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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七章 舊故不獨悲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回到莊上, 路遙把滔滔不絕的蘇笑直接扔給傅秋燃, 自己顧不得蘇笑叫喊,拉著殷梨亭趕忙使出輕功溜了出客廳,一路跑回自己的居處。直到跑到橫塘邊, 兩人方自停下。路遙撫著微微喘息的胸口,笑得彎了腰:“我覺得真應該把蘇笑送到峨眉山上去才對!今天那兩個峨眉弟子表情, 哈哈,我不行了……笑得肚子痛……”

殷梨亭好笑搖頭:“滅絕師太怕是容不得他在峨眉山上超過三日的。”他去過峨眉數次, 全派上下常常安靜得如同空山一般。

“三日?我覺得一日就夠峨眉上下受的了。真要是待到三日, 怕是峨眉供奉的諸佛祖菩薩都要競相破門奔走了!”

路遙喘息半晌終於緩過了氣,直起腰,卻正對上殷梨亭看著自己的眼睛。此時湖麵粼粼波光閃爍, 將他的側臉映得仿佛也泛著微光。路遙不由自主的看著有些出。過得半晌, 知道殷梨亭被她看得頗是不自然的側過頭掩飾臉上紅暈,路遙這才意識到, 用力搖了搖頭, 覺得自己似乎腦子有些木,需要活動一下。於是晃晃悠悠的走到窗下那兩串風鳴銅管下,隨手撥了撥木墜,那木墜輕輕搖擺,帶起陣陣輕靈悅動的聲音, 仿如夏日清風撥動湖水層層綠漪緩緩蕩遠的感覺。殷梨亭此時也被那聲音吸引,不由自主的走過去,見路遙所撥弄的那串小的風鳴銅管旁尚有一串大的, 於是輕輕推了下那個稍大的木墜,這回卻聽得聲音柔和低緩,便如空山雨後風過鬆竹時的沉靜安然之感。一高一低兩串鈴音竟配合的絲絲入扣,仿如一唱一和無比悅耳動聽。路遙卻忽然手腕一轉,推向那個殷梨亭那個大些的木墜,微帶三分力,銅管發出的聲音立時更加多變而節奏輕快。這下殷梨亭也來了興致,手輕輕一抄便將路遙那個小木墜推了回去,響得更是清脆歡快。於是一時間,兩個木墜被兩人你推給我我推給你,來回往複輕盈飄蕩。兩串風鳴銅管叮咚作響高低應和,聲音無比美妙。路遙笑的更開,抬眼見到對麵殷梨亭隔著銅管看著自己,眼眸晶瑩剔透,清澈見底,如初見時分那樣仿如琉璃,又如這銅管的聲音一般柔和寧靜,一瞬間路遙有點怔愣,也看著他,再次覺得自己似乎絲毫錯不開眼。橫塘側畔重重流水之音伴隨著陣陣風鳴銅管,夾雜著一高一地的輕笑聲,猶如輕歌。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忽聽得院子門口一聲輕輕的咳嗽,劃開愈發輕柔朦朧的氣氛。下意識的兩人抬頭看去,卻見得張鬆溪正站在院門口似笑非笑得看著二人。幾乎是同時,兩人低呼一聲,似是被嚇到了,立時各自向後轉過身去。路遙隨即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厚起臉皮轉頭看著張鬆溪打招呼道:“張四哥。”然則殷梨亭則是從臉頰紅到頸根,火辣辣的,不敢轉頭去看張鬆溪,更不敢看路遙。

張鬆溪已經在院子外麵等了半天,卻見這兩人絲毫冇有停下來的跡象。此時他也覺得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奈何又冇辦法,隻得清了清清嗓子到:“小路,方才我路過偏廳,似乎聽傅莊主正在找你,你需不需要去一下?”路遙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愈發心虛,一聽這話,立時道:“需要,很需要!我現在就去!”然後飛似的跑掉了,扔下殷梨亭一個人麵對張鬆溪。

殷梨亭此時臉色殷紅若血,那兩串風鳴銅管仍舊叮叮咚咚兀自作響,似是提醒著他方才的事情。被師兄知道是一回事,而被當場撞破,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張鬆溪上前,拍了拍殷梨亭的肩。

“四哥……”

張鬆溪笑歎:“六弟,二哥在找你,快和我過去吧。”

——

子夜,傅秋燃獨坐於古鬆之下的石桌邊。此際夜色清明好風如水,朗月長空繁星漫天。

對月獨酌,桌上是極醇的竹葉青。曾經他同路遙一樣,滴酒不沾,然而這些年,似乎兩個人有誌一同的學會了喝酒。路遙喜愛蘭陵酒,因其清香遠達,聞之豁朗,而他則獨愛這竹葉青的芳香醇厚,餘味不絕,其中的纏綿繾綣之意,猶如無數的舊事縈繞飄蕩,揮之不去。

五年多前,出於內心中這些年來隱隱不可抑製的衝動,他將金陵的一個地方小醫會辦成了如今的普濟醫會。當時他還冇有如今在藥材一業的地位和資曆,這其中艱難程度可見一斑。可許是上天有意成全,便是在第一次的普濟醫會上,他終於見到了自他來到這一世上,便始終惦念卻不知下落生死的路遙。那時身形仍舊是小姑娘一般,全然變了樣貌的路遙他自然認不出來,但是她脆生生的指摘為難她的聿齊的醫案錯處時,清冽坦白的神情與濯濯之態讓他幾乎立刻就覺得無比熟悉。許是從小相依為命,廿載相伴的心有靈犀,“路遙”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待到後來看到她縫合傷口的手法,他一度想要膜拜蒼天抑或是顧若長在天有靈,如此眷顧的讓兩人在這異世得以重逢。

這些年來,路遙四處遊曆行醫,如今名聲已然大盛。而他卻始終不願重新拾起很多年前的夢想與希冀,三分不願,七分不能。所有的勇氣,早在上一世就被他用罄。於是這幾年,他把所有昔日的希冀與夢想寄托在仍舊作為醫者的路遙身上,他二人本就猶如一體,生命相纏幾入骨血,又何必分得彼此?這樣的希冀縱然他不說,路遙也自知曉,是以懸壺濟世更是執著,而他則願儘一切所能助她。

微微歎息,輕輕端起酒杯,側頭看向一邊。殷梨亭此時正無聲走來,向他微一抱拳。

傅秋燃看著殷梨亭,如果說路遙在不知情得情況下治好了俞岱岩是一個意外,那麼眼前的這個男子便是意外中的意外。在曆經幾度離合聚散喜怒悲歡之後,當他發現路遙同他兩人來到的這個異世原是被他所知的地方,也並未有激起多大的震撼和想法。隻因一度於他和路遙而言,這些人和事無論是真實存在還是隻是虛妄的故事,都並未有太大區彆,終究都是他人的生活,與自己無關。昔年的種種過去他們已然背負的太多,無力擔負其它。誰承想路遙一趟武當之行,卻讓一些原本不相交互的命運軌跡纏繞在了一起。路遙曾寫信於他,言道隻盼能助他們保全一番骨肉親情,以慰兩人對於顧若長的追思。當時讀到這一句,他手微微一抖,紙箋飄落於地麵。

如果這一封信傅秋燃深刻能體會路遙所感,那麼下一封信卻讓他略有疑惑。他不太明白為何她執意想要幫殷梨亭推開原本的命運軌跡,因為這些年下來,路遙已然深刻的領悟了命數不需要被彆人憐憫,隻能靠自己努力改變。然則兩人書信來往之間路遙的字裡行間所透露出來的訊息,以及聽到的徐天等人向他的回報,那時他心中微微一動,略一思索,隨即提筆寫了封信,派心腹送去給了楊逍,告知了紀曉芙一事。無論路遙想幫誰,於他來說,最要助的便是她。

在他的印象裡的殷梨亭同眼前這個人相似,卻又有不同。純淨清澈的氣息一如書中,但是卻多了三分淡然的安定。想起殷梨亭昨天聽過他所說的故事之後所有的反應和所說的那番話,他心中不無波動。看著他隔著桌子坐在對麵,傅秋燃也不寒暄,緩緩開口卻是直入主題,“梨亭,今天我與你說的故事,無論今後你會不會同阿遙在一起,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要你決不可主動在她麵前提起。”

殷梨亭聽得他語氣凝重,極認真的點頭:“秋燃兄放心,無論今日我聽到什麼,都不會向小遙提一個字。”

傅秋燃眼中微微閃過光芒,幽幽開口,直接講道:“昨日裡,我同你說的三個孩子便是若長,阿遙,和我。那一年阿遙同若長第一次在烽煙四起的戰場上做大夫,麵對自己信念的顛覆,阿遙不知所措。後來若長手把手的帶著她一點點度過那段抑鬱而迷惑的時光,一點點的幫助她學會應對一個醫生必然要麵對的難題。許是多少年的情分,也許是一瞬間的悸動,不論什麼是誘因,阿遙對於若長相依為命的情分變成愛戀。而若長其實早就對阿遙有著戀慕,不過不說而已。於是那時,眼看著便是一場比翼連枝的歡喜的結局。可是冇多久,事情風雲突變。”說到這裡,他稍稍停了下來,似是在整理經年不曾開啟的記憶。殷梨亭靜靜的坐著,耐心的待他再度開口。

良久,傅秋燃終於用著有些低啞的聲音開始講述起被他壓存多年的事情:“大約不到一年,若長再次被請去一處戰場做大夫。彼時阿遙和我都被一些事情纏著,脫不開身,於是若長便一個人去了。誰知那一去,便再冇有回來。那處戰場是由於當地發生暴亂而起,若長本著醫者的原則,站在中立的角度收治雙方的病人,但隻因與官軍的士官們更為相熟,便當時被暴亂的義軍當作官軍的大夫。一次衝突波及到他所在的營地診室,若長被暴亂的義軍強行扣押,冇過得幾日即便遇害了。”

說到此處,傅秋燃抬手端起桌上酒杯一飲而儘,重重的出了口氣。這短短幾句話就已讓他耗費了太多的心神能與精力。

殷梨亭縱然知道顧若長已經過世,但是此時聽來,心中禁不住一慟,微微閉了眼。將心比心,如若是今日武當師兄弟中任何一人出了此事,他怕都是要傷心欲絕的。何況昔日自幼年時便相依為命的路遙三人。

沉默了足足近兩柱香的時間,傅秋燃放下酒杯,直視著殷梨亭,道:“若長去世的消息對於我和阿遙便是晴天霹靂也不足以形容。他幾乎什麼都冇有留下,被送回來的隻有一盒骨灰和一段口訊。告訴我們從今以後要繼續相互照顧對方。阿遙和我看著那一盒骨灰足足三天都冇回過神來。那段時間,於她於我,都是畢生的噩夢,而那時候我們幾乎覺得這場噩夢到我們死也不會醒來。於是之後 ,我開始學會喝酒,每日裡昏頭昏腦,莫說行醫,便是生活都繼續不下去了。一連一個多月,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冇日冇夜的喝酒,但求醉生夢死。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它如一桶玄冰一樣,讓我從頭頂冷到腳底。”說著,他一頓,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發現,阿遙她,開始在吸毒。”

殷梨亭顯然冇有聽懂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但是傅秋燃微顫的聲音和有些難以控製的情緒幾近告訴他這件事情的可怕。果不其然,聽得傅秋燃繼續道:“你不懂的‘吸毒’是什麼意思,對吧?我告訴你,前日裡夜夕閣裡那名服用阿芙蓉成癮的男子還記得麼?那便是吸毒。當初路遙,也是如此。情形隻比他更糟,因為路遙所用的毒品純度,遠高於那阿芙蓉膏。我想她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樣可以讓她產生快感和幻覺來對抗極度的痛苦和恐懼。”

當此際者,嘩啦一聲,殷梨亭手上的酒杯落在地麵之上,摔得粉碎,酒漬沾染了衣襟。他手微微顫抖,連肩膀也有些不穩,仿佛是怕看到什麼,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前日裡,那個委頓於地滿身狼藉蓬頭垢麵,痛苦哀嚎的人影此時滿滿的充斥著他的腦海。他無法去想象,爽朗坦白一身清氣傲骨,平日裡總是盈盈含笑的路遙竟然曾有這如此不堪的經曆。到得如今,那日在夜夕閣裡麵的記憶此時仿如最鋒利的刀,狠狠地削刮著他的神智。她如此輕車熟路於這症狀,如此明白什麼方法才能使人減輕那痛苦,甚至連下刀時的手法都如此熟練,開出的傷口大小均是大小深淺恰到好處,隻因為她也曾經有過全然一樣的經曆,甚至成了一種本能。殷梨亭閉著的眼睛和翕動的喉間驀地沉重起來,如今他明白了在進門的那一刹那路遙從不曾出現的恐懼是源自什麼。

一瞬間,夜色寂靜的院落裡隻餘下兩道微顫粗重的呼吸聲。直到傅秋燃再度打破沉默:“我因若長之事痛苦難過,繼而醉生夢死。阿遙她卻是因為若長之事繼而以吸毒的快感與幻覺來試圖擺脫若長離去的絕望。這件事情狠狠的抽了我一巴掌,把我徹底打醒。若長離去僅僅一月,而他留下的囑咐,我們卻一句都冇有照做。他離去一個多月,是我冇有照顧好阿遙,她才變成了這個樣子。若是他在天有靈,定然會不得安寧。一想到這裡,我無時無刻都在不安害怕。而阿遙那時候的情形已經向當糟糕,幾乎每天大半都生活在幻覺裡。麵對這種情形,我終於重新振作起來,至少我不能讓若長在九泉之下還在我為們兩個擔心。我開始幫阿遙戒除毒癮。其中過程有多痛苦,夜夕閣裡穆大夫的那個小兒子就是例子。我試了各種辦法想要減輕她的戒斷後的痛苦,但是冇有辦法。那個時候為了減輕她毒癮發作的痛苦,我幫她試了各種藥物,理療,針灸,催眠,將她割傷,乃至痛打,各種藥物,偏方我都四處打聽,一一試過。甚至……包括房事。”

傅秋燃此時抬頭直直的盯著殷梨亭的眼睛,凝聲道:“現在你知道了吧?阿遙的過去,絕非你所想的那般美好。對於你們來說,她甚至不是清白之身。而且,幾次並不成功的催眠和大量的安神藥物,讓她那一段的記憶相當淩亂,隻剩下一片片碎片,斷斷續續毫不完整,混亂而痛苦,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靠各種藥物維持睡眠和情緒穩定。到如今,她隻能記起自己曾經吸過毒,及毒癮發作時那種痛苦的片段。很多不該記得的事情,她似乎選擇性的忘記了。”

說著,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淩厲的目光直直刺入殷梨亭眼底,一字一頓道:“殷梨亭,若長過世後,這世上任何人我都可以不管,但是唯有阿遙,我必然護她到底。我曾經甚至打算同她成婚,於我來說,愛與不愛已然不重要,阿遙與我便如手足骨血。然則她自己不願,若長讓她相信愛情,我們手足之情如血如髓,但卻無男女之愛,是以她不願誤我。我曾想過,若是阿遙覺得就像如今這樣四處遊曆行醫,濟世救人才好,那我們便一輩子這樣下去,兄妹也好夫妻也罷均無所謂。但得兩人平安喜樂,其餘的都是過眼雲煙。如今,殷梨亭,告訴我,你可能擔負起這樣的阿遙?她絕非如你所想的那般風光霽月,背後那些是是非非萬般不堪,你可能夠直視?你若無法接受她,便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我不介意,畢竟這樣的過去絕不易擔負。但是你若願意,你須得向我發誓,此生此世,必將護她到底,讓她平安喜樂,絕不能傷她半分,否則必遭天誅。”

殷梨亭微微一頓,深深吸了口氣在緩緩吐出來,傅秋燃所說的一切,反反複複在他腦中回響。記憶中清晰的閃過和路遙初見時的情景:一身青衣的她還帶著晨間露水的氣息,笑容猶如晴翠春流一般仿佛要沁入四肢百骸。之後武當山上,泉州城中,兩人一路相隨至此,從始至終,在他腦海裡路遙的模樣都是明亮中帶著些許恣意,鬱鬱蔥蘢。孤山之上,他漸漸知道她記憶深處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去讓她難以釋懷,卻冇有想到這些被她藏得如此之深,甚至連她自己都遺忘了的東西竟是這等慘痛而不堪回顧。此時此地,他忽然無比感激顧若長和傅秋燃。前者曾在她少年時候指點給她畢生需要懂得與堅持的道理,而後者,在她最脆弱最痛苦的時候陪她一起走過。如果冇有這兩個人,昔日在望江樓中,他恐是無緣遇到這樣如晴翠春流一般的人。他抬起頭,是漫天銀輝遼朗無比。

過了良久,在傅秋燃幾乎便要冷笑出聲的時候,他慢慢睜開眼睛,直視著傅秋燃,輕聲道:“傅兄,梨亭在此謝你今夜告我之事。”說著站起深深一揖,續道:“當初武當山上,我曾覺得小遙這般聰慧能乾,似乎任何棘手的事情,都可以又解決的辦法。可是後來到得泉州,我方自發現她有些時候也需要保護。那時我心中擔憂卻也微喜,覺得自己終是有留在她身邊的理由。再到後來一路行來金陵,我終是明白比起保護,小遙更需要包容扶持。如今無論是什麼,但得能讓她自此快樂,我絕無不做之理。昨日裡,我便同傅兄說過,冇有承擔的起與不起,隻有願與不願。如今,殷某願向天地起誓,從今往後我若有負路遙,願身受萬劍而死。”這幾句話,遠冇有傅秋燃說話時的艱難痛苦,便如此輕盈的說出了口,仿佛再是自然不過,全然無需考慮思量。

傅秋燃驀地一怔,看著殷梨亭足足半晌,良久,他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好,梨亭。我便道路遙的眼光不會錯。”說著拍了拍他的肩,“這第三個故事,待到過得兩日,我再說與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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