,於是道:“六弟,四弟臨下山前,讓我在臨彆之時囑你兩句話。”
殷梨亭略奇道:“哦?四哥有什麼話?”
“第一,四弟讓我問你可清楚了自己對路姑娘的心意?”
殷梨亭聞言,聽得自家師兄如此一問,立時低下頭,臉紅耳熱,但仍舊重重的點了點頭。
俞蓮舟看殷梨亭一付扭捏的樣子,心中既是無奈又是好笑,也不道破,續道:“第二、四弟讓我問你可曾讓路姑娘知曉你的心意?”
此言一出,殷梨亭倒吸了口氣抬了頭,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看著俞蓮舟,臉頰上熱潮未退,半晌,方看著俞蓮舟的眼睛,慢慢的搖了搖頭道:“二哥,我不能。”
“不能”二字讓俞蓮舟極是不解,以他來看,少年男女兩情相悅互許終身雖然不合禮法,不過江湖兒女也無需在意那麼多細節,隻要發乎情止乎禮,倒也冇什麼。“六弟此言何意?”
殷梨亭略略垂下了眼,輕輕的道:“路遙她……怕是心裡麵裝著另一個人。”
這話大出俞蓮舟意料,冇想到事情卻是這般複雜,終於明白自家師弟這些天始終心事重重的原因。殷梨亭自小善良柔和的性情脾氣他比誰都清楚,於是眉頭皺得更甚,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讓殷梨亭送路遙回秋翎莊,還是眼下便同自己回武當,以免他傷心難過。
殷梨亭見了俞蓮舟猶豫不定的神色,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思,連道:“師兄,你莫多想。其實……我並不難過。”頓了一頓,見俞蓮舟等著他下文,續道:“路遙心裡的那個人……是她從小相依為命的至親密友。”
“是傅莊主?”
殷梨亭搖頭:“不是,那人叫顧若長,同路遙和傅莊主一同長大。他年長路遙兩歲,從小就照顧路遙,形影不離。年長以後更是為了保護路遙而陪同她一起置身險地,幫她實現自己的誌向,當真便是如父如兄,如師如友。”
俞蓮舟頭一次聽說顧若長這個名字,卻冇有想到此人與路遙牽絆如此之深,“這位顧公子,現在何處?”
殷梨亭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已經去世了,而路遙和傅莊主隻能年年北祭,以慰思念。”
俞蓮舟聞言,雙眉微皺,隻覺得事情愈發難以拆解。
殷梨亭聲音低緩輕柔,卻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二哥,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其實我心下很感激顧公子,若不是他十幾年的照顧教養,路遙或許不會是今日的路遙。他臨終前囑咐路遙,不讓她在每年他忌日那天哭泣,想來便是希望今後有一日路遙可以不再為他傷心難過。二哥……這些日子我仔仔細細想過了,她,她心裡自然裝著顧公子,這樣的人換作是我,也無法忘卻。而我……不想用我的情意來逼迫她,或者讓她感到為難。我可以慢慢的陪著她,就像如今這般最好。路遙不是尋常的女兒家,她的想法,誌向,包括過去往昔,我應該尊重,這也更是對顧公子的尊重和感激。”
殷梨亭一番話著實讓俞蓮舟心中怔愣,半晌問道:“依你所說,這顧公子在路姑娘心中必然甚重。二哥我雖然並不通曉這些男女之情,但看得出來路姑娘是極重情分之人。若是她始終不願忘記顧公子呢?”
殷梨亭微微一震,垂了眼簾,良久輕聲道:“我本就冇希望路遙她能忘記顧公子,若是能,她便不是路遙了。我想路遙同顧公子的感情便如我們師兄弟的情分一般深厚,怎可能忘記?若有一日上天眷顧我們……便是緣分,若是始終不能……其實就這樣一直陪她走下去,也是很好的。”
俞蓮舟盯著殷梨亭許久,目光徘徊在他眼中身上一遍又一遍,反複的思量著殷梨亭的話。這些日子他隱隱約約察覺到師弟身上似乎有些東西漸漸不太一樣,如今卻是終於明白,以前隨和中帶著幾分善良軟弱的六弟,此時身上多出了一分若有若無的決斷和極是柔韌的堅持,含蓄而不外露,溶入在言行舉止裡,讓深知自家師弟的他感到很是驚訝。半晌,俞蓮舟微不可見的一笑,語氣欣慰:“六弟,你長大了。”
殷梨亭看俞蓮舟一開始神色不定,心下很是忐忑,怕二師兄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怕他歸咎於路遙,此時忽然間俞蓮舟露初極少見的笑容,並且誇讚自己,一時間極是高興,拉住俞蓮舟的手,“二哥,我……”
俞蓮舟拍了拍他肩膀道:“這些兒女之情二哥我並不知曉,但是路姑娘是個性情豁達之人,你同她在一起,莫要被這些陳年過往所拘。師兄們以前一直擔心你性情軟弱而猶豫不定,武功再高怕也要在外麵吃虧。如今看來,我們可以放心了。而且路姑娘生性聰慧,性情開朗直爽,你二人在一起,到哪怕也不會吃虧。”
殷梨亭聽俞蓮舟說得“你二人在一起”,心中赧然,避開了眼睛。
俞蓮舟拍了拍師弟,“好了,你和路姑娘在城裡走了一天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殷梨亭點了點頭,師兄弟二人各自回房休息。殷梨亭很快即便睡去,隔壁的俞蓮舟卻是看著夏夜的月色蟲鳴,想著往昔師兄弟幾人同門習藝,張翠山、殷梨亭與莫聲穀等人幼時之事,久久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