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六章 伊人不獨回
路遙方才見了剛上了樓來的靜玄與貝錦儀, 嚇得不輕, “紀曉芙”三字生生被她換了過來,一下子叉了氣,胸肋之間生生作痛。不過眼下她是顧不上這個, 看看起身與峨嵋派寒暄的殷梨亭,路遙扭頭皺著眉頭瞪著楊逍。雖然以她估算靜玄和貝錦儀八成是不認得楊逍的, 但是路遙還是仍舊有著將他按到桌子底下藏起來的衝動。而她心下又有一些慶幸,至少殷梨亭擋住了峨眉兩人, 於是一時間臉上混合著各種表情, 可謂筆墨難描。一手握著一隻筷子,盯著一桌子菜色齜牙咧嘴,鴕鳥一般的的盼峨眉這兩人趕快走的好。
楊逍此時卻是仍舊淡淡的坐在哪裡, 連眼睛都懶得抬一下, 竟然自顧自的斟了杯酒,慢慢飲了起來。
自峨眉滅絕接到了相約九月初一於金陵有屠龍刀和謝遜的消息的匿名信之後, 便派了靜玄等人先行下山來, 順路打探紀曉芙下落,之後幾人到了杭州才有了追殺範遙一事。那以後三人先是在附近打探紀曉芙下落多日均是無果,最後眼見時間將近,這才趕來金陵。裡外到比晚動身好些時候的武當諸人後到。
今日兩人來這天香樓,其實也是想要借著人來人往熱鬨一些, 看看能不能打探到紀曉芙消息,冇成想一上來便在此見到了殷梨亭。
此時丁敏君不在,靜玄與貝錦儀二人均不欲與武當有任何不快, 於是當下誰也不提杭州秋翎莊一事,隻是寒暄問候一番。見得殷梨亭身後桌子邊坐得兩人,靜玄當下便認為是武當的朋友,不願失禮,衝二人行了一禮,“貧尼靜玄見過二位。”
因為秋翎莊一事,殷梨亭卻是不願兩人知曉路遙醫者的身份,尤其不願兩人知道她是大夫,隻怕她們想到那日在門內治療範遙的便是她,由此結下怨懟。於是率先開口道:“這位是路姑娘,在下的一個朋友。”語氣用的含糊,卻也挑不出錯處。路遙自然曉得殷梨亭心意,於是當下起了身,依著尋常女兒家的規矩向兩人襝衽為禮。心下正盼著這兩人寒暄幾句就趕快走人,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路遙!你怎麼在這裡?我剛聽說你回來,還以為你在醫館出診,去那裡找你來著。”
這一句話讓殷梨亭的苦心一下子付諸東流。路遙抬頭看著麵前那一付桃花眼,強自抑製住揍他一頓的衝動,咬牙切齒到:“蘇笑!”
蘇笑完全忽略路遙此時臉色委實不好,跑上來拉住路遙的袖子,“我剛到金陵,就去秋翎莊找你,可是傅兄說你在杭州尚未回來。我裡外等了好些天,可算把你盼了回來。”
路遙無奈,這下倒好,連她前些時候在杭州一事都說了,如今自己又和殷梨亭在一起,一來二去峨嵋派的人要是精明些,總會想到那日屋中或許便是自己。一把擼下他抓著她袖子搖來搖去的手,“蘇笑你不在淮陰,怎麼跑來金陵了?”
“不是為了參加今年的普濟醫會嘛!路遙你去年在外麵,冇來不知道,好幾個老頭為了衛輝的疫情爭來爭去,就差打起來,可好看的緊。今年我可是早早就來湊熱鬨啦!”說著又抓起路遙的另外一隻袖子,“今年普濟醫會你可要講泉州惡核?秋燃同我說讓我去講,可我覺得還是你同我一起才好,畢竟這方子可算你我一起弄出來的。若是……”
蘇笑滔滔不絕的說著,路遙十分後悔今日出門前冇有好好看看皇曆,否則怎麼就這麼寸,在遇到楊逍之後遇到峨嵋派,再加上一個說話從來不過腦子的蘇笑。
殷梨亭此時也皺著眉頭看著蘇笑。在泉州時雖然蘇笑一直找他麻煩,可是拓本就是隨和性子,外加當時全部心思放在路遙身上,既然不會同他計較 。但是蘇笑今日這無心的幾句話之後,他已然見到靜玄略帶疑慮的目光看向路遙。如今幾次追殺路遙的人尚且身份不明,若是再因為那日救範遙的事情和峨嵋派結下怨懟,便當真麻煩的緊。心思一轉,對靜玄道:“方才忘了介紹,不瞞靜玄師姐,我俞三哥的斷肢便是這位路大夫所醫好的。”
路遙聞言,一時間低了頭,手卻悄悄的輕輕握住殷梨亭的手,掩在袖子底下。殷梨亭如此說,顯然是在用武當派的名望來保她。峨眉就是再和她過不去,怕也是不願和武當有嫌隙的。而殷梨亭這麼說,更有可能讓峨眉,甚至武林正道覺得武當與明教有所聯係,這並非冇有代價。一時間,路遙心下不知何種滋味,下意識的握了殷梨亭的手。
殷梨亭感到手上的熱量,側頭向路遙一笑。兩人目光相交,微微一停便各自挪開,全做什麼都未發生。可是交握的手上傳來的熱量卻讓路遙心思微亂,讓殷梨亭耳際微紅。
蘇笑此時卻有些不滿路遙的無視,大聲道:“路遙你可聽我在說普濟醫會的事情?你卻是和不和我一同去講泉州惡核的事情?”
路遙被他打斷思緒,無奈翻了個白眼,“醫會要到九月中旬才開始,你這麼早就操心做什麼?我自己的醫稿都已經交給秋燃印製成冊了,也就用不到講了。”
蘇笑聞言卻也不惱:“啊?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那裡還有不少,跟你的一同印好了!”
路遙眼睛一轉,心中大喜,暗道這到是個脫身的好機會。於是當下點頭:“也好。那你且同我一道來吧,自己去跟秋燃說。”
蘇笑自然答應。他前些時候被路過淮陰的峨嵋派的三人從劫殺他的殺手手下救了出來,嚇得不輕,一問之下發現對方也要來金陵,便提出結伴同行。靜玄本覺得她們三個女子和一男子同行不妥,可看他被嚇得那副模樣,又有些不忍心。終是貝錦儀心軟,言道我輩江湖中人庇護小弱乃是應當,勸著靜玄和丁敏君答應了。於是蘇笑這“小弱”一路上除了丁敏君時不時的損他倆句,四人倒也無事。每每投宿蘇笑就住在她們隔壁,也無逾越。可就是他這一張嘴實在是太能說了,幾乎一天除了吃飯睡覺就很少有停下來的時候。峨眉山上滅絕師太主掌門戶多年,弟子們就算有青春年少飛揚跳脫的的性情的,也多是狠狠收斂,各個少言寡語。三人隻覺得蘇笑這幾天說的話幾乎比她三人過去幾年加起來的總和還多。每每想請他少說幾句,卻總被他幾下子就把話題叉開,繼續一發不可收拾的滔滔不絕。丁敏君那日一怒之下長劍出鞘架在蘇笑頸間怒喝到:“閉嘴!”奈何蘇笑一雙桃花眼眨都不眨,滿眼含笑道:“丁姐姐做什麼生氣啊?千萬莫要氣莫要氣,若是生氣對女子皮膚不好的,丁姐姐如此漂亮怎可有一副不好的皮膚?不過說回來,我這裡倒是有不錯珍珠粉雪花膏可以抹,抹完了保你肌膚勝雪柔膩可愛,丁姐姐有興趣麼?啊呀對了,除此之外,我上回還做過一種可以讓人掉光頭發得藥水,靜玄師太可想要一些?從此之後再也無需剃頭了……”
丁敏君也不能真的殺了他,被他弄得幾近發狂,最後不得以每每都離得遠遠的,絕不主動和蘇笑開口說話。而靜玄出家人,亦從來不同蘇笑搭茬,隻是在蘇笑一說話得時候便開始默默記誦佛經。至於貝錦儀,更是學著兩個師姐的模樣,抿唇不語。三人想要甩掉他,又覺得江湖上一諾千金,既然已然答允護他同行,如今自然不好出爾反爾。
於是,如今蘇笑要同路遙去秋翎莊,向靜玄和貝錦儀告辭的時候,二人可皆是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立時覺得無比解脫,隻盼蘇笑趕緊走才好。而路遙在一旁看了二人臉色,想起傅秋燃說這段時間蘇笑同峨嵋派這三人在一起,深刻體會過蘇笑功力的她早就猜到發生了什麼。這兩年她早已練出左耳進右耳出的能耐。於是悄悄衝殷梨亭挑了挑眉:趕快告辭吧。
在泉州也約略見識過蘇笑本事的殷梨亭會意,當即向靜玄二人告辭。同峨嵋派寒暄兩句,幾人即便出了酒樓。路遙鬆了口氣,心道雖然蘇笑這家夥捅了個不大不小的漏子,不過這麼一攪合,倒也讓峨嵋派的人無暇注意到楊逍。
紀曉芙是峨眉弟子,她師父滅絕卻恨不得將楊逍抽筋剝皮。而如今楊不悔都已經快生出來了,峨眉的人又在四處尋找紀曉芙。路遙歎了口氣,就算他知道靜玄等人認不出來楊逍,仍舊覺得今日之事太過驚險。事到如今,楊逍紀曉芙和殷梨亭三人之間的事情已然偏離了原來的軌道,她不知道楊逍對於紀曉芙的事情是怎麼打算的,更不知道最後會以什麼結局收場,路遙心中冇有底氣。不過抬頭看向身側的殷梨亭,心中立時安慰下來:無論如何他冇有被攪進去,一時之間說不清的感覺彌漫上來,難畫難描。楊逍此時仍舊一副不緊不慢,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的神情。向殷梨亭和自己一拱手道:“今日我還待辦,待改日師妹可和殷少俠來彆莊一敘,曉芙如今倒是想念你的緊。”
路遙仍舊對這一句‘師妹’頗是不適應,倒是殷梨亭抱拳道:“還請代問何前輩好。”
楊逍聞言,目光上下掃過眼前的清雋少年。兩人都是聽過對方在江湖上的名號,今日卻也是頭一次相見。半晌,楊逍點點頭道:“好。也帶我向張真人問好。”言罷抱拳,隨即轉身而去。
路遙本是待在屋子裡想成昆的事情想得頭疼,出來透口氣,結果被這麼一鬨,便覺得如今這金陵城裡實在太亂,還是秋翎莊清淨些。殷梨亭見她如被霜打過得茄子一般,心下好笑,幫她把不小心掛在衣上的雲劍劍穗理了理,溫聲道:“可要回去了?”
路遙指了指一旁蘇笑:“總要先把他帶回去給秋燃,說一下泉州醫稿的事情。”說著撫了撫額,隻覺得這些日子事情一樁接一樁,實在讓人應接不暇。
殷梨亭點頭。蘇笑此時卻更是來了精神,興衝衝的又去抓路遙袖子,卻覺得腕上一涼,手便被壓了下去。殷梨亭方才便見得路遙幾次撥開蘇笑抓住她袖子的手,於是當下微微一隔替她擋下了蘇笑。如今見她眉頭微皺,便知她又在思慮事情,於是不欲蘇笑煩她,開口問道:“蘇兄,這普濟醫會是怎麼回事?”
蘇笑和路遙倒是有一點相同,一旦提到醫術,便頗是興奮。不過路遙興奮的表現是雙眼光芒明亮灼人,而蘇笑興奮的表現卻是滔滔不絕的開口說話。於是一路上,殷梨亭很快就了解了普濟醫會這個自己全然冇有認識的事物。
普濟醫會每年一次,在秋初九月,是金陵的普濟堂同江南與中原一帶一些頗有名望的大夫及醫館合辦的一堂醫會。任何大夫,醫徒,甚至藥童,隻要願意都可以來。而每年的醫會,均會邀請一些有建樹的大夫來向眾人講解自己的著作論述或者醫案藥方。但凡能被邀請在醫會上講授的大夫,一律不論資曆年紀,隻看其醫術高下,業精術高者為先。是以不僅有如譚昱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也有不少年紀頗輕的大夫,諸如這幾年的蘇笑、歐陽謙,以及路遙。此外,所有來此的大夫還會針對各種不尋常的醫案病例相互切磋討論,以增進益。到得最後三天,這些大夫會在金陵的普濟堂坐診三天,會診各種疑難雜症,有時甚至會有從嶺南以及川中千裡迢迢慕名而來的病人。尤其這兩年普濟醫會的名聲愈發大起來,大夫們大多趨之若鶩,更以能被邀請做說為榮。
“我聽說普濟醫會以前不是這個樣子,也不叫這個名字,好像隻是金陵城內的一個不大的醫會,不過城內幾個大夫而已。倒是四五年前忽然搖身一變,由普濟堂接手,便成了如今的樣式,名聲更是鵲起。到冇看出來普濟堂的穆老頭平日裡一副不問世事連醫館都不怎麼出的模樣,倒是還頗有些能耐。”蘇笑搖頭晃腦的說著。
殷梨亭聞言,心下微微一動,想起路遙曾告訴過他普濟堂和雅安醫館其實隸屬於秋翎莊。外界隻道秋翎莊做的是藥材生意,卻是絕少有人知道其實在中原和江南一代,很多大市鎮均有隸屬其的醫館。如此路遙四處遊曆行醫的時候,也頗方便不少。如今說起這普濟醫會,蘇笑不知,他到是猜到或許便和傅秋燃有關。於是詢問的看向路遙,路遙衝他嘻嘻笑著眨了眨左眼,承認了。
蘇笑卻不知道這些,兀自道:“這普濟醫會年年可都有意思的緊。拿去年來說吧,幾個老頭子為了衛輝時疫的病因幾乎冇掐起來,多大的歲數了,吵得臉紅脖子粗,那叫好看。前年,會診的時候從川中跑來個病人,背上長了惡瘡。四個大夫各執己見,堅持認為自己的方子才是效果最好的,最後不得不要求那病人把背上的惡瘡劃分成四片,一次施用一種,看哪種效果好。大前年,歐陽剛被請來,一群老頭子曆來喜歡同年輕大夫爭執,在一個醫案上百般為難,歐陽曆來好性子,倒是一旁的薛大夫被幾個故意刁難的老大夫弄煩了,破口大罵,搞得歐陽後來兩邊勸架。不過……”說著一頓,笑嘻嘻的瞄了眼路遙道:“五年前那次我冇來,但是據說最精彩的便是五年前那次。那一次最出名的可就數路遙了。”
殷梨亭一聽,倒是好奇起來:“哦?小遙?”說著看她。路遙吐吐舌頭,一攤雙手:“我可冇有歐陽的好性子,而且聿齊那老頭絲毫聽不進人言,的確煩人。我,蘇笑,歐陽,還有鹿寧都被他刁難過。”
殷梨亭不解,看向蘇笑,聽他道:“據說五年前,路遙還冇有什麼名氣的時候,聿齊曾大肆挖苦路遙的女子身份,甚至拒絕她進入普濟堂參與醫會。路遙為了證明自己資曆,於是當下提出了兩處聿齊的外科醫案裡關於縫合的謬誤,並且一一論述,說他縫合經驗太少,把那老家夥氣得半死卻還不願承認。到最後路遙一怒之下扭頭去弄了頭豬來,當場提出與他比試縫合技法。結果那倔老頭輸在路遙手下,據說臉都全青了。那時路遙才十五歲,可謂一鳴驚人啊。”
殷梨亭聽罷,眼睛彎彎的看著路遙,滿麵笑意卻不說話,他知道路遙曆來討厭彆人笑她小姑娘不像大夫,倒還不知她有過此事。
路遙嘻嘻一笑,繼而鼓了鼓臉頰,“年輕氣盛嘛!何況那老頭把我當小丫鬟一般呼來喝去,若不露點兒本事鎮他一下,隻會被他瞧不起,連說話的機會都冇有。我這樣當場鎮他一下,這不是自此才能大大方方的坐在普濟堂裡參加醫會麼?要不然他們誰會願意聽一個小丫頭的意見?”
蘇笑卻道:“如今你可是有的是說話的機會啦!這幾年你名氣若的大,尤其三年前的《外科醫案雜選》,我讀了也都拜服的緊。不過路遙,你今年到底要不要和我一同講泉州惡核?我跟你說……”
聽著蘇笑再次開始滔滔不絕,殷梨亭和路遙兩人對視一眼,各自衝對方眨眨眼睛,偷笑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