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六十 章 往昔易成傷
武當諸人明白路遙和傅秋燃久彆相逢, 必然有不少話要講, 又涉及泉州一事,是以用過飯後便以休息為由,各自回了已然備好的客房休息, 將時間留給傅秋燃和路遙相敘。
這邊傅秋燃看著已然將飯桌上的菜色風掃殘雲一般席卷而光,吃的心滿意足的路遙, 歎道:“你這吃飯的樣子,簡直讓我懷疑是不是這一年多你就冇吃飽過。”
路遙道:“吃飽是一回事, 這麼多可心的菜在同一張桌子上, 不曾撐死已經算是我有自製力了。”
兩人起身,一路往後院走。秋翎莊引橫塘水入莊,多值各類草木, 比起一般江南園林的池塘, 多了不少如溪流、竹林一般的景色,少了幾份人工斧鑿的味道, 顯得更加生動。而且傅秋燃和路遙因為前世之故, 又都是不喜歡守規矩的人,是以幾乎冇有哪個院子是按照此時經典的院落形式來,柳暗花明、奇峰突起隨處可見,各個院落乃至房間均是風格迥異。
路遙吸口氣,閉上眼睛張開雙手, 在陽光斑駁的小路上轉了幾個圈,歎道:“果然還是家裡最舒服,連空氣都和我比較相合。”
傅秋燃“哼”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誰泉州出來以後四處亂逛,就是不曉得回家。”
路遙吐吐舌頭,“小心眼的男人,反正你也不在家,我那麼早回來做什麼?”隨即正色道,“說道泉州,泉州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什麼叫做事異?”
傅秋燃看看左右,見此處已經是書房內院,除了他與路遙二人,其他人絕對不會擅入。於是壓低聲音對路遙道:“根據傅洪的情報,我懷疑泉州的鼠疫可能是有人故意所為,並非自然爆發。”
短短一句話,仿如炸雷一般在路遙耳邊響起。她瞪著傅秋燃,臉上神情詫異中帶著憤怒,甚至還有一絲驚恐,“故意?!你是說,泉州鼠疫是人為的?!這、這、這!”
傅秋燃把路遙拉進書房,關上了門,對仍在震驚中的她道:“消息是傅洪傳回來的,他辦事一向嚴謹穩妥,既然如此說,想來不會有差。”說著吧當初傅洪命人日夜加急傳來的書信遞給路遙,隨即也坐了下來。
路遙仔仔細細可謂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一遍那封信,眉頭越皺越緊,到的最後整個臉色青黑,眼中閃過的光滿銳利至極。
這封信是傅洪親筆所寫,詳細描述了他所查到的事情經過。秋翎莊的一項主要生意便是航運,中原幾條主要水路以及沿海港口都有標有秋翎二字的船隊甚至專門的貨港。而泉州一地,乃是通向海外的重要港口,曆來商貿航運極是發達,秋翎莊在彼處的航運生意頗大。以傅洪所述,在鼠疫爆發的半月之前,曾有一不知何處來的船隻停靠在泉州港口,便在秋翎莊自家港口的一側。彼時海外與中原商貿往來頻繁,有商船停靠本來不覺得奇怪。可是這艘明顯是商船的船隻停靠之後,卻冇有任何貨物裝卸,甚至幾乎冇有人上下船隻。這樣一停靠便是三天,十分奇怪。然而泉州每日來往商船客船數目龐大,人員流動頻繁,是以除了秋翎莊的幾名夥計,眾人皆都無暇留意於它。直到在第三日上,忽然有一人來到此船停靠的港口處,從船上下來的一個船員手中結果一個不小的包裹,外罩著黑色巾布,不知是什麼東西。交接過後,那船隨即起錨離去,片刻未有停留。當時秋翎莊名下一個跑腿的夥計曾經在回自家貨港的路上正好路過那商船停靠之地。以他所述,他曾看見那來人曾略略掀開一角查看包裹,他就勢看去,發現竟然是一個籠子,裡麵赫然是十幾隻老鼠!他當時雖然覺得時分詭異,卻也冇放在心上。直到傅洪被傅秋燃派去泉州查詢鼠疫起因,四處查訪鼠疫惡核事發前一個月的各種異事,才有人提到這艘船,進而查出這些情況。
路遙前前後後把那封信讀了三遍,隻覺得心中一片冰涼。頹然放下信件,神情不定的看著傅秋燃。作為大夫,這些年幾多經曆時疫災患,她並不懼怕鼠疫惡核,但是整個事情實在太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想到整個泉州,莆田,永安一帶瘟疫遍布,病死無數的場景竟然是有人在幕後刻意為之,她背後接連打了兩個冷顫。咬牙道:“這簡直是視人命如草芥……”然而此時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麼過往,瞬間一種強烈的刺痛讓她不由得的將頭埋在手臂裡,身體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傅秋燃看著她,一語不發。兩人既是大夫,某種程度上對於生死其實比很多人看的更開。救人隻求儘力,若是儘力之後仍舊救不了,也便罷手。泉州鼠疫死亡無數,路遙和他既然儘了力,便冇有什麼可後悔難過的。可是有人在幕後操縱這件事情,讓震驚中的她回憶起前世太多不堪的記憶。兩世相依,他太清楚路遙想到了什麼。過去的事情再一次湧現眼前,猶如反複揮之不去的夢魘一般,滿是鮮紅的血色。便是曆儘生死,來到這個全然不同的時空中;便是十數載一揮而過,有著新的身份與生活;便是歲月變遷人事易動,各自都可以為了身邊的人再次笑容相若;然而昔日那濃重的一筆,卻是永生永世擺脫不掉。人往往最難麵對的,便是自己。
他知道此時此刻對於路遙來講,自己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好的方法。他也知道路遙足夠堅韌,可以自己重新抬起頭。事實上,於這一點,路遙比他與顧若長都要勇敢得多。
果然,時過半晌,路遙抬起了埋在雙臂中的頭,直起了腰。臉色仍舊不好,但是目光卻是清明淡定了許多。接過傅秋燃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進入胃裡,讓她覺得整個人稍稍回暖了一些。她微微歎了口氣,緩聲道:“我如今總算知道為什麼有人幾次三番追殺於我了。想來此人定然是想利用鼠疫,無論出於什麼目的。而得知泉州鼠疫有得醫治之法,怕是惱火得很。可是,知道醫治之法的不止我一人,那其他大夫?”她心中一緊,急急問道。
傅秋燃安慰她道:“我已然給各地分號去過消息,除了你和蘇笑之外,還並冇有人遭到劫殺。而蘇笑那小子實在命大,遇到了幾個江湖中人將他救了。這小子過的倒是舒服的緊。你猜那幾個江湖中人是誰?”
路遙搖頭:“這我哪裡知道?”
傅秋燃揚眉笑道:“峨嵋派的,三個人。靜玄,丁敏君和貝錦儀。”
路遙驚訝的眨了眨眼睛:“是她們?”
傅秋燃笑道:“誰讓你晚回來?若是你早些天到,就能看到丁敏君被蘇笑氣到七竅生煙的場麵。”
路遙一想,蘇笑那性子加上丁敏君的脾氣,縱然憂慮重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可一笑過後又是皺眉,“隻有我和蘇笑?這次時疫改良的白虎湯的方子的確是我和蘇笑兩個人做出來的。而且用藥之時須得行針以調和藥性,否則病人很容易因內腑出血而喪命。這行針的方法雖然不少大夫知道,但論行針的功力,卻隻有我和蘇笑掌握的最好,其他大夫大多把握不住。這麼說來對方倒是很清楚我們的情況。而且我更加擔心的是,這幾次三番冇完冇了的追殺,擺明了是想除掉我,這也意味著,很有可能對方仍舊想利用鼠疫。也就是說,泉州之事或許隻是一個開始。”
傅秋燃點頭:“以我看,這個‘或許’可以改為‘九成’。我叫你趕緊回來,一則是擔心安全,二則是為了解決這件事。你的這次的醫療記錄可有整理出來?”
路遙眨眨眼,隨即笑開,“這辦法好!”二人心意相通,隻言片語之間便能曉得對方用意,“我們把所有醫案公開,印出來免費贈閱,讓全天下大夫都知道應對方法,我把行針的竅門也加進去。這下他就是殺了我和蘇笑也再冇有用了。你放心,我稍稍收拾一下就可以用,明天想來就可以給你。”
傅秋燃道:“這些天你仍需要小心。進出定然要和殷梨亭他們一同。真若有事,他也能護得你一時無恙。”
路遙歎了口氣:“早知道有今天,當初我就好好練功了。等這些事情過去以後,我去趟竹穀,把那裡能用的功夫斂包收拾一下,好好突擊練習,也省得讓人擔心。我看你也跟我一起去吧,藝多不壓身。”
“好。”傅秋燃點頭。他本來和路遙差不多,也本對這事比不上心。然而此次事情,到讓他明白在這個時代,有些功夫傍身總是好的。
“秋燃,依原本的故事,成昆這個人如今應該在做什麼?”
傅秋燃一愣,不明白路遙為何回忽然提到此人。
路遙苦笑,當下把從俞蓮舟處得知的事情一一道來。末了道:“如今我懷疑,或許這幾次三番追殺於我的人便是他也說不定。對方既是江湖來路,又與泉州有些關聯。而且在鼠疫的發生時間上也對的上,甚至還有動機:他想毀掉明教。一旦染上這種烈性傳染病,功夫再高也危險的緊。何況明教如今在與元軍交戰的教眾們功夫算不上高明,一旦這種鼠疫在人口密集的軍營裡爆發,後果可想而知。”
傅秋燃先前並冇有和範遙有過密切交往,是以全然冇有意識到成昆這麼個角色。如今路遙一提,他臉色也立時沉了下來。如果反複追殺她的人是成昆,那麼整件事情怕要重新計量了。成昆的功夫高於謝遜,加之心狠手辣行事陰毒,若這次惹上的是他,可是個大麻煩。
半晌,他聲音略略遲疑:“成昆如今應該在少林寺,若是他,為什麼不自己來解決你?而找些不中用的江湖殺手?你和範遙不一樣,成昆借峨眉的刀殺重傷的範遙,是因為範遙一時半刻影響不到大局,無需他動手。而你有著應對鼠疫的辦法,那麼如果這件事情是他一手策劃,怕是他一刻都等不得,恨不得親自來動手立時取你性命才對。”
“是呀,這點我也想不通。不過我先把這回泉州的醫案藥方公布出來,無論這人是誰,就是想要殺我也晚了。公布出來以後咱們看看成昆之後的舉動,想來也就有數了。若真是他,也不枉我算計他這麼久。”
傅秋燃幾次收到路遙傳書,清楚她想要幫武當保住張翠山的想法。昔年的事與情,路遙擔了幾分,他便擔了幾分,半點不曾少,是以在這件事情上路遙的心思他心裡如明鏡一般。“顧若長”三個字,於他二人而言,重逾千斤。所以當路遙改變了原本事情發展的軌跡,治好了俞岱岩,送來了紀曉芙的時候,他一直全力促成。隻因為儘管對於顧若長的思念,他與她表現不同,但是情卻是一樣。他比路遙更加熟知倚天屠龍記中原來的故事,武當諸俠之間親逾骨肉的情分一樣成為他對顧若長思念的一種排遣寄托。他看著路遙,心裡閃過無數念頭,最終化作臉上笑意,抬手將她耳際落下的幾縷碎發捋了回去。
無論事情如何,無論旁人怎樣,兩人始終都是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