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四章 前塵夢高唐
新月如水, 獨映中天。
這兩日金陵的夏夜難得涼爽, 微風過處片片蟲鳴,隱隱還傳來莫愁湖水漣漪漾動之聲。殷梨亭沿著穿花回廊一路信步而行,片刻間到得湖邊一處花園。園子不大, 一貫秉承秋翎莊奇趣盎然得風格,花木扶疏, 湖邊一株頗是高大的古鬆,枝椏旁逸斜出。古鬆下一個青石板的小台, 台上一張石桌, 四隻石凳,莫愁湖畔月色波光近在咫尺,端的是一處妙地。
而此時這桌上擺著一壺酒, 桌畔坐著一個人, 身姿清雅俊秀,白衣勝雪, 被月色映得仿如輕煙一般, 正是傅秋燃。似是察覺了有人到來,他回頭一看,便見得殷梨亭正站在回廊側麵看著自己。
“殷六俠怎麼今夜也有興致來賞這新月?”說著傅秋燃拿出托盤上一直酒杯,斟了杯酒,道:“既然如此, 不如你我在此同賞如何?”
殷梨亭本是因為對白日裡所見到的事情有些無法釋懷,又在房中憋悶,於是出來散散心思。不想在這裡遇到對月獨酌的傅秋燃。他走上那石台, 向傅秋燃抱拳為禮,“在下信步所至,不成想遇到傅莊主。傅莊主若不嫌棄,在下到願陪傅莊主同飲。”說著接過傅秋燃遞過的酒杯,一口飲下,“可是竹葉青?確是陳年好酒。”
傅秋燃道,“冇想到殷六俠也懂酒。”
殷梨亭搖頭笑道:“懂是不懂得,不過我三哥喜歡,同他學過一些。倒是傅莊主還是莫叫我殷六俠了,便喚梨亭吧。”
傅秋燃也不客氣,點頭道:“好,梨亭。既如此,你便也隨阿遙喚我一聲阿燃或者秋燃吧!”
殷梨亭一直以來深知傅秋燃對於路遙的重要,自幼的相依為命,兩人情分深植血肉骨髓。聽得他如此說,竟是隱有認同他之意,心中一喜,連道:“秋燃兄。”
兩個男人自然不像女孩子般相見之下便是話語無數,一時間一同對月而酌,雖然冇什麼話語,但是氣氛卻是融洽。
過得良久,傅秋燃忽然開口,“梨亭可是對今天白日裡所見到的那個病人感到不適,才出來散心?”
殷梨亭一愣,冇想到傅秋燃竟然如此厲害,一眼便看破他心思,於是坦然道:“不怕秋燃兄笑話,的確如此。”
傅秋燃道:“冇什麼可笑話的,任何人頭一次見,都是如此。當年我也曾遇到過,反應也是這樣。”
殷梨亭想起路遙說過傅秋燃曾經也是大夫,於是點點頭道:“秋燃兄和小遙身為大夫,確實不易。小遙曾說大夫是個很難評說的行當。這些日子我同她一路看來,深有體會。他人隻道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其間辛酸艱難實無人知。”
傅秋燃聽了殷梨亭所言表麵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自訝異。這些事極少有人能看的懂,這一番話極少有人能說出來,而眼前這個對醫道幾乎一竅不通的人卻說了出來,不得不使曾經同樣做為大夫,並為這番道理迷惑過的他驚訝,同時心中卻也一動。事實上,自從去年路遙從武當山上傳書而來以後,他便一直關注著武當諸人以及江湖上的各類消息。泉州時的事他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路遙也從不瞞他任何東西。殷梨亭這個名字,他已經掂量了很久。沉默片刻,傅秋燃抬頭看向殷梨亭,話鋒一轉,緩緩開口道:“梨亭,你喜歡阿遙對麼?或者說,你愛她?”
以殷梨亭靦腆的性子,本來傅秋燃的這句話足可使他臉紅羞窘,甚至飛身而逃。然而傅秋燃此時的語氣異常正式而凝重,竟讓他全然未有尋常時的舉動。看著傅秋燃,他極重的點了點頭,“對。”回答短到隻有一個字,卻讓人無法不相信。
“你可知,阿遙她並非如你所見到的阿遙,更或許不同於你所想的阿遙。”傅秋燃一字一頓,盯著殷梨亭的眼睛,說得萬分認真。
一時間,殷梨亭想起泉州城牆上路遙夜祭顧若長,想起孤山之畔路遙痛苦的糾纏於往昔舊事,那些不為人知的脆弱被她掩蓋在深處。他不願說破,也不去追問,隻希望能在它們偶爾浮現出來的時候,留在她身邊,他毫不回避傅秋燃的目光,點頭輕聲道:“我知道。小遙她,心裡裝著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一些不肯說出來的話。她豁達開朗,但是心底始終藏著一些無法釋懷之事。”
傅秋燃聽到殷梨亭所言,再一次詫異。他冇有想到那個在他印象裡如大孩子一般,靦腆害羞卻乾淨純澈的人竟然如此的了解路遙的性情,將路遙看得如此透澈,甚至哪怕他並不了解路遙的過去。他微一躊躇,“你既如此在乎阿遙,難道不想知道這些事情麼?”
殷梨亭卻輕聲道:“若說不想,那是假的。可小遙似乎每每想起,似是便會難過至極。如此這般,我到寧願不知道,也不願讓她提起舊事。”
傅秋燃微微點頭道:“那你可曾想過,你是否承擔得起這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殷梨亭並未猶豫,平淡道,“冇有承擔得起與不起,隻有願不願意。而對於小遙,我一早便是願意的。”
“……願不願意……”傅秋燃低低自語。那些埋藏在路遙,也埋藏在他心裡的東西,他一直認為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承擔起來。而如今眼前的人告訴他,這並非是否能夠,而是是否願意的問題。這“願意”二字後麵的全盤接受,和其中所含的摯情,讓傅秋燃動容,過了盞茶時分方道:“好。既然如此,我有三個故事,且說與你聽。聽過之後,再告訴我你是否仍舊願意。”
殷梨亭點頭,認真的看著傅秋燃,聽他淡淡的說起昔年舊事。
“許多年前,有三個小孩子,兩男一女。彼時四五歲年紀,純真無偽,玩在一處無比快樂。然而過得三年多,一場地動讓三人都是去了父母。小女孩彼時被困在廢墟下,是兩個男孩子找了大人從廢墟和她父母的屍體下麵挖出來的。從那以後,三個失去親人的孩子便在一處,相依為命患難與共。日子雖然艱難,但是其中相守的情分絕非言語可以形容。而其中年長的那個男孩子更是對另外兩人照顧有加,無微不至。
日子一天天過去,三人也一點點長大。或許由於小時候的經曆,三人一同選擇了學醫。八年以後,三人同時成為了大夫。而比起兩個男孩子,女孩兒對於醫者之道更加執著。許因為小時候眼睜睜的看著父母死在自己麵前的經曆實在讓她無法釋懷,於是在成為醫生之後,她申請每隔一年都會去戰亂四起的地方做幾個月的野戰大夫,而每每有地動洪水這樣的天災,她也總是去做救援大夫。兩個男孩子自然擔憂她的安危,而在心中也對當年那場地動始終介懷,於是次次都同她一道申請前去。第一次在野地做大夫,年長的男孩兒和女孩子分在一起。那是女孩子第一次麵對一個視生命如草芥的地方。一個士兵往往剛被她用儘全力救回,過得幾日,就又死在戰場上。麵對如此頻繁的死亡,對於大夫和醫道的懷疑讓女孩子極是迷惘困頓,而恰巧那個女孩子卻又是一個極在乎自己的信念和目標的人。便在那個時候年長的男孩手把手的一點點教會她如何去麵對這些完全顛覆她過去二十多年信念的東西。彼時女孩子正值青春,而男孩子事實上已經戀慕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女孩很久。於是,這親如手足的情分,在六個月戰火紛飛的經曆之後,自然而然的變為男女之間的愛慕,甚至遠遠超過那種愛慕,因為裡麵有著二十多年的相依為命,二十多年的相許相知,有著共同的經曆與信念,痛過對方的痛,苦過對方的苦,也樂過對方的樂。而年幼的男孩子事實上早就看出年長男孩對女孩子的情意,隻等著女孩子自己明白過來而已。如今皆大歡喜,確是好事。女孩子雖是對於愛情雖是未有尋常女孩子的機敏,可是卻極是執著,所以一旦愛了,便是一世。”言罷又有的歎了口氣,看向殷梨亭。
這個故事,在泉州顧若長祭日的那天,他也曾聽路遙說過。隻不過彼時路遙微醉,說得卻冇傅秋燃如今這般清楚。
傅秋燃繼續道:“所以,對於女孩子,或許一輩子,都會為了這個自幼的信念與目標而努力;或許一輩子,都不可能忘了那個年長的男孩。而你,可願意承擔起這信念與目標背後的艱難辛苦,和這一份二十多年的情分?”
類似的問題,在莆田少林的時候俞蓮舟也曾問過他。殷梨亭端起桌上的酒杯淺飲一口,輕聲道:“這個故事,今年五月十五那夜,小遙曾經同我講過。”
傅秋燃忽然一抬頭,他並不知道路遙竟然同他講過這件事情,聽得殷梨亭道:“那個時候她喝的有些醉了,事後想來或許也記不得自己頭一天晚上說過些什麼。”
傅秋燃長歎一聲。今年顧若長忌日的時候兩個人不在一起。他忙於調度泉州所需的物資全然分不開身,留路遙一人,本就不放心,反複叮囑徐天千萬把人看好,冇想到終究路遙還是喝得醉了。此時傅秋燃頗是感激的看了殷梨亭一眼,至少這樣一個人在彼時陪在路遙身邊。
殷梨亭又道:“小遙的性子,便當立誌遊曆天下懸壺濟世,如若困於鬥室,便是明珠蒙塵美玉雪藏。而若能得人相陪,想來漫漫前路必不會寂寞。她願行千裡萬裡,我便陪她千裡萬裡,她若有一天累了,我便陪她停下來休息。”說著頓了一頓,向傅秋燃微微一笑:“而自泉州那夜以後,我便知道小遙心底有著這麼一個叫做顧若長的兄長,自小相依為命,長大傾心相許。剛知道的那一瞬間,我也曾難過過。可是後來我知道顧兄在她最孤苦無助的時候無微不至的照顧她,在置身險地的時候陪伴她,在困頓迷惘的時候引導她。如若冇有他,或許今日便冇有我眼前的小遙,這樣一個人,一份情,我實是感激才是。感激他教養出了這樣好的小遙,也感激他所做過的一切。然而他現在不在了,小遙自然不可能忘了他。可是我想讓小遙在想到他的時候,不會那麼難過,在想不到他的時候,可以無憂快樂。”
“哪怕她一輩子忘不了若長?”
殷梨亭點點頭,“從一開始,我便冇有希望她會忘掉。她若是忘掉,便不是小遙了。”
傅秋燃看著殷梨亭的眼睛,那裡澄澈清明好似琉璃,坦坦蕩蕩的直視著他。忽然,他隱約察覺,眼前這個人,和他在原本故事裡所認識的那個殷梨亭有些不同了。
拍了拍他的肩,傅秋燃道:“好,既如此,明日,我便同你講第二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