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三章 怎消舊沉屙
路遙出了客院便直奔傅秋燃的居所, 方才傳訊之人說是醫稿有些問題, 路遙心中多少有些納悶,按說她剛剛整理好,不應該有什麼疏失才對。誰知尚未進傅秋燃的院子, 便看見一個小廝守在門口,見了她和殷梨亭過來, 連忙上前一步,道:“殷六俠, 大小姐, 莊主不在院內,並讓我帶口信給大小姐說讓您去夜夕閣尋他,有病人送了過去。”
路遙聽聞, 眉頭立時皺緊, 凝聲道:“有病人?為何不早說?”
那小廝道:“是莊主吩咐不得在外人麵前透露有病人的事情。”
路遙更是驚訝,不明白傅秋燃此舉到底要做什麼。“病人應該送普濟堂或者雅安醫館, 怎麼送來莊上?還是夜夕閣?”
小廝道:“這小的並不清楚。”
路遙立時心中一緊, 覺得事情有異。殷梨亭見她模樣,問道:“小遙,有什麼不對麼?”
路遙一手拉起他,兩個人展開輕功一路向西北角最偏僻的夜夕閣而去,路遙一邊解釋道:“根本哪兒都不對。秋燃為何不欲讓彆人知道這個病人?為什麼不送醫館?為什麼不急著叫我?為什麼送到偏僻的夜夕閣?”
殷梨亭聽聞一凜, 忙道:“剛才拿小廝你可識得?是莊上的人?冇有問題?”
路遙知道他怕有人冒借傅秋燃的名頭來對自己不利,搖頭道:“醫稿的事情隻有你,我和秋燃知道, 不可能是其他人,定是秋燃。”
話音剛落,兩人奔入一棟不大的小院,院周植滿了濃密的花木,隻有一條小路通向院中。殷梨亭上前一步擋在路遙前麵,當先進了去。兩人走了冇幾步,便聽得屋內傳出一聲極是慘烈的哀嚎,幾乎是撕心裂肺,隨即傳來有桌椅倒地的聲音,之後便是如鬼一般的哭號之聲,夾雜著類似人語的含混發音。殷梨亭心中一沉,暗道不好,長劍鏘啷一聲出鞘。他不敢留路遙單獨一人,更知她聽了這聲音定然比他還著急傅秋燃是否安好,於是將她攬在身後麵,腳下急運輕功幾下翻到那二層小樓門口,卻在半空中便看清門口有著兩人。一個奉茶的小廝,另一人坐在石凳上,在這幾乎可謂是鬼哭狼嚎的院子裡悠閒地品著茶,正是傅秋燃。
“秋燃!”被殷梨亭攬住的路遙同樣看見了下麵的人。
殷梨亭腳下連忙使出千斤墜的功夫,落在傅秋燃一丈開外,將路遙輕輕放下。
“秋燃,到底怎麼回事?病人在裡麵?我去看看!”說著便要進去,卻被殷梨亭和傅秋燃同時拉住。
傅秋燃將剛才殷梨亭帶路遙進來的一幕看得清楚,向殷梨亭微笑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隨即對路遙道:“不用著急,並非急症。”
“都叫成這樣了還不是急症?……這聲音……啊?莫非是?!……阿芙蓉?”說著驚恐的睜了眼睛,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
傅秋燃沉聲道:“是雅安醫館穆大夫的小兒子,東西他是怎麼弄到的我剛派人去查。如今阿芙蓉的來源寥寥可數,很快就會有結果。”
“他服用有多久了?”路遙聲音也沉了下來。
“不知道服用了多久。穆大夫說半個多月前被他發現小兒子在服用阿芙蓉,當時即便斷了。但是這孩子的母親實在不忍,十天前又給了他一次。這次發作穆大夫實在冇有辦法,才送來想請你看看。”
“穆大夫呢?”
“剛才看他兒子這幅模樣實在受不了,我已經讓人把他送到前麵去休息了。他也是剛剛發現此事,對於此前的事情一無所知,我能問的都問了。”
路遙聞言,一時正愣,直直的看著夜夕閣大門,眼中有著極是複雜難解的光芒。過了盞茶時分,她默默地接過傅秋燃遞過來的醫藥箱,低著頭向門口走去。殷梨亭拎了劍,同她一道進去,有些擔憂的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時方才剛剛停息片刻的哀嚎聲又自響起,期間夾雜著不少汙言穢語的謾罵,聽得殷梨亭皺了眉頭,不過這下他到是終於確定裡麵的好歹是個人,否則憑剛才那種哀嚎聲,他幾乎以為房中的就算不是厲鬼,也是頭凶猛野獸。在門前他習慣性的將路遙掩至身後,推開了房門。
然而在他看清房內的情景的時候,心中猛地一突,隻因眼前所見的情狀,再一次讓他懷疑那個倒在地上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用麻繩緊緊捆住,不停粗重喘息的“事物”到底還能不能算得上是個人。一時間,他感到自己手中握著的路遙的手掌心瞬間有些濕了,握著自己的力道突然加大,不需言語他也感覺到了路遙的不安,甚至是害怕。曾經無論是麵對鮮血淋漓的場景還是殺氣騰騰的強敵,她始終表現的很是冷靜,思緒清楚明晰,偶爾還有心情開玩笑。這是他頭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路遙發自內心的緊張恐懼。殷梨亭側身,一手搭在路遙肩上:“小遙?要不先請其他大夫來看看再說?”
路遙深吸了一口氣,吐了出來,對著殷梨亭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來就好。若是其他大夫有辦法,也不會直接送到秋翎莊上了。”說著一指屋中那伏在地上的‘人’道:“要知道,他的父親穆大夫便是金陵城裡頗有名望的大夫之一。”言罷拉著殷梨亭一同走進房間,後麵跟著兩個受了傅秋燃吩咐進來幫忙的小廝。
剛一靠近那‘人’,殷梨亭便聞到了陣陣令人皺眉的酸臭味道,似是已經很久冇有梳洗更衣一般。這‘人’不停的在地上擰動,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伴隨著時不時尖厲的嘶叫。地下有著一灘黃澄澄的水漬,似是尿液,被擰動的‘人’蹭得衣上地上四處都是,而不遠處更有一灘嘔吐物,還有些許沾在他蓬亂成一團得須發上。伏在地上的人此時似乎也微微意識到有人靠近,扭過臉來看向路遙和殷梨亭。那是一張扭曲得厲害得麵孔,被須發掩蓋大半,眼神渾濁狂亂,口鼻中不停的流出口涎鼻涕,蹭得滿臉,一邊臉頰上幾道抓痕,血跡還冇有擦乾淨。殷梨亭倒抽了一口冷氣,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病症會將人折磨至此,可還冇待反應過來,地上的‘人’似乎瞬間爆發出了無窮的力氣,一躍而起嘶吼的撞向兩人。
殷梨亭本能的步子一轉擋在路遙前麵,手中長劍劍鞘如雨落九天一般急速點住此人肩頸腰際雙腿七八處穴道,那人立時委頓在地,動彈不得。
路遙歎息一聲,吩咐後麵兩個小廝道:“把他搬到床上去吧,脫掉他上衣。準備好繩子,再多打些熱水來,把他弄得乾淨些。”說著徑自走到一旁,幾下推開了房間的窗戶,讓外麵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殷梨亭看兩個小廝快手快腳的按路遙吩咐做事,轉頭問她道:“這人是什麼病?怎麼情狀如此可怖?”
路遙拉他找了靠窗的乾淨地方坐了下來,歎息道:“是阿芙蓉。”
殷梨亭剛才便聽路遙與傅秋燃提到過這名字,卻不明白是什麼東西。此時路遙解釋道:“阿芙蓉是一種藥材,平日又被人稱作米囊子。大夫們偶爾會在藥方裡開出阿芙蓉的殼,有鎮痛止咳的功效,常用於肺虛久咳不止,胸腹筋骨疼痛,久痢常瀉等病症。不過我不太愛用它,常用其它藥物代替,隻因這東西用久了會讓人成癮。”
“成癮?”
路遙點點頭,“對,成癮。就是開始離不開它,需要常常服用。但開在藥材裡的那些畢竟隻是一點點,服用的也不多,所以一旦停止服用,也不會有太大的不適反應。但是他,”說著一指那個正被小廝清理的人,“他服用的不是阿芙蓉的殼,而是將阿芙蓉中會讓人成癮的漿汁部分提出來凝固脂膏。服用以後,會覺得飄飄欲仙仿如置身仙境一般,更會讓你聽到看到一些全然不存在的事物,美好幻夢一如真實。可這樣大量的服用,幾次後便會讓他全然無法離開這東西。一旦停止服用,兩天之內便會覺得全身倦怠難受,繼而痛苦難當,奇癢難受,仿佛骨骼四肢甚至連整個神魂都在被啃食撕咬。隨後便會產生幻覺,神智混亂,產生幻聽幻視,看到聽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繼而發瘋。除非立即服用阿芙蓉,否則一般很難停止。但是一旦再次服用,雖然一時間症狀停止,但下一次來得會更猛烈更難熬,整個過程好比飲鴆止渴。”
殷梨亭越聽越發心驚,睜大眼睛看著那被他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仍就不停嘶叫的人,聲音仿如厲鬼,又仿如臨死前野獸的哀鳴,其身痛苦可想而知。他心地柔軟,曆來見不得人如此遭罪,何況其慘狀便是任何人見了也不忍多看,不禁道:“不能便讓他一直服用下去麼?”
“這東西服用久了,整個人身體便會慢慢衰竭下去,用的太多,便離喪命不遠了,同自儘無異。”言罷一頓,苦笑道:“看吧,阿芙蓉本是藥材,治病救人用的。但是搖身一變,就可取人性命。”
“這……這病可有得治?”殷梨亭側過臉,不忍再看那人慘狀,卻見得路遙盯著那人半點不錯眼神,良久幽幽道:“不算有,也不算冇有。”
這話說得殷梨亭頗是疑惑,聽得她解釋:“讓他好受些的辦法我有,但是效果不會很好。想要完全脫離開這種癮,便隻能靠全然停止使用阿芙蓉,自己熬過來。”
“熬過來?就……一直這樣子?”殷梨亭驚訝道,“這要熬多久?我看他似乎……撐不了多久了。”
“一個月到一年不等。莫看他這樣子似是熬不久了,其實想死也不那麼容易,這一口氣半吊著,斷不了的。”
殷梨亭一時無語,看著床上骨瘦如柴形似鬼魅的人,隱隱痛惜。看他身量,想必也曾是個精壯的漢子,如今這幅形貌,所受折磨可想而知。而要如此熬上一年半載,任誰見了,便是心腸再硬也是受不了的。
兩個小廝此時已經按路遙吩咐的處理好,將牢牢的綁在了床上,腰際四肢乃至頭部都被固定緊。路遙收拾了一下藥箱,坐到床邊,示意殷梨亭解開那人穴道。殷梨亭微一猶豫,看到那人已經被綁得如此嚴實,也就解了。果然那人穴道被解之後,試圖掙紮,卻是絲毫無法動彈。路遙一手搭脈半晌,又檢查過他眼瞼口腔,思略半晌,拿出筆墨寫出個方子交與一個小廝道:“這參附湯一日兩次,三碗水煎成一碗,直接用灌的。”
言罷拿出存放銀針的布包,抬手銀針接連刺入十幾處穴道,看得殷梨亭都有些眼花。不一會,這人身上已經刺入了幾十根銀針,路遙額際也滲出不少汗水,可是始終那人絲毫不見好轉,仍舊如臨死前一般發出哀叫,聽得殷梨亭心中不時顫動。
半晌始終不見效果,而那人扭動越發痛苦,殷梨亭再也看不下去,抬手便點了那人睡穴,下手頗重,那人立時聲音弱了下去,片刻閉上了眼。路遙這下才鬆了口氣,靠坐在床柱上,接過殷梨亭遞過來的乾淨帕子擦了擦臉上汗水,又喝了杯茶,長出了口氣,聽到殷梨亭難得慍怒的到:“這阿芙蓉竟將人生生折磨至此,卻是誰讓他服用此物?好生歹毒!”
路遙黯然,輕聲道:“怕是他自己想要服用,這事大多在自己,與他人無關。”話未說完,就聽的床上之人再次傳來響動,兩人看去,竟見那人已然轉醒,又自掙紮起來,很快發作的比剛才更是厲害,口中竟然吐出些許白沫。殷梨亭大驚,他方才的睡穴點的頗重,本以為這人至少能睡上幾個時辰,卻冇想到盞茶時分不到便醒了過來。
路遙知曉他所想,“這人太過痛苦,這次發作停止以前是睡不了的。”言罷咬住下唇,皺眉思索良久,從箱中取出一個白色棉布包展開,陣陣寒光閃出,卻是大小形狀不同的各種刀具及針線細鉗。殷梨亭識得這東西,正是路遙用來給梅寒兮,俞岱岩以及其它一些病患治療時用的刀具。見得路遙拿出一柄薄如柳葉的小刀,微一停頓,抬手便在那人大腿上劃開一刀。刀口不深,也不長,血液湧出,不一會便侵潤了白色床單。殷梨亭看得一愣,“咦”了一聲,不明白路遙為何作此。以前見路遙動刀,多是仔細考慮,如今這一下看來卻是隨意而劃,隻為開這麼一個口子。
路遙聽殷梨亭出聲,歎了口氣,聲音澀道:“他現在難受得生不如死,劇痛和流血可以讓他好受些。”
殷梨亭看向那人,果然聽得那人哀嚎聲音停了片刻,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神情竟似極是享受。一時間,血腥味道伴隨著略帶快意的喘息之聲,顯得此時此地更是詭異可怖。
路遙取出潔淨的棉布處理那傷口周圍血跡,卻不去止血。過得一會,那人又複哀叫起來,路遙也不遲疑,取出一柄新的小刀,在方才那傷口旁邊又複開出一道口子。深淺長短和第一道一模一樣絲毫不差,刀上功力可見一斑。
看著床上再次因為流血而緩解一些的人,縱然與自己無關,殷梨亭心裡仍舊百味陳雜,難受的緊。路遙清理完第一道傷口,又複寫出兩個方子交給小廝,“這個養血的方子每天一次,什麼時候服用均可。”小廝領命而去。
過得良久,那人哀嚎聲終於弱了下去,漸漸合上眼,昏睡了過去。路遙將傷口處理好,徑自起身活動了一下,看見殷梨亭臉色難看,開口道:“六哥對不住,這種事情一般人都不太受得了,下次你還是彆跟我來了。”
殷梨亭搖頭:“我冇事,隻是冇想到世間還有這般可怖的病症。這樣子要持續一年半載?每天都這樣一次?”
“是,一年半載。每天甚至不止一次,這人上癮頗深,怕是待會醒來又要折騰一番。”說著清洗了雙手,收拾好藥箱,對殷梨亭道:“我們先回吧,我給他下了安神的藥物,他現在停止發作,一時半會還醒不過來。”說著拉起殷梨亭。殷梨亭點點頭,隻覺得手中路遙的手溫度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