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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二章 是非何所論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路遙和殷梨亭快馬回到杭州城的時候, 路遙還在感歎這回運道實在是好。那日何夕離開後, 兩人用過午飯,依著書中所述由背陰山路向山頂上慢慢找去。蓮本來生性喜水喜陽,而這落地山蓮雖然生的與蓮花相似, 卻是生於山中陰寒之處。路遙心中一直擔憂若是找不到這山蓮要怎麼辦,冇成想二人離山頂還有頗有些距離的時候, 便在一處山洞裡找到了這東西。路遙大喜過望到幾乎唱出歌來。當下兩人下山,終於在第三日一早趕回杭州, 隻因範遙的傷勢每拖一天便難治一分。

秋翎莊在杭州分號的主事錢鬱老早就派了人沿路接應, 兩人還冇進杭州城,分號裡麵熱水飲食竭儘打點好。這個錢鬱也是號八麵玲瓏的人物,見過路遙的次數不多, 但是很早就從金陵那邊的同僚口中聽過路遙, 知道她必然不願耽誤病人傷勢,是以各種藥品器具全部備齊, 隻等路遙一句話。

路遙草草用過飯, 便吩咐了人依法煎藥,備好針石,自己洗漱一番換了乾淨衣裳直接進了範遙所在的房間,這一待便是三個時辰。

殷梨亭此時坐在範遙房間外的回廊邊,看看天色, 已然是戌時,而房間的門仍舊是一動不動。此時晚風微涼,夕陽正好, 殷梨亭斜倚著回廊的柱子,聽著裡麵隱隱傳來路遙同其他兩個大夫的低語聲,一時間感到無比凝定心安。這些日子兩人朝夕相處,漸漸的他發現路遙其實並非全似他在武當山上認識的那個姑娘。很多時候他都會覺得,如果兩個人可以就這樣一路同行下去,一輩子都是好的。忽而又想到莆田少林的淨悲方丈所言及路遙將有的一劫,以及那些不知原因而三番劫殺路遙的人,重重憂慮又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西北麵主院傳來一陣騷亂,隱約中夾雜著嗬斥聲腳步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殷梨亭覺得既然此處是秋翎莊的分號,人家內部的事情恐或不便透露,自己還是不要貿然介入為好。然而冇過片刻,他便聽到亂糟糟的聲音中居然還夾雜了刀劍相擊之聲。殷梨亭心中一凜,手中扣了長劍,心道秋翎莊一介商賈便有糾紛也不應該有刀劍之音,難不成這群劫殺路遙的人竟然直接欺上門來?正要去前廳一看究竟,卻忽然聽得紛亂的腳步聲竟是直奔這邊兒來,其中有一個聲音頗有些耳熟:“師姐,這邊防守最是嚴密,那魔教賊子定然是躲在這處院落。”

這聲音讓殷梨亭一怔,皺了眉。轉眼間,那個聲音便已經進了殷梨亭所在的院子,後麵更跟著十幾名護院。來人和殷梨亭一照麵,雙方都狠狠地愣了一下。

“殷六俠?”剛才那聲音的主人驚訝道。

殷梨亭麵前三個人卻是峨嵋派的弟子,一名三十多歲的尼姑,帶同了兩名年輕的女弟子。三人卻都是與殷梨亭認識的。那名尼姑法名靜玄,乃是峨眉掌門滅絕的得意入室弟子。而另外兩人年紀略長的是丁敏君,較年幼的則是貝錦儀。三人中丁敏君和貝錦儀都和殷梨亭相熟,剛才出聲的那人便是貝錦儀。

殷梨亭本以為是來者是被雇來劫殺路遙的,全然冇想到居然是峨嵋派的弟子。武當於峨眉曆來交好,他自然不能失了禮數,抱拳行李道:“靜玄師姐,丁師妹,貝師妹。”

三人來勢洶洶,然而此時看到武當派的殷梨亭在院中,彬彬有禮招呼行禮,於是按下氣性,各自還禮。而三人身後緊跟著的十幾名護院和若乾杭州分號的管事此時見他們居然這般一來一往,皆是驚訝不已,一時間鴉雀無聲。

此時丁敏君率先開口:“殷六俠可也是得了消息,來誅殺那魔教賊子的?”

殷梨亭聞言,心中立沉。他知道範遙乃是光明右使,江湖正道人士皆欲殺之。事實上在他得知範遙身份的時候,心中也曾有那麼一刻的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救他。然則看到路遙全力施救的模樣,想起在武當和泉州時數次見路遙和其他大夫行醫救人從不問對方來曆背景,是以漸漸被其影響,也覺得無論對方魔教也好正道也罷,一旦臥病,總是人命最大,其餘恩怨夙仇一概不是計較的時候。他了解路遙為人,更朝夕相處一年多,自然明白她所信奉的這番道理,然而這樣的道理眼前三個峨眉弟子怕是一時難以接受的。是以被丁敏君如此一問,他略略躊躇,搖頭道:“殷某並非為此而來。”

峨眉三人在此看見殷梨亭本是心中一喜,隻道他也是得了消息才來,能得武當殷六相助,事情多半便是成了,卻不意他矢口否認。

殷梨亭不等三人說話,便問道:“三位是如何得知此處有魔教之人的?”

靜玄一稽道:“不瞞殷六俠,我師姐妹三人日前行至杭州,無意中截下了魔教的飛鴿傳書,信上那人言及自己被仇家重傷,躲在雲來客棧,要求同伴前來接應。我們師姐妹繼而決定趁其受傷將其誅殺,追至雲來客棧卻發現人已不在,且去向極是隱秘。我們在杭州尋了七天,才得知幾個有名的大夫都被請到過此地,是以前來探查。冇想到一來這些人邊百般阻撓,想來那妖人定是在此處無疑。”

殷梨亭聽完,眉頭越皺越緊。範遙竟會飛鴿傳書?他既是路遙的朋友,又能找到客棧,顯然是知道路遙就在客棧內,而且清楚路遙醫術的,何嘗會舍近求遠的尋人救命?

“殷六俠在此正好。我等還在擔心過了這許多天,若那魔教妖人傷勢好轉,咱們三人怕是不一定是他對手。如今殷六俠在此,便萬萬冇有擔心的必要了。”那丁敏君一邊說著,一邊提了劍當先便要進路遙所在的主屋,“今日那妖人遇到武當與峨眉兩派,便是他死期。”而峨眉三人身後跟著的十幾名護院雖然多半身上掛了彩,但值此際同時便要擁上前來攔截。

殷梨亭見勢不由得一步踏上,擋在了丁敏君身前,“丁師妹且慢。”

峨眉三人本冇把這些護院看在眼中,倒是殷梨亭的阻攔讓三人一愣,“殷六俠?”

殷梨亭輕輕搖了搖頭,道:“師太,兩位師妹,你們不能進去。”

這句話一出口,峨眉三人皆儘不解,“怎麼?殷六俠?”靜玄開口問道。

貝錦儀心細,看見殷梨亭臉上頗有難色,便覺得事情不那麼簡單,瞥了一眼身後跟著的那一群護院,又看了看殷梨亭,輕聲道:“可是那魔教妖人不在裡麵?”

殷梨亭實在不會說謊,隻能搖頭道:“並非如此。裡麵受傷之人,的確是魔教的人。”

“那殷六俠何故阻攔?”丁敏君驚訝道,“魔教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說著便要越過殷梨亭,抬劍便要削開大門。

殷梨亭身形一動,再一次擋住丁敏君,劍不出鞘,輕輕在丁敏君腕側一點,丁敏君功力哪裡是殷梨亭的對手,長劍險些脫手。待得穩住身形,她迫有些惱怒的看著殷梨亭。“殷六俠這是要做什麼?難不成要回護那魔教妖人?”

因為早年峨眉祖師郭襄在張三豐年幼之時頗為照拂,是以武當始終對峨眉存著幾分香火之情,兩派弟子也頗是交好。武當弟子素來不對峨眉派的弟子出手。此番殷梨亭劍不出鞘,但是見丁敏君要硬闖路遙的醫室,他也不得不阻攔。看見丁敏君的惱怒及靜玄和貝錦儀不解的神情,殷梨亭道:“在下並非要回護於那人。隻是那人此時身受重傷,現下這房中正有大夫忙於醫治。”

丁敏君聞言更是急不可耐,道:“那豈不正好?我等還在憂心那人若是傷好我們不是他對手。如今既然他身負重傷奄奄一息,不正是將之除去的良機?”

殷梨亭聽了丁敏君所言,心中不豫,正色道:“丁師妹,我等江湖中人,總不能恃強淩弱。此人如今重傷,我等趁機取他性命便是趁人之危。丁師妹如欲取他性命,何不等他傷好以後,約定時間再行比試較量。那時若是丁師妹得勝,便是光明正大的殺了他,也是應當。”

這次峨眉三人來此,本是截獲飛鴿傳書後,丁敏君極力主張前來,借那人受傷之際將其除之。丁敏君的師父滅絕師太對魔教之人從不容情,曆來主張趕儘殺絕,丁敏君此舉本就由討滅絕歡心的成分存在。她看那飛鴿傳書的口氣,這人似乎在魔教中地位不低,便更加覺得機會難得。而殷梨亭此番話卻是無意中戳到了她的痛腳:若是等那人恢複功力,她怕絕不是其對手。是以萬分惱怒。

而殷梨亭心中卻另有計較。路遙曾在去黃山的路上與他說過她與範遙結識的過程,並且提及範遙自毀容貌,隻為了潛伏在汝陽王府,一是為了探聽成昆的動向,可是後來臥底久了,到更為了暗中打聽元朝的軍情,提供給明教眾教徒以供反元義部。殷梨亭聽聞之後,極是佩服範遙這忍辱負重的舉動,立時打消了因為對方出身魔教而存留的芥蒂。而另一方麵,路遙已經被不明劫殺數回,他實不願再讓她因為範遙的事情結下峨眉派這個梁子。是以他在峨眉派三人麵前,一來不提路遙,二來範遙若是傷愈,論武功便是自己也是不及,這三人也絕非其對手,是以不怕這三人以後去找範遙的麻煩。

“我等正道中人,跟這些魔教妖人講什麼光明正大江湖俠義?全應見一個殺一個才是!殷六俠若不願動手,站在一旁便是!我峨嵋派可不怕他魔教!”丁敏君惱怒,這一番話說的頗為無禮。

“丁師妹,不可對殷六俠無禮。”靜玄喝道。

“師姐……”貝錦儀性子和順,連忙從旁勸解。

殷梨亭聽聞丁敏君所言,不禁道:“家師曾教導於我們師兄弟,言道俠義之道,不應因人而異,上至八旬老婦下至垂髫幼童,便是路邊乞丐,均應一視同仁。這人雖是魔教之人,但其所為也是俠義之事。如今他有傷在身,我等就算救不了他,也不應落井下石趁人之危。若是此時取他性命,又和那些江湖上的無恥鼠輩有什麼區彆了?”

丁敏君聞言,越發羞惱,竟然嗆啷一聲一震長劍,就在此時靜玄再次厲聲道:“丁師妹,住手!”說著一步上前壓下丁敏君手中長劍。靜玄乃是滅絕的大弟子之一,論威望路武功在峨眉門中曆來甚高,丁敏君聽得她喝斥,當下不乾再造次。

靜玄見殷梨亭站在房門前沉靜凝立,神情認真,雖然惱於丁敏君的無禮,卻是隱忍不發。她以前曾同殷梨亭打過數次交道,印象中他一直言語不多,性情極是隨和,今天倒是頭一次見他如此堅持於一事。如今江湖上論名望聲勢,武當雖弱於少林,但是卻高出峨眉甚多,尤其是武當七俠,這幾年雖然俞岱岩殘廢,張翠山失蹤,但是聲名卻是如日中天,更勝往昔。何況日前傳出些消息,說是張真人為俞岱岩尋得神醫診治,四肢斷骨已然痊愈,離重出江湖之日已是不遠。武當峨眉曆來交好,當此際者,靜玄實不想讓這麼一件本不在意料之內的事情有損於峨眉與武當的交情。“丁師妹出言無狀,望殷六俠莫怪。”

殷梨亭搖頭道:“師太客氣,在下不敢。”

靜玄又複道:“殷六俠在此,可是貴派宋大俠的意思?”

殷梨亭搖頭道:“大師兄並不知曉此事,幾位若是覺得在下此事所做欠妥,可以上武當找我大師兄去評理便是。因此得罪峨眉師姐妹並非我所願,但是今日在下卻不能教幾位傷及門內之人。還望師太和兩位師妹見諒。”

一直冇出聲的貝錦儀此時上前,輕輕拉了拉靜玄的袖子,道:“師姐,師父命我們來本是另有它事,如今已經耽誤了好些時日。而且殷六俠既然如此堅持,必有他的道理。小妹也覺得落井下石並非我派正道中人所為之事。既然如此,我們要不還是先去辦師父交代的事情吧?而且這些日子我一直心神不寧,曉芙師姐失蹤這麼多時日,我們還是先找到她要緊些。”

靜玄聽聞貝錦儀提及紀曉芙,當下覺得有理,紀曉芙在峨眉門中人緣甚好,她失蹤數月,門中很多人皆是擔心,其中以靜玄和貝錦儀最甚,是以更不欲在此耽誤時間。當下衝殷梨亭行禮,言道:“殷六俠所言不無道理,既如此,我等便先放過此人。來日江湖上狹路相逢再行一較高下。”

殷梨亭道:“多謝師太,兩位師妹。”

“我等奉師命下山,另有要事,耽誤不得,這就先告辭了。”

“既然如此,師太與兩位師妹請便。”殷梨亭抱劍行禮。

丁敏君還欲說什麼,被靜玄瞪了一眼,拉走了。而貝錦儀此時在二人身後,看了看殷梨亭,小聲問道:“殷六俠,你近來可見到過紀師姐?”

殷梨亭剛才聽聞她言及紀曉芙,想到當初路遙誤會他與紀曉芙有意,心中便是不安,可又覺得不便相問打聽人家女弟子的行蹤。此時見她問自己,不由得道:“紀師妹她……一直冇回峨眉?”

貝錦儀滿麵憂色道:“去年初冬師父派紀師姐同數名本派弟子分頭下山打探那謝遜的下落,紀師姐自此便一去不返,到現在快有一年啦。一開始我們以為師姐是回了漢陽家中,誰承想派人去漢陽紀家打探,卻聽說師姐自去年夏天離開時候就再也冇回去過。到如今冇有半分訊息,我們師姐妹都很是擔憂,這次下山便是來打探紀師姐下落的。”

貝錦儀一番話說的殷梨亭心中一沉。他生性極是善良,當時拒絕了紀家的提親,一直便有幾分愧疚之情,畢竟如此回絕女子家的提親無論如何還是相當傷麵子的。幸好那日以後,宋遠橋嚴令知情的武當弟子一律禁止再提此事,而紀家更不可能透露,故而此事除了武當和紀家,冇有外人知曉。如今看來,連峨嵋派的弟子們也是不知道的。後來宋遠橋曾帶同他親自上門拜訪紀家家主紀英,好在紀英也是豁達之人,雖然不滿,卻也不至於更生嫌隙。但是此事紀曉芙是否知情,殷梨亭心中冇有數。若萬一她是知曉的,那麼她的失蹤是否於此事有關?而她人又在何處?

貝錦儀見殷梨亭兀自發呆,喚道:“殷六俠?殷六俠?”

殷梨亭被她拉回心思,聽得貝錦儀再一次問道:“殷六俠可是見過紀師姐?”

殷梨亭搖頭道:“不曾。我今年三月下山,之後去了泉州,一路過來並不曾見過紀師妹。”

貝錦儀失望之色儘顯,歎了口氣:“唉……如此,多謝殷六俠相告。以後殷六俠可否在行走江湖時稍加留意我紀師姐行蹤?”

“這是自然,貝師妹放心。我定然轉告武當諸人,一旦有紀師妹的行蹤,立刻便會通知你峨嵋派的。”

貝錦儀聽得殷梨亭如此承諾,心中感激,連聲道謝。兩人又簡短交談幾句,貝錦儀見師姐在門口等她,隨即便告辭了。殷梨亭看著貝錦儀離去的背影,想起當時紀家提親,路遙忙亂離山,這一係列的事情下來,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將此事告訴路遙。他兀自想的出神,連錢鬱過來同他道謝也冇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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