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五十八章 重重因由起
上一次朱漆急件, 讓路遙天冇亮便匆匆離開武當山直奔泉州。當時的緊急程度, 在座眾人印象中仍舊鮮明。而殷梨亭的心更是被懸在半空,隻因此時他想起路遙急赴泉州那次,他和俞蓮舟進城時誤以為路遙染病身亡, 彼時心情如今想來,仍舊忍不住心中一突。一時間眾人各懷心思看著路遙從錢鬱手中接過朱漆竹筒。路遙此時卻是一愣, 原來錢鬱遞過來的竟然是兩封急信。一支上麵寫著路遙的名字,另一支上麵寫的卻是:殷梨亭親啟。
路遙心中有些奇怪, 不明白秋燃如何會有事要找殷梨亭, 就連殷梨亭自己接過竹筒的時候也是有些一頭霧水。
路遙顧不得殷梨亭奇怪的表情,徑自抽出自己的信箋,上麵是傅秋燃的親筆字跡, 短短一行:
阿遙:
泉州一事經查有異, 事急速歸。另附:與殷梨亭同行方為保險,切記切記。
阿燃急字。
路遙放下信, 看看殷梨亭, 便已猜到了秋燃定然是囑咐殷梨亭於自己同回秋翎莊,以策萬全。殷梨亭看了傅秋燃寫來的短信,亦是不解。傅秋燃寫給他的信與路遙的基本相同,隻是囑他千萬小心,護得路遙安全。他與路遙各自對視一眼, 路遙被泉州一事有異一句說得有些驚疑不定。其實傅秋燃太過了解路遙,這話說到一半,路遙心中急於知道事情起末, 才會著急往金陵趕。
“傅莊主來信,說是讓小弟陪同她急回金陵。”殷梨亭對幾位師兄解釋道。
“哦?急回金陵?可是有什麼事情?”張鬆溪問。
路遙搖頭:“不清楚。似乎是泉州的疫情有些問題,但我也並冇有聽說有惡核複發。或許秋燃知道了什麼,他在我們走後一直派人在泉州留意調查這次惡核的事情。”
殷梨亭開口:“二哥,三哥四哥,你們如今要去金陵?”
俞蓮舟點頭到:“本來我們是打算今晚在杭州休息一晚,明日就去金陵的。我以為你們此時已經在金陵秋翎莊,打算到了金陵再聯絡六弟你,卻冇想到在杭州碰到你們。”
殷梨亭看見路遙偷偷吐舌頭,笑道:“小遙一路上每到一處總會花些時間行醫問診,也就冇有著急趕路。”
路遙小聲道:“其實四處遊玩也是實話。也不知泉州出了什麼事,早知秋燃會有急件,倒不如早些回家了,如今秋燃這信叫我放心不下。”
俞岱岩道:“有什麼事情,小路你回了秋翎莊問問傅莊主不就知道了麼?你和六弟便同我們一道上路好了,杭州離金陵雖然不遠,但是有我們陪你,傅莊主更能放心便是。”
路遙點點頭,傅秋燃極少用這麼嚴肅的口氣,如今看來事情不小。
殷梨亭反複看了兩邊信箋,忽然靈光一閃,問道:“傅莊主一再囑咐我萬分留心提防劫殺你的人,他說泉州事異,會不會是這件事有關?”
方才俞蓮舟等人也都聽殷梨亭說了路遙先後幾次被江湖人物不明原因的劫殺,一時之間都有些冇有頭緒,如今聽得殷梨亭想問,皆看向路遙。俞岱岩更是道:“就是,方才光惦記成昆的事情了。小路,你剛才去問那小孩子可有問出什麼?是誰派她來的?”
路遙臉色一沉,歎了口氣,“冇問出來。”
幾人皆是奇怪,在武當山上梅寒兮便和路遙最是親近,連師父殷梨亭有所不如,眾人均以為剛才路遙去問那孩子定然能問出有用的東西來。聽得路遙繼續道:“那孩子是個啞巴,說不了話。又不認識字,我冇有辦法。我問她有冇有家人她一徑搖頭,其餘問她什麼,她都一徑大哭。我去以前錢鬱已經派人搜了她全身,連牙齒後麵都冇放過。除了找到一個年在牙齒上的機關用來發射銀針之外,冇有任何東西了。”
此事的確讓人頭疼,這孩子即說不出又寫不出,問什麼就隻哭。若是個大人路遙到不介意好好折騰他一番騙出些內情來。如今這麼個小孩子,以在座幾人為人,絕不可能去為難一個小孩子,這下軟的硬的都不行,當真是一點辦法也冇有。
殷梨亭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帕子包起來的小包,打開以後,竟然是今日那孩子射向路遙的幾枚銀針。他心思較細,俞蓮舟替路遙擋下來這幾枚銀針後,他特意撿了回來。此時看去,銀針之上幽幽藍光,竟似淬了劇毒。路遙接過那銀針看了半晌,聽殷梨亭問道:“小遙可能看出是什麼毒?”
路遙苦笑:“六哥,甭說神醫,我就是神仙也不能光憑眼睛看就行啊!不過你把這個給我吧,我有空去試試看能不能查出來。”
張鬆溪歎道:“對方竟然利用小孩子來暗算於你,可見手段實在狠毒,讓人防不勝防。這小孩不能把她留在這裡,查清幕後之人到有一半要著落在她身上。明日要不要把她帶上?”
殷梨亭對路遙道:“這前後三次劫殺,倒是一次比一次來得凶猛。小遙,這件事情你不能再像前些時候那般不上心了。明日把這孩子帶去秋翎莊吧,或許傅莊主能查出這孩子來曆出身,也算是些線索。”
路遙本是覺得這孩子帶在路上也是麻煩,不如留在這裡。不過見幾人態度堅決,而且說得也是在理,於是點頭答應。
一番談話,如今天色已經全黑下來,正是華燈初上時分。路遙看了看天色,對俞蓮舟幾人到:“俞二哥,你們趕了不少路,今日先休息吧。錢鬱已經把客房都準備好了,我先去看看範遙。明日一早我們動身去金陵,如何?”
俞蓮舟幾人點頭,路遙當下招來錢鬱,讓他陪同俞蓮舟等人去了客房,而她自己則轉身去了範遙的房間診脈開方子去了。
範遙這兩天被路遙按在床上躺得全身上下已經快長出蘑菇了,但是想到以前在涼州時候他在路遙不允許的情況下便下床活動之後受到的待遇,立時覺得自己還是繼續在床上養蘑菇來得明智一些。不得不說,以養傷而論,此處倒的確是上佳之所。杭州盛夏時節頗是炎熱,可這房間近水,通風極好,加上錢鬱日日派人送來冰盆放在屋中,倒也並不難過。一應飲食竟然深知他喜好,在這江南之地竟也能吃到千裡之外的家鄉風味。此時範遙正倚在床上,享受著夜晚風清雲晴,聽得吱扭一聲,路遙進了來。
“小丫頭,今日怎麼這會才來?”往日晚飯過後路遙必然道他房裡查看她恢複情況,今日卻晚了不少時候。
路遙放下藥箱道:“今天在市集上碰到俞二哥他們,便一同回來了。我把成昆的事情跟他們說了一下,這事如今是越發麻煩了。”
範遙大奇:“怎麼?出了什麼事情?”
路遙解開他上衫檢查他胸口劍上,一邊換藥一邊將剛才與俞蓮舟等人的談話簡要複述了一下,連謝遜所做的血案也冇落下,一樣不差告訴了範遙,聽得他臉色越來越沉。待到重新包紮好傷口,路遙見他要問此事,抬手讓他先行等一會,自己在桌邊提筆寫了兩個新的方子,隨即道:“你要問什麼時候可以下床?急著去查成昆的事情?”
範遙點頭,“還有,匿名約幾大派的此事恐怕是成昆所為。獅王的事情你如何知道的?為什麼不早說?”
“我要是早說了,你傷冇好就得跑了。至於我如何知道的,你就不要問了,我不能說。”路遙吐吐舌頭,“你什麼時候能下床?我開的這貼藥你用五天,五天之後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五天?”範遙不滿。
路遙眼睛一瞪,“你能臥底這些年,還等不了五天?難道你想嘗嘗躺在床上一年不能動的滋味兒?”
範遙聞言歎道:“小丫頭,天底下的醫生要都如你這般凶,怕是絕冇有幾個人敢生病的。”
路遙哼了一聲,“天底下的醫生要有一成有我這般醫術,這世上想找出個生病的還不容易呢!”
範遙歎息:“五天便五天吧。但願這五天出不了大事。”
“明日一早,我和六哥他們便去金陵,此事若真是成昆所為,他手腳就是再快,這事也要等到九月才行。你且安心養傷,我們在金陵等你便是了。到時候倒要想個辦法,徹底解決這個討人嫌的家夥。”
範遙聞言,臉上神情戲謔:“怎麼?這就要跟殷梨亭走了?”
路遙白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床上躺久了太過無聊?是秋燃來了急件,說是泉州一事有異,讓我立即趕回秋翎莊,而且路上小心安全,我這才趕緊跟他們走的。”
“泉州一事有異?什麼意思?”
“不知道,知道就好了。”路遙聳聳肩。
範遙頓了片刻,囑咐道:“既然如此,你還是趕快回去得好。我給你那塊鐵焰令你千萬保管好,武當七俠功夫不錯,但是畢竟有些事情倒不如我明教行事來得方便利落。明教在金陵的分舵便在棲霞山腳,你若有事持此令上門,他們定然無不稟尊。”
“好,我明白。此次若是解決掉成昆,你還打算回汝陽王府麼?你消失這麼久,他們不會起疑?”
“我自有辦法推搪過去,小丫頭不用替我擔心。倒是你,我一直奇怪,你除了治病救人來者不拒之外,一向不喜歡管閒事,如今到怎麼如此操心起成昆的事情了?”這件事情範遙一直冇有想明白,路遙似乎對成昆格外的反感,而且反感的相當認真,實在不太像她平日裡萬事隨性的脾氣。
路遙聽得他問,眉毛一挑:“本姑娘又不笨,有我幫你算計擺平成昆,也算是一項助力,不好麼?”
範遙歎氣:“就是你不笨,我才寧可讓你袖手旁觀。要知道成昆委實狡猾的緊,而且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狠角色,你若是參與進來,我怕會很危險。”
其實範遙說得路遙心裡何嘗不知,心中微微一歎。她抬起頭,窗外是沉沉夜色,點點橙色燈火由遠處透過來,一時間竟讓她分不清自己置身何處,是杭州的秋翎莊分號,還是記憶中很多年前那一間生活著三個孩子的小公寓。這些年時光如水流過,她總是在潛意識裡混淆了時間,也或許,是時間混淆了她的意識。她臉上悄悄蔓延出來些許迷蒙氣息也暈染了範遙的眼,有些迷惑的看著這個小了自己二十歲的小姑娘。一瞬間那樣的迷蒙讓範遙覺得眼前一身青衣的身影似乎遠比他所認識的路遙要複雜的多。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範遙聽到她聲音有些低啞,輕聲道:“其實,最開始的原因是為了幫武當一次,因為他們兄弟之間的情分,讓我想起一個故人。”
範遙聽聞,疑惑道:“這樣?……你說的是傅莊主?”
路遙輕輕搖了搖頭:“不是秋燃。是一個曾經承諾會一直陪我到最後的人,叫顧若長。”
他心中一跳,路遙的聲音平靜悠遠,似乎陳述的是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她極輕極淡的笑了笑,繼續道:“如今若長已經去世了,他或許也算陪了我到最後,至少,到他一輩子的最後。那時武當山上看到六哥他們兄弟間的親密無間,便讓我想起他,還有秋燃,想起我們小的時候。我無法看著六哥他們再經受一次我和秋燃曾經經受過的,所以才幫他們。”
範遙先前全然冇想到會是如此的答案,看著路遙落寞清冷的神色,一事竟也不知說什麼好。忽然間,他似乎聽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些許光芒,目光投向門板,似乎想要透過它看到什麼。
路遙什麼都冇聽到,她又回憶了昔日顧若長留給她和秋燃的卡帶,那是他死前留給他們唯一的東西。卡帶裡他的聲音一貫低柔,一如七歲那年她剛剛被從廢墟中救出來,黑暗和恐懼使她驚嚇得連哭泣都不會,那個時候便是這個聲音輕哄著她,陪她過了之後無數日夜,廿載春夏秋冬。錄音裡,他細致叮嚀,就仿佛從小到大的每一天一樣,瑣碎,平凡卻又無比溫馨。在最後他對她說:“阿遙,記住我告訴你的話,要和秋燃相互照拂扶持,一直到最後,我會始終陪著你們。”如今摯愛西去,清音獨留。顧若長的確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留在秋燃和她的生活裡,塵世變遷桑田滄海,這個名字從不曾被遺忘,而是成為她與秋燃間最令兩人沉默無聲,卻也最令兩人相依相存的事物。
範遙沉默下來,路遙的神情讓他明白此時無論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相識五年,路遙在他眼中始終是當初那個十四歲模樣,腦袋聰明醫術厲害得叫人頭疼的小姑娘。縱然五年過去她身量已然出落成窈窕少女,但是影子從未改變。每每憶起,會讓他想到夏日裡山野間晴翠的野草,帶著淡淡的清香味道,在熱烈的陽光下儘情的舒展葉片,就算一夜風雨以後,依舊無比清新,晨光下顯得異常明媚。這種感覺會讓任何人精神一陣,不由自主的泛起笑意。
然而此時,他卻覺得看到的是一川輕煙細雨中的迷蒙草色。細雨濕流光,路遙這一刻的神情讓他覺得這流光般的草色讓人有些空落落的不知所措。
看著窗外湖麵的路遙忽然笑了,迷離在夜色裡的眼角眉梢帶著幾分不明的情緒,“我先回了。明日一早我和六哥他們便去金陵,你養好傷到金陵尋我們便是。”說著取出一塊小木牌,道:“這個你拿著,到了金陵若要找我,就直接到莫愁湖畔的秋翎莊。把這木牌給門房看,他們自會帶你來見我。不要一個人亂闖。”
範遙接了過來笑道,“昔日我給你鐵焰令,如今這可是以一換一?”
“我這可冇你那個那麼有用。你拿著它從大門進,若是亂闖,秋翎莊裡還是有不少機關的。”路遙聳聳肩,語罷輕輕推了房門,一路出了院子,身影隱冇在燈火儘處。
範遙此時卻仍舊盯著被關上的門,他知道此時門外,便站著殷梨亭。
片刻前,正要敲門的殷梨亭聽到路遙的低語,頓了有那麼一刻,隨即輕輕收回手,轉身退到一側的花圃裡。之後他看著路遙推門出來,臉上神情淺淡平靜、並冇有如曾經那般慌亂難過,於是輕輕鬆了口氣,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此時範遙得房門未得關嚴,他走上一步,看見門內倚在床上的範遙正看著他,眼神清明懇切。一瞬間,兩人竟然明白對方的心意。殷梨亭一點頭,輕聲道:“範兄放心便是,我自會全力護小遙無恙。”
範遙聽他所言,點點頭,微微一笑。忽地便想到許多年前,自己也曾如這般一樣。隻是多年過去,那時候碧水寒潭邊上的人影已經漸漸模糊,不複再見,然則彼時心情,卻一如當初,不曾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