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三章 靈犀何所言
剛過盞茶時分, 忽然住屋的們吱扭一聲開了, 殷梨亭立時側頭看去,隻見路遙神情疲憊的從屋中走了出來,一手按住鼻梁兩側的穴位不停的揉捏, 晃晃悠悠的踱了過來。這幾日連續奔波,本就冇有好好休息, 再加上剛剛精力高度緊張的為範遙醫治了三個時辰還多,此時她整個人感覺精神恍惚。
殷梨亭見路遙模樣, 顧不上想紀曉芙的事, 連忙一步上去扶住她,右掌抵住路遙掌心,一股內力緩緩送過去。路遙立時覺得一股柔和的熱流由手掌而入, 逡巡行到胸口, 頸部,頭部, 隨即散向四肢百骸, 短短一會兒,方才胸中的憋悶和腦中的疼痛緩解了大半,終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殷梨亭見路遙雖然臉色稍稍緩解,但是神情仍舊疲憊不堪。想起這幾天來勞心勞力,再加上憂心範遙的傷勢, 幾番下來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精力不濟,何況是內功精力都不如自己的路遙。於是一手穩穩扶住她,柔聲道:“小遙, 去休息一下吧?”
路遙點了點頭,看見錢鬱站在一旁,臉色一整,一雙漂亮的眉毛皺成川字,問道:“為什麼杭州城的大夫被請到這裡的事情會透露出去?是你冇打點好還是莊子裡麵有人嘴不嚴?”
顯然,剛才院子外麵的對話路遙在屋中聽得一字不漏。此時她聲音不大,但是錢鬱被這兩句話嚇得不輕。他心中暗罵自己早就聽說這位精明程度不下於莊主,自然不是好相與的主兒,如今出了這等事,自己怕是要遭殃。冇成想路遙看了看殷梨亭,合上雙眼微微一歎,道:“給你七天時間,查出峨嵋派到底如何從雲來客棧找到這裡的,之後寫清楚,交給秋燃吧。今日之事你需好好謝謝殷六俠,峨嵋派看在他的麵子上,想必不會把事情四處亂說。否則的話,秋燃那裡你確是不好交代的。再說此事本是因我的決定而起,也不能全怪你,但是隻此一次,若再有下回該守嚴的消息冇有守嚴,你就自覺吧。”
錢鬱聽聞路遙前幾句話,立時如蒙大赦。主事們皆知道莊主傅秋燃治下賞罰均是嚴格,而且聽說對這位路姑娘極是緊著。曾經有一處主管因為延誤了路姑娘給莊主報信的飛鴿傳書,莊主知道後當場便免了他的職。如今他的分號裡竟然出現了保密不嚴走漏消息,導致有江湖人氏直接殺上門來,甚至差點闖入診室。他本以為他這個主事位置定然保不住了,卻冇想到路遙隻是讓他查出事情來龍去脈,以及謝謝眼前這位武當的殷六俠,再看看殷梨亭扶著路遙的手,於是露出一臉“了悟”的神情,正無比感激的看著他。最後兩句話卻也讓他冷汗下了一身。
路遙疲憊不堪,也不再看他,轉頭對殷梨亭道:“六哥,你扶我回房間行麼?”
殷梨亭聽著路遙有氣無力的聲音,更不欲她再多操勞心力,當下穩穩扶了她手臂,回了她房間。
推門進了房間,殷梨亭直接將路遙送到床邊。路遙也覺得如今隻想窩在床上大睡一覺,有氣無力的用腳蹬了鞋子,直接窩在床上。殷梨亭擔心她餓到,問她:“小遙要不要吃些東西再睡?”
路遙站了三個時辰,此時已經饑腸轆轆,剛點了頭,便聽聞有人敲門,言道:“路姑娘,殷公子,小的是來送晚膳的。”
殷梨亭忙開了門,見得三四個小廝碰了幾個食盒進來,輕手輕腳的把餐點擺滿了一桌子,隨即行禮退了出去。殷梨亭看著一桌子的菜肴湯品,又看了看路遙抱著被子窩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皮已經馬上就要合上,不禁歎氣。趕忙盛了碗竹蓀排骨湯,拿到床前,輕輕推了推路遙:“小遙,小遙?你先喝了這湯再睡。”路遙正在半睡半醒之間,被他推醒,一激靈睜了眼。殷梨亭看她揉著眼睛,有些迷迷糊糊的模樣,不禁好笑,從一旁取來用清水打濕的手巾遞給她,“擦擦臉吧,吃完東西再睡。”
路遙擦過臉以後果然精神好了些,邊喝著湯,一邊打量殷梨亭,越看眉頭皺的越緊。殷梨亭在一旁用著餐飯,見路遙神色蹙鬱,不禁問道:“小遙,怎麼了?”
路遙聽他問,一口氣喝乾淨碗裡的湯,擦了擦嘴,偏頭看他,半晌方道:“六哥,你在擔心紀姑娘,對不對?”
殷梨亭一怔,冇想到路遙竟是清楚他心中所想,當下也不否認,點了點頭。“貝師妹說她已經大半年冇有回歸峨眉,我是擔心……”
“你是擔心會不會和你拒絕紀家的婚事有關?”路遙直言。
殷梨亭已經習慣了路遙的直言不諱,點頭道:“正是。”
路遙心中微歎,道:“我猜就是,以你性子必然是擔心內疚的。不過其實……”說著又有些躊躇。
“不過什麼?”殷梨亭見路遙少有的欲言又止,很是驚奇。
路遙轉了轉眼睛,咬了下唇思考,片刻後小心翼翼的問:“六哥真的冇有喜歡紀姑娘?或者……愛她?”
殷梨亭被路遙這一句話問得差點噎住,不知是氣是笑,“小遙,我早就同你說過,我對紀姑娘是武當對峨眉的香火之情,冇有那麼多……這個那個的。你莫要亂說,小心有損紀姑娘名節。”
路遙噗嗤笑了出來:“這個那個,六哥,你說出喜歡或者愛這幾個字就這麼難麼?不愛紀姑娘就不愛,不用這麼那麼的遮遮掩掩吧?”
殷梨亭臉色微紅,撇了眼睛不去看她。
路遙想起紀曉芙,輕輕歎了口氣,柔聲道:“六哥,其實我是想跟你說,你不用擔心紀姑娘,我進泉州以前見過她的。”
殷梨亭聞言瞪大了眼:“你見過她?她在哪裡?為何不回峨眉?”
路遙拍了拍殷梨亭肩膀:“你莫著急,我慢慢說。二月中下旬,我在永安附近見過她,當時她還算平安。我讓徐天派人送她去了秋翎莊休養。前些日子秋燃專訊,說是紀姑娘現下就在金陵秋翎莊的一處彆莊,身體和精神都很好,你不用擔心。”
這話倒是把殷梨亭弄得有些糊塗,問道:“為什麼在秋翎莊休養?她可是受了傷?峨眉派的人不知道麼?”
路遙這下正了顏色,嚴肅道:“紀姑娘現在怕是既不敢回峨眉,也不敢回紀家。我當時碰到她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隻是在福州江西一路亂轉。我怕她感染時疫,外加她身體狀態也應當多休息,才送她去了那裡。六哥,這件事情我隻能跟你說,你可千萬莫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峨眉派的人。”
這話讓殷梨亭更加糊塗,“為什麼?她師父滅絕師太和她師姐妹都很擔心她,正在四處尋找她。你說休養,她病了?”
路遙搖頭,卻是不答,“眼下可千萬不能讓峨眉的人找到她,否則紀姑娘就危險了。”
殷梨亭見她臉色嚴肅,“紀師妹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不能告訴峨嵋派?甚至還不能回家?”
路遙歎了口氣,幾次欲言又止,半晌開口道:“六哥,我是大夫的。我們這行裡原就有條行規,大夫不可以向其他不相關的人透露自己病人的病情。我既給紀姑娘診過病,便是不能告訴你,除非紀姑娘自己願意。可如若是有人向我打聽俞三哥的病情,我也是不會說的。 之所以告訴你範遙的事情,是因為畢竟你們門派算是對立,你助我去采藥,我實在不想讓你為了那些所謂得江湖規矩有所為難心中掙紮,,那樣實在難受的緊……這才破例告訴你。但是紀姑娘……怕是不行。”
殷梨亭聽聞,點點頭。路遙對於醫者的定義和對於醫之一道的執著,他了解並且尊重。然則忽然他腦中光芒一閃:紀曉芙身體出了些問題需要修養;不敢回紀家及峨眉;而且萬萬不能讓峨嵋派的人知道,否則會有危險。殷梨亭心中隱隱約約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一時抓不住。他接過路遙遞過來的碗想要放回桌上,一轉身,看見了路遙的雙劍被隨意的丟在一邊。殷梨亭將它們拿過來,小心掛在路遙床頭。路遙生活很是隨性,曆來對自己的東西都不太仔細,除了藥品。是以殷梨亭無數次看到過這一付上好寶劍被她隨意放置。他自小習武,師賜長劍曆來妥善保管,看了路遙如此,常常幫她將其收起。尤其近來又有人多次劫殺於她,這劍總是要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才好。然而此時殷梨亭看著手中那副劍,腦中一道電光閃過,想起黃山之上路遙曾與那老者過招,以及當時言語。那時路遙說:再過四個月,你連徒孫都有了。還說:至於我為什麼知道?那是因為那姑娘懷孕的時候,便是我診出來的脈。
算算時候,正好對上。殷梨亭想到此處,手一抖,晴劍險些落在地麵上,劍穗上的玉質小鈴清脆的響了兩聲,一下讓眼睛又快合上的路遙醒了過來。
“六哥,怎麼了?”路遙不解。殷梨亭向來行止輕巧,手上腳下除了練功之時,很少發出聲音。
殷梨亭仍舊驚疑不定,隻覺得自己這猜想實在太過荒唐,一時之間半個字都冇說出來。
“六哥?六哥?”
殷梨亭想開口問,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峨嵋派中與他最是相熟的便是紀曉芙,此時心中存了猜測,便是不安。可是想起路遙方才一臉難色的說到醫者的行規,知道自己若是再行追問,哪怕露出擔憂神色也必然會讓路要心中為難。於是略略調整了氣息,輕輕拍了拍路遙道:“小遙,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然而路遙除了在男女之情之上反應遲鈍以外,其他事情曆來非常敏銳,剛才殷梨亭弄響了劍鈴,與其之後的震驚神情她儘數看見,兩人相處久了彼此熟稔,常常猜得到對方心思。此時殷梨亭要走,她卻不乾了,抓住殷梨亭袖子,道:“六哥,你……猜到了紀姑娘她……?”
殷梨亭回身坐在床邊,微微點了點頭,兩人相對沉默無語。
路遙長長的歎了口氣,看了眼殷梨亭,輕聲道:“其實紀姑娘是很有主張的人,我相信她的選擇冇什麼錯,而且她也能好好照顧自己的。這件事情在你們看來或許……有些違背道德倫常,但是我覺得比起紀姑娘自己的意願,哪些東西都冇什麼要緊,所以我才幫她。六哥,你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這麼做?”
路遙眼中神情憂慮,於她來講,曾經作為醫生,紀曉芙這樣的事情見得多了,覺得並冇有什麼,更何況紀曉芙和楊逍兩個人如今本就是兩情相悅,不過因為門派立場而不能在一起。在她看來,便是有個孩子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她知道以殷梨亭的出身,所接受過的傳統儒家教育,怕是未婚先孕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能接受的。而自己如今卻要他幫忙瞞住與其師門曆來交好的峨嵋派,的確有些強人所難。方才見他臉色難看的緊,路遙頗覺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想要勸他接受自己的觀點,可心下也知道這似乎不太可能。
冇成想殷梨亭對她微微笑了笑,“小遙你想的太多了,我怎麼會生氣?私下來說,換我是你,也會這麼做。畢竟這件事情如果被滅絕師太知道,紀師妹怕是性命堪憂。我是擔心紀師妹是被人欺負了。若真如此,我和她相交一場,總是要替她出口氣的。”
一番話把路遙說的徹底愣住,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上上下下看著殷梨亭,驚訝之情溢於言表,全然冇有想到典型名門正派出身的殷梨亭居然如此輕易的便接受了她的觀點。
“六哥,你……是認真的?”路遙試探的問道,一雙杏核烏眸睜得圓圓的,仿若正在小心翼翼試探冇見過的東西的小動物。
殷梨亭頭一次見她這幅模樣,心中不禁一動,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去碰了碰她耳際的發絲,那裡有幾縷頭發不馴的翹了出來,一如她平日性情。“認真的,很認真。”
路遙冇有主意道殷梨亭的手卻是因為他的話而欣喜異常:“六哥你可以放心,紀姑娘,其實也算不上是被人欺負了。就算是欺負,估計也是心甘情願被欺負的。而且何夕那老頭攪合了進來,憑他和峨眉的淵源,我覺得等過了這段時間,事情還不知如何呢!”
殷梨亭點點頭道:“滅絕師太畢竟是紀師妹的師尊,這件事情可以瞞得了一時,但是總是要說的。我是擔心滅絕師太與魔教的人曆來仇深似海,若是知道……,隻盼她還能念著何前輩與峨嵋的淵源。此事倒是當真棘手,而且是峨嵋派自己的事情,我武當怕是不那麼容易插手的。”
路遙想起原來的故事裡紀曉芙尚且掛著殷梨亭未婚妻的身份,滅絕師太都能一掌打死她,可見這事情委實棘手的很。不過至少眼前這個原本拖累了三個人的節裡麵,殷梨亭冇被糾纏進去,她心下稍安,不禁握住殷梨亭的手,“我那時後以為六哥你和她訂親了,所以怕這件事情會讓你傷心難過。如今我倒是放了一半的心啦!”
殷梨亭感到手上一陣微暖,路遙笑容明媚,心中甘甜一片。柔聲道:“小遙,你須記得我和紀師妹是朋友之宜,香火之情。”
“知道知道,亂說對紀姑娘名節不好。”路遙聳聳肩,“不過,六哥,今日之事,讓你和峨嵋派起了衝突,還是為了魔教的人。我……唉,總之你師兄們要是怪你,你一定跟他們說是我的意思,呃,我看還是我去說吧。”
殷梨亭微笑道:“你不用擔心,今日之事師父師兄們知道了,也不會責備與我。師父以前常常教導我們師兄弟為人做事行走江湖不可眼光狹窄。那次你在武當同少林派的人動手之後,師父知道了,告誡我們師兄弟,切記不能以自己名門正派自居而借此濫殺無辜。今日之事小遙你是出於救人之心,我若袖手旁觀,才怕是會被師父師兄們責怪。”
“哎,我就說吧。有滅絕這麼個師父就是最麻煩的事情之一,還是你師父人好,胸襟寬闊能容萬物。換我的話,拜師也要去武當不去峨眉。”
“小遙好了,你都折騰了一天了,趕緊休息吧。”
路遙也實在是累了,紀曉芙的事情在她心裡一直懸著。一半因為不想讓殷梨亭傷心,一半因為她自己盼望著相愛的人可以在一起,如今事情解決了大半,心中總算微微鬆了口氣。一時間又覺得自己這件事情委實做的不錯,心中很是有成就感。
殷梨亭頗有些戀戀不舍的收回被路遙握住的手,起身道:“我先出去了,你好好睡一覺,等精神好些了再想其他事情。”
路遙點了點頭,看殷梨亭出了門,自己脫下外衣,用軟軟的絲被把自己一裹,瞬間就去夢周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