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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一章 匆匆流年度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回殷六俠, 莊主和大小姐的院子從那個回廊過去便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向叢叢綠竹間的抄手遊廊一指, “轉過裡麵的院子,簷下掛有風鳴銅管的屋子便是大小姐的居所。”

殷梨亭略略思索,依禮路遙一個女孩子家的居所, 他不好亂闖,於是道:“可否相煩小哥幫忙通報一聲?”

那少年道:“殷六俠, 我們是不可以進出那裡的,府上除了傅、宋二位管家, 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那處。不過莊主吩咐過, 若是您幾位有事的話,徑自進去便好,無需通報。”

殷梨亭聞言, 謝過了那少年, 沿著抄手遊廊進了傅秋燃和路遙的院子。

自他到得秋翎莊上已經兩日有餘。秋翎莊與時下的府第宅院皆是不同,全然不按宅院的規矩, 每個院落之間似乎是隨性而設, 冇有任何依循。可細細看來卻又另有一番門道,院落的結構屋舍、竹石花木、池塘溪流皆儘和朝向,日光,甚至風向配合的恰到好處。各個院落皆是相通,卻又各自獨立互不相擾。若不是昨日他同俞蓮舟等人出門打探峨嵋少林幾派動向, 路過門口看到大門處進進出出有不少人物,他幾乎忘記了此處是如今江南商界中頗有些名氣的地方之一。

秋翎莊仆從不多,一律清秀的十來歲少年,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而立之年的主事管家模樣人物。每一個人舉動皆是斯文有禮,難得的是不卑不亢,毫不見婢仆之氣,到似是既有教養的世家公子。

昨日張鬆溪同幾人歎道:本以為傅莊主是一介富賈,如今看來,到真是個雅人高士。

殷梨亭卻並不驚訝,事實上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能和路遙一同長大,被路遙如此重視的傅秋燃絕不可能如尋常商人一般。所以當連俞蓮舟都覺得傅秋燃和秋翎莊頗是出乎意料的時候,殷梨亭反而是師兄弟中反應最平淡的一個。而且他有大半心思放在路遙身上了。

路遙自從回了秋翎莊,就冇再露麵。傅秋燃曾特意派人來告訴幾人路遙在她自己的院落裡忙著修改醫稿,若是有事直接去尋她便行。殷梨亭忍了一天,最終壓不住心中渴望,在幾位師兄笑得意味深長的目光下去找她的院落。

穿過竹林中的小徑,殷梨亭忽然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日光晴好,一片修剪的整齊的草地,往前便是秀美的橫塘。湖畔一棟竹舍,一角屋簷下正掛著一大一小兩串黃銅的風鳴銅管。楓木木墜輕輕擺動,敲動銅管發出一高一低悅耳的聲音,映襯著鳥鳴與湖水之聲,以及風過竹林沙啦啦的回響。殷梨亭不由自主方輕了腳步,來到竹舍前。他不知路遙此時正在做什麼,或許還在休息也說不定。想要從窗內望去,又覺得於禮不和,想要直接呼喚路遙名字,又怕擾了她休息,想要轉身回去,心中一縷想念又牽得他轉不回身,正躊躇間,他看到那風鳴銅管,靈機一動,伸手握住那木墜,搖動兩下,兩串銅管一時叮叮當當清脆作響,極是好聽,卻聽得出絕不是因風而動。殷梨亭連搖了三四下,就聽一側得窗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路遙從裡麵探出腦袋,“是誰……六哥?”

“我怕你在休息,冇敢叫你,搖了搖這銅管看你是否醒著。”殷梨亭鬆了手道。

路遙抓了抓微亂得頭發,“這辦法倒是好,我若現在睡了,絕對聽不到這風鈴的動靜。”說著連忙開了門,“六哥進來吧。”

殷梨亭進了門,一見房中情景,很是驚訝的張了嘴。路遙摸摸鼻子,連道:“呃,對不住,有點亂。”

能讓殷梨亭驚訝的張大嘴的房間,何止有點亂三個字足以形容。

這房間很是寬敞,一麵麵向橫塘,開著數麵寬大的窗戶,輕紗低垂,視野極好。中間是一個花廳,兩邊各用輕紗隔出一處房間。如今臥室一邊紗簾垂下,而另一邊書房則可以從花廳一覽無餘。整個房間中很多擺設都很是奇特,殷梨亭也不識得是做什麼。例如花廳中一個既似軟塌又似座椅的東西,如今上麵堆滿了不少書本,還有衣物。書房裡麵,一張極大的書桌,上麵滿是紙稿,筆墨,還有似是餐具的碗筷。一條薄毯搭在一旁的椅子上,地麵上除了書本,還有路遙常用的醫療藥箱,而在另一側的小幾上,擺滿了幾樣碾磨藥材的工具,和不知名的藥草。此時陽光正好,照著這一室狼藉,不可謂不壯觀。看著路遙偷偷吐舌頭的模樣,殷梨亭笑道:“還好,的確隻是‘有點亂’。”

殷梨亭看著路遙三兩下把花廳軟榻上的書籍三兩下撥到一邊去,給他騰出了地方,“六哥先坐吧。”

殷梨亭頗是好奇的坐在那軟榻上,覺得很是柔軟舒服,不禁道:“這軟塌倒是特彆。”

路遙清脆一笑,遞給他一杯茶:“那是,為了這個,我和秋燃可是花費了不少心思,找了無數木匠和裁縫,做了□□個樣品,才弄出這麼個合意的。前後折騰了三個月,那時候金陵城裡的木匠一聽秋燃的名字都頭疼。”

看著路遙小孩子一般有些得意的神情,殷梨亭這幾日因成昆與張翠山一事的憂慮一時儘去,心下溫暖,幾乎忍不住想要去摸摸她的臉頰。意識到自己的想法,立時有些慌張,連忙吸了口氣,有些不敢看路遙。路遙到冇注意到他,徑自遞了杯茶給他。

一盞茶儘,殷梨亭凝定心神,抬頭見路遙在書桌上大堆大堆的書籍紙張裡麵翻找,時而收起一些,其餘的扔得更遠,一時間屋中倒是更亂了。殷梨亭走近,隨手抄住路遙拋到身後的一本書,一看書名《普濟本事方》,再瞄瞄周圍書籍,基本上均是醫書掛圖一類,於是不禁好奇道:“小遙,你這在做什麼?”

路遙徑自低頭,一邊拾撿著有用的醫稿,一邊往外扔著冇用的書籍資料,道:“把泉州時疫的醫案收拾整理出來給秋燃印製成冊。”

“印製成冊?”殷梨亭不解。

路遙點點頭,“下回若再有類似情況,其他大夫也可以參詳這次泉州的藥房與醫案。”

殷梨亭並不了解這些,聽起來到覺頗是新鮮,拿過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細讀。發現上麵的記錄十分翔實,便是他一個外行人讀起來,也讀得懂不少。

路遙此時抬頭,忽然發現被殷梨亭接在手裡的一個簿子正是自己所尋之物,連忙從他手裡拿過來,翻了兩翻,滿意一笑,方道:“行了,我去把這份稿子給秋燃就可以出門了。”

“出門?小遙要去哪?我與你同去吧。”

路遙麵現奇怪神情,秀眉微蹙唇角卻閃現笑意,“六哥今日冇有其它事麼?真要同我去?”

兩個人幾個月來幾乎同進同出,殷梨亭不明白路遙為何如此問他,認真道:“我在你身邊傅莊主也能放心些,就算金陵地麵秋翎莊聲勢不小,但我一直擔心劫殺的那些人。小遙,聽話,這段時日莫要一個人出門。”

路遙見他目光認真、滿臉擔憂模樣,本來心中好笑此時忽地一軟。眼前的這個人,幾次三番相護於她,一路行來處處為她設想,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事情,甚至是那些被自己忽略掉的東西。一年前她初識的殷梨亭一如傅秋燃給她的手記中一般,溫和純淨,坦誠中帶著靦腆。而如今,眼前之人仍舊言行如風光霽月,仍舊時常會被她弄得臉紅,但是她總覺得似乎有些說不出的地方和原著裡不同了。這些日子以來她有時候迫是迷惑,原著中的殷梨亭和她身邊的殷梨亭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殷梨亭。

殷梨亭此時一雙眼睛清亮亮的看著路遙,裡麵滿是擔憂,加之如哄孩子一般的聲音,讓向來吃軟不吃硬的路遙徹底投降,於是搖了搖一根手指,道:“那可說好,是你一定要跟來的啊,可不是我讓你來的。到時候不要怪我!”

————

殷梨亭看著麵前足有三層的彩樓,一身男裝的路遙站在他麵前,一手叉腰道:“六哥,你確定你還要跟我進去?”

殷梨亭仍舊有些不解,不明白路遙今日為何幾次三番阻止自己同她一道。不過仍舊點頭道:“這是自然,小遙,你今日怎麼了?”

路遙看著殷梨亭站在“滿庭芳華”門前,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著要同自己進去,猶豫再三,一點點壞主意終究是從心中奮力掙紮而出,眼睛烏溜溜的轉著,笑道:“也冇什麼,如此我們便進去吧。”

滿庭芳華,顧名思義,一庭秀色。隻不過這秀色卻非美景,而是美人。這滿庭芳華正是金陵城中這幾年最是炙手可熱的青樓,這幾年來無能出其右者。尤其是樓中的頭牌姑娘溪喧,更是城中權貴名流一擲千金都難以一睹芳容。外間傳言溪喧本是出身名門的小姐,書香門第教養極佳,琴棋書畫詩詞曲賦無一不精,更妙的是佳人舞得一手好劍,踏歌而來,人如玉劍如虹,端的令人心折。隻是命運多舛家道中落,不得已淪入風塵。但溪喧在滿庭芳華倒也來去自如,冇有人敢為難於她,蓋因秋翎莊主乃是她唯一的入幕之賓,一早便替她贖了身。不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秋翎莊主並未金屋藏嬌,甚至冇有另置外室,而一任溪喧自主來去,在滿庭芳華是來是走均由溪喧所願。這已讓所有人大奇,而更讓人驚奇的是溪喧竟留在了滿庭芳華,隻是從來不接客,偶爾興致一來彈奏一曲,便已讓無數慕名而來一瞻風姿的人們趨之若鶩。

殷梨亭自然不知道這些事情,事實上他能如此坦然的同路遙進來,關鍵的原因是他根本不太清楚滿庭芳華是什麼地方。直到兩人坐在滿庭芳華的大廳當中,一應花枝招展的小婢你來我往端茶送水,他才覺出事情有些不對。正想開口問路遙,卻見得一名紫衣女子向路遙走來,身段妖嬈,頗有些搖曳生姿的味道。

“今日貴客上門,路大小姐竟然有空來我們滿庭芳華,真是難得啊!一年多不見上門,我還以為你跑去嫁人了呢!”一口聲音甜膩嬌柔,便是女子聽了骨頭也要酥上三分。

路遙道:“嫁人是不用想的,我這不是剛回秋翎莊麼?回來一得空就過來啦!”

那紫衣女子嬌笑,看向一旁的殷梨亭:“過來也就過來,怎地還帶了這麼個風流俊俏的少年?這不是讓我這院子裡的姑娘一個個都要神魂顛倒麼?”說著向他拋出一記風情無限的媚眼,讓殷梨亭立時紅雲上湧,幾乎要把頭埋起來才好。

路遙道:“這位是武當派殷梨亭殷六俠。行了,你莫要尋他開心,他可不是秋燃。”

那女子聽後,笑得更是嫵媚萬般,一雙妙目在路遙和殷梨亭身上轉了好久,方開口道:“你來找溪喧,未免冷落了這麼俊俏的公子,我看不如我找幾個姐妹陪陪他吧?”說著一隻手搭上殷梨亭的肩,整個人軟軟的便要靠上去。瞬間她覺得眼前一花手中一輕,勁風撲麵。再定睛看去,發現殷梨亭竟然已經從椅子上脫開身,閃在了丈許外,窘迫道:“姑、姑娘……你……”說著一手握緊長劍橫在胸前,手指關節都有些僵硬。

紫衣女子也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隨即笑道:“啊呦,竟真的是位俠客呢!少俠何必如此緊張,看上去竟是第一次來這歡館?”說著笑得更加妖嬈,跟要上前一步。

便在這時路遙一把拉住那女子,皺眉道:“好了好了,阿瑜你彆再欺負他了。他是我朋友,你再鬨小心我翻臉。我今天來找溪喧和你有正經事的,冇空和你胡鬨。”說著上前牽了殷梨亭的袖子,道:“六哥,你跟我來吧,莫要理她,阿瑜喜歡整人開玩笑,冇有惡意的。”

殷梨亭這才放下劍,幾乎是避開阿瑜一丈開外,忐忑的同路遙並肩往後走去。一路但覺朱漆綠窗,彩幕綾羅不勝繁華,時而有房間裡傳來女子嬌笑之聲,極是甜膩醉人。待出了前廳,他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小遙,這是什麼地方?不、不會是……青……樓吧?”

路遙聞言,瞪大了眼睛轉身看他:“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那你還跟我進來?”

看見殷梨亭一臉無辜的模樣,路遙哭笑不得的歎了口氣:“滿庭芳華,便是這金陵城裡最大最有名的青樓了。六哥你就是不知道這名字,剛才在外邊看著打扮的花花綠綠的樓麵庭院也看得出來吧?”

殷梨亭一聽聞這是青樓,立時極是不自在,半晌才呐呐低聲道:“我也隻曾聽說,未曾來過,不知青樓是這個樣子的,哪裡看得出來?”

路遙剛才在門口還在奇怪以殷梨亭動不動臉紅的性情竟會坦然的跟她進出青樓,這下算是明白原來他竟是全然不知此處是何地。武當門風精嚴,門下弟子莫說青樓,便是樂坊歌館怕都是不能去的。路遙敲了敲自己額角,無奈歎道:“你行走江湖這幾年,總路過過吧?”

殷梨亭小聲道:“如此說來……似乎也路過過這等華麗彩樓,不過那時候匆匆而過,不知道是這種……這種地方……”

跟在後麵的阿瑜聽聞,簡直笑得花枝亂顫,聽得殷梨亭更是不好意思,連連向路遙靠了幾步。

“我說路妹妹,你到底從哪裡撿來這麼個寶貝?這年月還有此等男人,今日姐姐我實在是開了一回眼界!”

幾句話說的殷梨亭更是低了頭,臉上幾欲滴出血來。路遙拽著殷梨亭衣袖,自己往前麵一擋,“阿瑜你還鬨!這寶貝可是撿不來的,武當家教嚴謹門風精嚴,泱泱君子,冇出入過這種地方也不新鮮。又不是所有男人都非要流連青樓不可。”言罷似嗔似怪的瞪她一眼。

阿瑜也不惱,笑得端地妖嬈曖昧,款款走過,“行了,姐姐我不逗他了,再逗下去,路妹妹可就要炸毛了!嗬嗬。”說著徑自往後院走去,留下一路笑聲。

路遙拽了拽殷梨亭的袖子,“六哥,要不,你先回去?”看他模樣再在這裡待上一會兒,鬨不好臉紅的就要被煮熟了。

誰知殷梨亭聞言卻忽然抬眼,一本正經搖頭道:“不行,如今追殺你的人還冇有著落,我不能放你一個人在外麵。”

路遙心中驀地一軟,拽著殷梨亭袖子的手緊了緊,一雙明眸清亮亮的直視著他,看得到自己的身影映現在他烏黑的眸子裡,一貫的清晰無比,好似琉璃。她微微一笑,“好吧,六哥。我來看一個朋友,交代些事情,咱們一會兒便回去。”聲音從未有過的輕柔,仿若輕風吹柳絮,細雨入春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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