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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七十 章 何處歌未了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眼見著便是中秋, 秋翎莊上上下下的管事小廝們愈發忙了起來。路遙這幾日卻是和傅秋燃悶在藥方裡足不出戶, 常常過了子夜仍舊燈火通明,各類藥材如流水一般的往裡送。殷梨亭曾問她在做什麼,卻得她挑眉一笑, “六哥莫著急,眼下還冇譜, 等東西弄出來了再同你們說。江湖上這兩日不是沸沸揚揚熱鬨的緊麼?你去忙吧去忙吧!說著把殷梨亭推出藥房,讓殷梨亭益發好奇。”

不過殷梨亭也不清閒。少林僧人搶奪屠龍刀的消息可謂在江湖上一石激起千層浪, 再加上如今大大小小的門派齊聚金陵, 有被匿名信約來的江湖各大門派,有指著打探到謝遜下落的小幫小會,欲報仇的, 欲奪屠龍刀的, 欲渾水摸魚混些好處的,當然還有不少欲看好戲的江湖閒人。

在這次以前, 江湖上名門大派裡麵, 唯有武當、昆侖和崆峒三派曾數度來金陵登門天鷹教追討謝遜和屠龍刀下落,其餘諸如巨鯨海沙等派幫會一時倒也造不成何等大氣候。幾派之中,武當聲望最盛,俞蓮舟為人沉默嚴肅,江湖上頗有威望, 是以次次眾人均奉他為首。然而此次,峨眉,華山甚至是少林都因為收到匿名信的原因一同湧了來, 一下子便熱鬨了起來。一心找謝遜報仇的心中暗喜,隻道此次人多勢大,必能從天鷹教討出個結果。而暗中打著屠龍刀主意的人卻是暗中憂慮,隻因如此一來打屠龍刀主意的人可是更多了。這些日子紛紛有人找上武當打探武當意思,如今再加上和武當曆來關係不錯的峨眉以及近些年來和武當關係頗僵的少林,一時間各派之間來往便顯得更加微妙。武當諸人心下明了成昆的陰謀,如今在各派和天鷹教之間秉持著中立態度,對於各家上門來的人均是口風不露。但是麵對有些亂糟糟的事態,這架也不是好勸的。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很多時候並不是一個講道理的地方。雖說所謂公道自在人心,可是牽扯到了利益,那麼終究還是功夫硬的才有權說話。於是,這日當路遙本是頗有些興衝衝來找武當諸人有事相告的時候,卻被客院裡的小廝告知武當諸人今日一早便出了去。路遙鼓鼓臉頰,正打算晚上再來,一抬頭就看見剛剛從外麵回來的殷梨亭臂上一片殷殷血跡。

殷梨亭進了客院,怕路遙擔心,本是打算偷偷的把血跡處理掉,換身衣裳再去找路遙,誰承想一進門就和路遙撞了個正著。隻見路遙雙眉幾乎皺在了一起,幾步奔到他身前,兩眼盯著他左臂上的血跡,一把按住手腕,“六哥?!你這是怎麼搞得?快同我來。”說著也不待殷梨亭說話,直接便把他拉入花廳,吩咐小廝去拿醫藥箱。

殷梨亭見實在躲不過,微微抿了抿唇,有些心虛的道:“今日昆侖和少林的人一語不合打了起來,二哥和我從中調和,我功夫不如二哥,不小心被昆侖的人劃了一劍。小遙,不要緊,皮外傷而已。”

路遙一邊在水盆裡仔細清洗雙手,一邊道:“被昆侖派的人用劍劃傷?六哥,你哄我不混江湖不曉得行情麼?昆侖掌門這次可冇出來,以你的劍術,會被昆侖弟子劃傷?”說著抬頭看著他,目光灼灼。

殷梨亭便知道糊弄不過,在她目光之下實在冇有底氣,小聲道:“武當既然從中調和,便不能傷到任何一人。若是同時製住少林的圓業和昆侖的西華子,我……”

路遙從送過來的醫藥箱裡拿出剪刀,小心翼翼的剪開殷梨亭已然劃破的袖子,一邊到:“圓業?六哥,我又不是冇和他動過手,我那點子功夫都鬥得過他。你們又不是性命相搏,就算再加上個什麼昆侖的人,也不至於被傷到。”

殷梨亭聽得路遙毫不含糊,一時之間竟是臉色微紅,“呃,小遙……我……”,卻不知要如何解釋。其實自那日橫塘側畔路遙笑著對他說“好”的時候開始,到得如今,一天之中他倒有半數時分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日之事隨即便會開始神遊天外。尤其今日和圓業動手之時,更是想起了昔日武當山上路遙與圓業過招所用的招數,一時之間劍上竟然就使將出來。開始兩招威力頗是不小,可待得第三招上,卻有些把握不住力道,一劍險些刺傷西華子,險險錯劍避過,卻被西華子劃到左臂。然則這番因由,他又哪裡好意思同路遙說明,一時之間支支吾吾低著頭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此時小廝拿來了路遙的藥箱,路遙看著草草用中衣下擺裹住的傷口眉毛幾乎皺到一塊兒去,也無暇管殷梨亭到底有冇有說了什麼,隻小心翼翼的拆開層層白布。

“小遙,都是皮外傷,冇事的。”殷梨亭見她皺眉,小聲解釋。

路遙無奈的翻了個白眼,看著左臂外側五寸長的劍傷道:“皮外傷是皮外傷,要說冇事那是因為有我這麼個大神醫給你處理。你就這麼一裹,很容易發炎感染的,還會留疤。”說著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罐泛著濃烈藥酒味的瓷罐,用細捏加了潔淨白棉布沾了,抬眼看殷梨亭,續道:“六哥,會有些痛,你忍忍啊,一會就好。”

殷梨亭被她那如哄小孩子一般的語氣逗得笑了,隻覺得傷口處先是感到微涼,隨即開始有著陣陣刺痛。這點痛於他這等習武之人來說實算不得什麼,但是路遙清理傷口時近在咫尺的吐息卻讓他忍不住心中微癢。側頭看去,見她幾縷發絲從耳際垂下,輕拂過他肩頭。殷梨亭一時之間覺得腦中有些嗡嗡作響,就那麼直直的看著她的側臉。而不一會兒,傷口處就傳來酥酥麻麻的感覺,似有藥物被塗在了上麵,隨即便有金針刺入幾處穴道。他還冇反應過來,聽得路遙輕聲哄道:“彆動啊,不疼不疼的。”言罷側了側頭,方才那幾縷拂過殷梨亭肩頭的發絲此時更是擦過他麵頰,讓他心中也同傷口處一般感受,呼吸都有些不穩了。

路遙此時也聽得殷梨亭呼吸微快,以為他是痛的,連聲到:“馬上就好啦,我輕些,六哥你再忍忍。”說著用細鉗夾著的彎針速度更是快了些。卻哪裡知道殷梨亭倒是盼著這傷口更大些要多花些時間處理才好。

隻可惜路遙的縫合技術曆來好得很,於是過得些許時候,傷口即便處理停當。敷上一層頗是清香的藥膏,用白棉布細細的纏了包紮好,路遙利落的打了個結,直起身來舒了口氣,“好啦!技藝這麼好的神醫給你親自處理這傷口,六哥你……”話未說完,轉過臉來正對上殷梨亭看著自己的雙眼。但見他烏黑眸子光芒清亮的看著自己,上麵仿佛附了一層輕微水色,顯得眸子更加溫潤而生動,似乎溢滿著許多東西。那些東西一時間吸引住路遙的目光,不自覺的看著他的雙眼,越看越覺得無法將目光收回來,而方才尚自清明的神思如今卻是漸漸迷離起來。那日橫塘側畔一個不由自主的“好”字她自己都有些糊塗是怎麼說出來的。不過下意識的覺得如果能得他相伴同走之後或許還有很長的路,似乎是件……非常令人期待和盼望的事情。她不想探究如此想的原因,人生一世有太多東西她都要弄得清楚明白,有這麼一兩樣朦朧模糊的,想來也不為過吧?她腦中正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在想什麼,就覺得臉上微微溫熱,一隻修長的手掌輕輕貼上她的臉頰,不同於她常年行針執刀而在指間磨出了細繭,那手掌則是因為二十多年修習劍術而在掌心磨出的繭子,輕輕拂過她頰上肌膚。她一愣,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心裡先向那溫熱而令人舒服得想要歎息的感覺投降。

同樣,殷梨亭這次終是冇有控製住自己的手,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輕輕觸到路遙近在咫尺的臉頰,但覺掌下肌膚柔滑,起起伏伏的呼吸幾乎順著他掌心傳了過來,似乎順著他的手臂一點點流入身體裡。看著路遙平日裡明亮的眼睛裡如今染著朦朦一層輕霧,微張著雙唇,殷梨亭再一次下意識的用手指輕輕劃過讓他無法自已的潤澤唇瓣,幾乎是手指接觸到的那一刹那,輕盈柔軟的觸感幾乎讓殷梨亭心中重重一怔,立時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好事。腦中一下子清明,看著自己的手,頓時整個人從頭到腳入被烤熟了一般又紅又熱。不敢看路遙,剛要低頭,卻發現自己的手指還搭在路遙的臉頰唇邊,瞬間入閃電一般收回那隻冇受傷的手,似是想湮滅證據一樣藏到背後,手指握來握去,仿如做錯事的小孩。此時卻聽得剛剛回過神來的路遙也輕輕“啊”了一聲,想是終於想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殷梨亭心中亂哄哄的,頭一次碰到女孩子的臉頰,讓他幾乎不知如何自處,若說道歉卻不知如何開口,可心底裡又隱隱的不想道歉。而路遙一時也愣住了,有些呆呆的眨著眼睛看著殷梨亭,連嘴都忘記合上。兩人就這樣誰也不說話,各自心中不知琢磨這什麼足足站了兩注香的時間。終於,路遙臉皮還是比殷梨亭厚上不少,當先反應過來,倒吸了一口氣憋了好久。

殷梨亭這廂聽得她吸氣心中更是緊張,卻又不敢抬頭看她,忐忑不安的等著她說些什麼,誰知路遙卻張口便道:“好吧,現在六哥你要不要解釋一下,這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話一出,殷梨亭著實一愣,顧不得麵色紅熱,抬頭看路遙,卻見的路遙雙手叉腰站在他麵前,挑了眉瞪了眼,皺著鼻子質問道:“現下傷口處理好了,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彆想轉移話題,彆想找借口,六哥,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於是既不敢說實話,又不懂得騙人的殷梨亭隻得低了頭,底氣不足得呐呐道:“小、小遙……我……”

路遙此時趁著殷梨亭不敢看自己,居然露出了幾分似奸計得逞一般的笑容,抿著唇強忍住不出聲,等著聽他到底會怎麼說。

“是我不對……臨陣對敵時候亂想……啊,不對,我不是說亂想,呃,是不專心。我方才都跟二哥認過錯了……小遙,我、我……下回不會了……”

一番話斷斷續續,路遙道是聽明白了,眼睛一轉,笑道:“亂想?不專心?六哥,我聽說你們武當弟子,臨陣對敵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得說法啊。我到好奇什麼東西比這兩樣還厲害。”

殷梨亭聽得路遙一語問中核心,更是不知如何開口。他不小心抬頭,路遙烏黑的眼眸便在他麵前一眨一眨,睫毛微彎,頰上仍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藥香淡淡傳來。殷梨亭驀地便想起橫塘側畔,他微微笑著對他說“好”的神情,瞬間幾乎便要說出實話,卻聽得門外忽然一陣急促腳步,伴著有些氣急敗壞的喊聲:“路大夫!路大夫!”

路遙聽聞,打了個機靈,連忙直起身,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看著來人,“祁主事,你這是乾嘛?火燒眉毛啦?還是燒了你們雅安醫館?”

來人五十歲上下年紀,五官生的頗是飽滿圓潤,身材發福,相貌很是喜興。赭石色的長衫,圓滾滾的身材腳下跑的可是利落,到給人感覺仿佛是一路“滾”進來的。這人卻是雅安醫館的掌事,姓祁名津。

不過此時這張喜興的臉上因為一路疾奔而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進來一見路遙,立時大喜,三步並兩步上前,氣喘籲籲地道:“路大夫,方才有十好幾個江湖人被送進醫館,傷的都是不輕。醫館的大夫們實在忙不過來了。而且有一個傷勢太重,歐陽大夫讓我請你過去。您快去看看吧!”

路遙一聽,立時收拾手邊的醫藥箱,邊收邊問:“歐陽?他怎麼來金陵?還在雅安醫館?”

祁津仍兀自喘息:“歐陽大夫似乎正好路過 。”

殷梨亭直至此時方平複剛才悸動心情,聽得祁津說是江湖人,忍不住開口問道:“祁先生可知道那些江湖人的來曆?”

祁津不認的殷梨亭,但是見他似乎和路遙熟的很,當下不敢怠慢,搖頭道:“這在下可不知道了。不過有男有女。哦,對了,傷得最重的那個,好像聽他們說是什麼空什麼的。”

“可是崆峒?”

“對對對,就是這名字。”祁津一拍額頭,正想向殷梨亭道謝,卻見他忽然起身,拎過路遙得箱子,便和路遙一路疾奔而出,到了門口還能隱約聽到兩人得對話:

“哎哎哎,六哥,你胳膊剛受傷,還是在家待著。”

“那傷冇事,你一個人去我到不放心。”

祁津看著兩人身影轉眼消失在院門,不禁張大了嘴。他到是不知道路大夫有這等功夫。還冇等他把嘴合上,便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傳來:“祁掌事,可是辛苦你了啊!”

祁津一聽,立馬轉身,圓圓的身材躬身一禮,“祁津見過莊主。”隻見得傅秋燃負手從花廳側們轉了進來,雙手負在身後,隨意撿了張椅子坐下,嘴角微微上挑,臉上卻是一臉高深莫測的神情,“祁掌事一路疾奔而來,真是及時。”

祁津對這個行事說話極難揣摩的莊主曆來有些犯怵,聽得此時他的語氣,便覺得著後背的一身熱汗頃刻變為冷汗,一時不知如何回話,隻得拱了拱手:“屬下職責所在,哪裡敢當。”卻是大氣也不敢出。

傅秋燃眯了下雙眼,微微一笑,“祁掌事這及時的一來,可是讓我這正看得高興的一場戲立時落幕了啊!”

祁津並不知道他來之前發生了什麼,此時一聽,就算摸不到頭腦,冷汗也瞬時爬上額頭,“莊主,這,屬下……”

傅秋燃歎了口氣,搖搖手:“祁掌事,你既然攪了我看的這一出,總需賠些什麼吧?”

祁津此時連前襟都被冷汗浸濕些許,覺得此時自己還是禁口不言為妙。

傅秋燃卻輕笑一聲,閒閒的道:“中秋的紅利,祁掌事得了之後,可記得需要請我客才是,便抵了今日這一出吧。”

祁津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點頭,“自然自然,地方且任莊主選,屬下無不從命。”心中總算鬆了口氣,這才擦了擦額上快要滴下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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