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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四章 往昔何所止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範遙受傷雖重, 但是他功力深厚, 加上路遙親手調養,秋翎莊送來的一律都是最好的藥材,是以病情很快穩定下來。其間範遙並未醒過, 路遙卻不擔心,隻說該醒的時候自然會醒。此時傅秋燃北上未歸, 路遙和殷梨亭也不著急趕路,於是便在杭州停了下來。殷梨亭自是無所謂, 路遙則是聽了那日門外峨嵋派中人的說辭, 覺得事情不對,是以打算範遙醒來以後好好問清楚事情經過。於是一轉眼,就到了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乞巧節, 又稱星期、蘭夜。王勃的《七夕賦》中有雲:“佇靈匹於星期,眷神姿於月夕。”年年此時, 女子無論已婚未婚均於月下以五色絲線穿過針孔, 乃是向傳說是精工巧織的織女祈求心靈手巧之意。當然,對於大多數未婚少女,這個節日也是向織女祈求美滿姻緣的好時機。至於已婚的婦女,則買回蠟質的嬰兒玩偶浮於水麵,是以“化生”之意, 以求得子。七夕這日,路遙邊聽路邊小攤上買五色絲線的大嬸給她念叨,一邊感歎這織女可還真是辛苦, 又是嫻熟巧工又是美滿姻緣,還得管人家生孩子,玉皇大帝不給她一優秀下屬可真是對她不起,而且一個人做三個人的工作,也不知道有冇有三份薪俸可領。

殷梨亭在她旁邊聽她嘀嘀咕咕的念叨,眉間嘴角皆是一副好笑模樣。

日前杭州的錢鬱殷勤有加的告訴二人今夜杭州西子湖畔徹夜均有燈會花市,並且一勁慫恿二人前去。路遙本無所謂去與不去,但是聽的今年頭江南最有名的四季坊的點心師傅在花市上現場製作獨家秘傳的點心,於是便坐不住了,一早就拉了殷梨亭出來。誰承想到了花市,才知道那四季坊的點心師父今日要到晚上才出來做點心。路遙特意空著肚子出來,一聽眼下冇得吃,立時皺了臉,嘟嘟囔囔的。

殷梨亭知道路遙隻要條件允許,對吃的總是執著得很,但也是頭一次看見路遙因為吃不到而發小孩子脾氣。於是在一旁道:“我看這線挺漂亮的,要不要買些回去?”

“買它?買它乾嘛?”

“今日乞巧,你不買些回去晚上好穿針用?”

路遙皺皺鼻子,一臉無聊的模樣:“這巧還用乞?我縫人皮的手藝織女大人定然比我差遠了。這東西是練出來的,哪裡是乞出來的?”

殷梨亭被她說得哭笑不得,道:“小遙,這乞巧乞的是織工繡藝。”

路遙更是不屑的撇撇嘴,“那有什麼用?難道還讓我在人皮上繡花不成?再說,六哥下回受傷需要我幫你縫針的時候,你想要用這花花綠綠的線縫?順便繡個鴛鴦戲水什麼的?”

殷梨亭看見過她給俞岱岩和梅寒兮縫合傷口,用的是乳白色的羊腸線。一想如果有一日自己身上用這花花綠綠的彩色絲線縫起來,立時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說話來的明智一些。

一旁的大嬸聽聞路遙一口一個人皮,隻覺得自己攤子前這一對男女端的清秀漂亮,可怎麼都是滿口瘋話,於是不耐道:“你們若不買就起開,瘋瘋癲癲的耽誤了老娘生意!”說著趕蒼蠅一般的揮手便轟兩人離開。路遙和殷梨亭看著她如川劇變臉一般,瞬間滿臉凶悍的樣子,各自摸摸鼻子,一起開溜了。

兩人頗有些像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一路跑一路笑,似乎都笑上了癮,舍不得停下步子,一直出了市集,到了白堤附近才停了下來。殷梨亭臉不紅氣不喘,路遙一陣飛奔,卻是氣息微亂。她拉著殷梨亭,氣息還冇調勻便挑眉笑看殷梨亭,“武當少俠被一老婦罵道落荒而逃,不知道傳出去張真人會不會感歎師門不幸?”和路遙待久了,溫和厚道的殷梨亭嘴上功夫也多少有些長進,微笑道:“秋翎莊的大小姐在江南地界上被一老婦罵到飛奔數裡,傅莊主知道了會不會感歎家門不幸?”

“哼,當年秋燃和我可是一路的,什麼人見怕鬼見愁,那家夥比我挨得罵可多了去了! 小時候在學堂往夫子的包裡放青蛙和蜥蜴,嚇得那夫子差點當場暈過去哈,今天這個和我們當年可不能比!”說著得意的晃晃腦袋。

殷梨亭如今很是同情顧若長年紀尚幼時便要照顧著這兩個活寶,想來定然辛苦的緊。他抬手拍了拍路遙,笑道:“好啦,眼下快晌午了,我們去吃些東西再轉吧,省得待會又被哪家攤主轟出來才是。”路遙口腹之欲不得滿足,怕是一張嘴便要得罪人的。

路遙一拍手:“那就樓外樓吧!”

殷梨亭道:“又是樓外樓?前兩天不是去過了麼?”

“他家的西湖醋魚和油燜春筍哪裡吃的夠?何況……”路遙賊兮兮的看著殷梨亭,“這不是帶著你麼!”

路遙非常喜歡吃醋魚,但是最是怕麻煩,覺得一根根挑刺實在是令人煩惱的活計,全然忘了自己在做手術的時候往往比挑刺還要精細麻煩。所以每每路過杭州,肖想了幾回這道菜卻又都作罷。不過殷梨亭耐性卻是極好,那次兩人去樓外樓,殷梨亭點了一道西湖醋魚。路遙本來冇打算吃那道菜,誰承想菜一上來,殷梨亭幾下子便把魚刺挑了個乾淨,剩下一塊塊均勻白皙的鮮嫩魚肉裹著濃鬱爽口的醋汁。這下路遙樂壞了,毫不客氣的大吃起來,邊吃邊讚殷梨亭挑魚刺的手藝。殷梨亭笑道他和張翠山、莫聲穀小時候在武當後山寒潭裡抓魚烤來吃,那兩個人也都是懶得挑刺的,於是每次都時張翠山抓魚,莫聲穀烤魚,而他專門負責挑乾淨魚刺魚骨。一來二去,就練了這麼門手藝。路遙當時邊聽邊是感歎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當年他們師兄弟的遊戲,如今受惠的可是她。

如今殷梨亭見路遙一臉賊笑打量著他,便立時知道她打得主意,道:“走吧,離開杭州前讓你把西湖醋魚吃個夠本才好。”

樓外樓位於西湖邊上,背靠孤山麵向西湖,二樓上四麵開窗,湖光山色一覽無餘,此時陽光晴好,映的湖麵波光粼粼猶如玉碎一般。兩人撿了靠湖麵的位置坐下,點了菜,小二很快便麻利的把四個菜上齊了:西湖醋魚、油燜春筍、蜜汁火方和西湖蓴菜湯。路遙滿眼欽佩的看著殷梨亭一手拿了一隻筷子,微運內力於筷尖,將那軟軟的魚肉中大大小小的刺飛快的挑出來,整個過程極是賞心悅目。路遙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心滿意足得歎氣,回味良久方才睜開眼睛,眼中盛滿笑意道:“六哥,我要是以後遊曆四方行醫濟世的時候把你也帶上,那人生就太美好啦!”

殷梨亭聽得此言,先是一愣,緊接著臉色立刻殷紅無比,仿若喝醉了酒一般,但是心下湧上來的喜悅一瞬間比陳年佳釀還要濃的散發著醇厚的味道。一句“那我便陪你遊曆四方行醫濟世一輩子好了”幾乎便要脫口而出。而路遙此時剛剛明白自己方才說了什麼。饒是她臉皮再厚,也隻是對彆人的說三道四無動於衷,而剛才的話一字一句可都是她自己說出口的,立時便覺得似乎實在是曖昧,當下也有些微窘。不過路遙不是殷梨亭,後者害羞靦腆的時候從來都是低了頭臉紅不語,而以路遙的性子,此時則選擇了——裝傻。於是乎,路遙使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開始不停的往殷梨亭碗裡夾菜,外加顧左右而言他。殷梨亭看著路遙模樣,反到臉也不紅了,仿如看到了什麼新鮮事物一般,悄悄打量一個人不停說話自問自答的路遙。這一頓飯,除了路遙的第一口魚,兩人吃得都是心不在焉。

飯後,兩人會了帳,又都不想回去,於是便就近往孤山上去了。此時的孤山之上草木濃密,流水潺潺,極是清涼舒爽,鳥鳴之聲不絕於耳。兩人還都在琢磨剛才的事情,是以一時之間竟無人說話,直到山路上一個轉彎,麵前赫然一片空地,空地中草木蔓生的叢中卻是一座墓碑,碑側則是幾株梅花。墓碑頗有些年代,映襯著晴翠之色,顯得古意盎然。路遙心中微微一動,走上前去細細觀看那墓碑上文字,雖然年代破舊歲月侵蝕,但是那上麵的字倒也還看得清楚:“林和靖處士之墓”,字跡鋒銳內斂中帶有三分清逸出塵。一旁的殷梨亭由衷讚道:“好字!”

路遙不懂得書法,但是林和靖其人她卻是知道的,此時此地,見到他的墳塚,頗是有些感慨道:“前麵蘇白二堤人來人往,東坡與樂天身後大大風光,遠勝生前。唯有林和靖倒是守著這一方清淨天地,生前身後,同樣不過是幾株梅花相伴。”

殷梨亭道:“東坡與樂天雖然宦海浮沉,但是卻也惠及於民,這外麵的蘇白二堤疏浚湖底淤泥以清水源,開渠通水以防水患,且不提政績,單說此二事便惠及杭州左近多少百姓。”

路遙微微點頭卻是歎息:“如此說來,卻也有道理。或許東坡與樂天執著與出仕,便是官場無常也不覺得苦,而林和靖獨愛山居一人梅妻鶴子,也不會覺得寂寞。人人心中都有自己最想過的生活,很多時候不是外人可以明白的。”說著忽然看向殷梨亭,笑道:“話說六哥,你最想過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行俠仗義快意江湖?”

殷梨亭聽得路遙問他,也是稍稍一愣,片刻思量,道:“若說行俠仗義,大哥二哥自是當得,我卻是不敢當的。我家原本是河北一殷實商家,在我三歲那年,被元兵搶掠洗劫,家中親人儘數蒙難,唯有我被母親藏在後院水缸之中逃過一劫。那年我才三歲,還不懂得這許多事,待到從缸中出來,家中已被一把火悉數燒為灰燼。有幸的事我流落街頭不到兩天,便遇到了師父,之後被師父帶上武當收為弟子。直到十歲那年,師父派大哥二哥兩人一同帶我回河北老家探查當年之事,才弄清楚這許多的來龍去脈。原是當時那元兵官吏貪圖我家錢財,所以才……自明了這些以後,於我來說,仗義行俠快意江湖並非所願,若能護得當護之人,便是心願了。”

路遙冇有想到殷梨亭幼年竟也有這一番曲折故事,不禁輕輕拍了拍和她身高一般齊的肩膀,安慰小孩子一般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道:“事情過去那麼久了,六哥,你不要再難過啊……”

殷梨亭見路遙如同摸小動物的毛一般摸著自己的頭發,莞爾中帶著幾分感動,微笑道:“如今想來也冇什麼難過的。就如小遙你一樣,雖然是孤兒,但是因此因緣際會有了顧若長和傅秋燃兩個親密無間的生死之交,我同樣因緣際會得師父收入門中,撫養我長大教導我武藝,如父如母,師兄們自小照顧疼寵於我便如親生兄長,這不是因禍得福麼?”言罷他心中一動,自己提起了顧若長,怕她想起來傷心,於是隨即岔開話題問道:“倒是路遙你曾提過你想要遊曆四方懸壺濟世,想來如此生活是你所願?”

誰知聽聞這話,路遙同樣沉默了下來,時間卻要比殷梨亭久的多得多。他見她神色迷離遊弋,平日裡光芒萬千得眸子裡此時卻如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霧,把她整個人似乎都在漸漸得隔開,離他越來越遠。他心中無名一驚,抬手握住了路遙的小臂,喚道:“小遙?小遙?”

這一聲喚回了路遙得思緒,見得殷梨亭急切的神情,路遙澀澀一笑,道:“冇事,我隻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說著攜著殷梨亭的手坐在了撿了處石台坐下,輕輕的道:“其實我最開始學醫的原因和六哥你也差不多。你知道我也是孤兒,父母在一場地動中去世的。六哥可知道地動?”

殷梨亭聽聞“地動”二字,微微一震,輕輕點了點頭。

路遙續道:“六哥你三歲冇了父母,還不懂事,而我遇到地動那年可比你大得多啦。那時我和父母被埋在一片瓦礫之下,期盼著有人能來救我們。我的父母那時都受了重傷,唯有我個子小,隻受了點皮外傷。我等了很久,眼看著我父母一點點不行。那時候若是有大夫,或許我父母便能撐過來。但是冇有,我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一次次的昏迷過去,卻隻能大哭。到最後我娘抱著我,一直告訴我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聲音越來越弱,最終再也冇有醒來。之後很久我才被趕來救援的人一點點挖出來的。我學醫,其實是不希望將來有我所在乎的人再那樣一點點的死在我麵前,至少,我想有能力做些什麼,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若說我所願的生活,其實我羨慕林和靖那樣平淡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遇到事情我若是不做些什麼,便總覺得不安心,定然要親眼看親手做才得安心。我知道自己遇到事情反應常常容易過頭,我一開始還不願承認,可是後來……可是後來……”路遙說到這裡,昔年往事儘數一一現與眼前,情緒忽然強烈了起來,“後來我覺得過頭便過頭吧,如果能夠保護我所愛的人,過頭又怎麼樣呢?可是儘管如此……儘管如此……到頭來不過發現那些你最想救得人,常常都救不了!”

殷梨亭隻見路遙眼睛裡泛著些許紅絲,心中一緊,發現她似乎陷入了如泉州那晚的情緒裡不能自拔,顧不得路遙話中之意,轉到路遙身前,兩手搭住路遙雙肩,“小遙?冇事了,不要想了。那些舊事都過去了,如今你是最好的大夫,從今以後不會在有那樣的事了。”

路遙有些混亂的眼睛看向殷梨亭,“不會有?真不會有嗎?我剛剛成為大夫的時候,也以為那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可是不行。再後來我經驗越來越多,可是還不行……該離去的人還是會離去,誰都挽留不了……”

殷梨亭撫著路遙的頭發,柔聲道:“不會有的,小遙你想得太多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往後的事情不會再和以前一樣。 小遙,四哥說你極是聰慧,非尋常人可及。可你總是愛一個人考慮事情,有時候越是思慮便越易偏頗,越是偏頗便越易置疑。以後你若想不出所以然,不妨說出來。很多話和事情一旦說出來,不用彆人點撥,你自己便能平靜下來,重新看待過去的事情。”

路遙有些茫然,“說出來?”

殷梨亭微笑的捋了捋她的頭發道:“是啊,說出來。我小時候有了不開心,就和師兄們說。一說出來心裡就好受了,過不了幾天,不開心的事情就都忘記了。有了想不明白的招數,師父便讓我把不明白的地方詳詳細細的說一便,有時候我正一點點說著,自己就忽然想明白啦!師父便會笑而不語。”

路遙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每每不開心便總是會跑去顧若長身邊,一股腦的把自己不開心的事情倒出來。顧若長那時便如這般看著她,安靜的聽著她孩子般的發脾氣,而她跳腳生氣的時候便會在一旁笑著哄她逗她。曾幾何時,這樣的場景一去不返,唯有她和傅秋燃二人相對無言,隻留默默的相互扶持。

看著眼前靜靜的正衝自己笑得和暖柔軟的殷梨亭,路遙情不自禁的將臉埋進他的懷中,雙手抱住他的腰 。殷梨亭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肩背,他不知道路遙是否想起了顧若長才會如此難過,也冇有精力在乎,隻希望她能感到好受一些,不會如剛才一般陷入那些並不美好的舊事裡 。一時之間草色煙光的孤山一側,兩個身影相偎在一起,連清脆的鳥鳴都顯得溫柔下來,微風掠過吹起兩人衣角,無聲之處,淡淡的情愫繾綣於夏日的湖光山色之中。

路遙感受著殷梨亭的體溫,緩慢平穩的呼吸,以及身上淡淡的清新皂香味道,方才混亂激動的思緒一點點的平複下來,感受著自己的呼吸似乎也隨著他的呼吸一點點得慢了下來,慢的讓人感到心安。良久,她臉仍舊蒙在殷梨亭胸下,悶悶得道:“六哥對不起,我隻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殷梨亭拍著她的頭,輕柔出聲道:“無論是什麼,都不要想了,以後不會再有了。”

路遙抬起頭,看著殷梨亭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似是要確定一般的用力點點頭,“對,肯定不會再有了。”

“再往前走,想來便是放鶴亭。我曾聽以前曾聽四哥說過,這放鶴亭向東北便可遠眺保叔塔。有道是西湖二塔,雷峰如老僧保叔如美人,小遙若是隻看雷峰不看美人,豈不是可惜?”

路遙知曉殷梨亭在想要轉移開她的注意力,於是輕輕點了點頭,“六哥……”

“來,走吧!”殷梨亭不待她說話,笑著牽了她,往放鶴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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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孤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此時西湖畔的七夕花燈夜市方自剛剛開始,湖邊市集的攤子已然一個挨著一個紛紛開了張。殷梨亭知曉最能讓路遙開心的便是各種江南小吃細點,於是兩人從市集的這一頭一家一家的開始逛起,一個攤子隻吃上那麼一點兒,卻很每一個攤子悉數不落,酒釀圓子、水晶梅子糕、南乳花生、桂花香酥等等等等,這一趟下來,路遙果然心情立時好了許多。待到逛到江南四季坊的點心,路遙眼角眉梢笑意閃現,連殷梨亭這種一向不貪嘴的人都對那江南細點的樣子與味道不可抗拒。於是乎兩人幾乎攤子上的每一樣點心都要了不少,包了一個大包讓殷梨亭一手拎了,而路遙這邊走邊吃,四處張望著這難得看到一次的七夕夜市花燈。

七夕夜市,不僅有小吃攤子,更多的則是一些精美漂亮的繡品首飾,胭脂水粉,甚至字畫古董。這些東西兩人倒是都不感興趣,可是還有一樣東西卻是有誌一同不由自主的去看——浮水花燈。杭州每年七夕,皆有這花燈夜市。夜市自然不用說,這花燈可也是頗有看頭。每逢七夕當晚,女子們無論婚否,都會去買一盞彩紙紮成的荷花燈,將花燈中的燈芯點燃,把寫了自己心願的紙放入花燈之中,任其雖水漂走。傳說如此,這心願便可實現。且不論這千百心願是否都實現了,單說這朗朗夜色中西湖水麵之上,浮著千百盞造型各異、淺粉輕紫的荷花燈,映著湖邊月色裡的如煙垂柳,燈影流離與天上星光交相輝映,便已然讓人如置身浮光幻夢一般。

此時月色初上,夜市上人來人往,遠處絲竹之聲更是不絕於耳。在一個最熱鬨的荷燈攤子前,殷梨亭和路遙兩人看著那頗是搶眼的荷花燈。

“小遙?你喜歡哪個?我送你好不好?”殷梨亭笑道。

路遙看了看殷梨亭,她本來一向不信這些的,曆來覺得如果有願望就要去自己實現,九天神女也好太上老君也罷哪有閒工夫來管你?不過忽然想起晌午之時的事情,她心中一動,目光輕輕掠過那一架子一架子的荷花燈,停在了角落裡迫是彆致的一盞上麵。這一盞燈不若彆的荷花燈大而鮮豔,小小的荷花一白一紫連在一起,下麵居然加了個翠綠色的荷葉造型,看起來迫是清雅。殷梨亭看見路遙的目光停留在那盞燈上,輕輕的把那盞燈取了過來遞在路遙手裡。“這個?”

一旁的小二連忙過了來,道:“公子好眼光,這盞燈今年這花燈夜市上可是獨一份,絕無二家。”

路遙將那燈拿在手裡,也覺得迫是彆致可愛,笑意瑩然。

殷梨亭見了路遙神情,便知這燈極合她心意,於是當場付了錢,拿起攤子一邊供顧客使用的紙筆遞給她。“入鄉隨俗,你也寫個心願好啦。”路遙接過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細細疊了放在花燈燈芯下麵的暗格裡,笑道:“這還真的是我都已此做許願這種事情呢,也不知靈是不靈。”

殷梨亭道:“定是能靈的,否則又怎有這許多人來七夕放燈?”

路遙皺皺鼻子,笑道:“好吧,姑且信一次。難得信一回,若是不靈,就太不給我麵子了。”說著和殷梨亭一同往湖邊而去。此時月色佳好,湖中已經有了無數盞浮水荷燈,隨著湖水輕輕搖擺浮動,映的湖水亦是波光粼粼。開闊的西湖水麵上,一片一片的荷燈閃著粉紅淺紫的光芒,和天上群星交相輝映,猶如綴空碎玉落入湖麵,使得整個湖麵便如另一片燦爛夜空。

路遙輕輕將那荷燈點燃放在水麵上,看著它一點點的隨水飄走,有些搖搖晃晃的緩緩離去。她忽然有些奇妙的感覺,好像從孤山開始心中就一直繃著的一處忽然鬆了下來,說不出的莫名清爽,於是不經意間,一絲笑容在唇角隨著荷燈推開的水波悄悄綻放開來。殷梨亭站在她身邊,她一點點清亮的笑容被他悉數看見。那笑容幅度很小,可是其中的意味讓殷梨亭心中輕輕悸動,靠在路遙身側的右手輕輕動了好幾次,小心翼翼的,握住了路遙有些微涼的左手。他隻覺得那手比自己的小上不少,肌膚觸手滑膩柔軟,不禁用自己的指腹輕輕的劃過。目光迷離在湖麵遠處星星燈火的路遙感到手上一暖,心中微微一怔。那種暖不熾熱,不激烈,卻輕輕柔柔的包裹著她的手,和緩的體溫仿佛一點點的滲透入身體,熨帖著肌膚甚至氣息。路遙遲疑片刻,終究舍不得放開那種溫暖的讓人歎息的感覺,幾乎在腦中反應過來之前,左手便回握住殷梨亭,感受著他因為常年練劍掌心所起的厚繭,近乎虔誠的摩挲著自己的掌緣。一瞬間,路遙的心思仿佛也隨著燈火漸漸模糊,沉溺在籠罩在周身淡淡的繾綣氣氛中。兩人並肩而立,誰也不想動,也冇人開口,就那麼看著湖中的花燈越來越多,一任兩旁人們來來往往的穿梭如流。曾經無數次,兩人也相互牽著對方的手,但這一次,路遙覺得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悸動悄悄的懾住她心神,讓她冇有辦法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月上中天,夜風漸起,殷梨亭方想起路遙今日穿了件極薄的藕色細麻的衣衫,此時夜色漸涼,湖邊風大,方才輕聲道:“小遙,我們回去吧,你小心著涼。”

路遙甚至還有些迷離在方才那種飄然如夢的不真實感中,似乎冇聽見殷梨亭說了什麼,有些茫然的看他。

路遙一點點難得迷糊的神色讓殷梨亭心中莞爾,不禁輕笑,鬆了握住路遙的手,脫下自己淺藍色外層紗衫披在路遙身上。路遙手上微微一涼,旋即又複暖了起來,卻是殷梨亭又牽了起了她,兩人往秋翎莊的分號而去。一路上路遙安安靜靜的任殷梨亭牽著,一大一小兩隻手交握,這段路卻是這許多時候以來,兩人之間同行過的最為安靜的一段路程。隻因兩人都在細細體會著心跳與血脈似乎由兩隻手相接處漸漸的相合起來。殷梨亭心中盼著這路能再長一些,而路遙也任由心思與精力在這一刻如夏夜青草的味道一般四溢在空氣裡。

就這樣,不長的一段路不知被兩個人走了多久,待兩人站在路遙臥室的房門外時,月亮已經西沉。路遙站在台階上,看著殷梨亭,月光灑在他清雋爾雅的麵龐上,不知是月色柔和了他的表情,還是他的笑容融入了月色。

“明日你還要給範先生行針,趕快休息吧。”殷梨亭道。

路遙點點頭,終於輕輕鬆開了他,轉身推開門。然而卻又在此時回過身來,看殷梨亭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關門的手忽然就關不上去了。就這麼站了半天,她眼睛眨了眨,“六哥,我去啦……”

殷梨亭點頭,輕聲道:“我回了,你好好休息。”看著路遙掩了門,他才慢慢轉過身出了院子。不願回房,於是便站在院子覆滿青藤的月洞門外,中宵獨立流連不去。

這邊路遙心不在焉的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著外麵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房間,映的屋內一片朦朧微白。路遙的腦海裡翻來覆去的都是西湖水麵上的燈火與繾綣溫柔的夜色,心中暗暗思量著為何在殷梨亭的手鬆開自己時,那片刻的涼會讓當時的自己似乎有一絲失落?而當他再次握住自己手的時候,那種溫暖為讓她心中微微的一躍?朦朧的微光趁著模糊的思緒,良久路遙終於迷迷糊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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