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三章 片語慰君癡
八月十五, 中秋。
在秋翎莊主管和傭人們的眼裡, 傅秋燃和路遙除了脾氣有些古怪,偶爾做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甚至莫名其妙的事情之外,卻絕對都是好伺候的主兒。例如中秋時分, 彆的大戶人家裡都是裡外忙碌的緊的時候,傅秋燃倒是給上至管事下至小廝通通放了假, 各回各家過節。剩下實在不想回家的或者冇家可回的,留在莊裡做事, 還能拿到一筆頗是不錯的賞錢, 是以倒有不少人更願留在莊子裡。於是今年中秋縱然一下多了武當四人,倒也不顯得忙碌。
中秋一大早,路遙便拉著傅秋燃跑去客院找武當諸人, 然後幾個人關上門在客院裡足足待了一整個早上, 且不讓任何小廝與主事入內。小廝們早已習慣這種事情,見怪不怪的各司其職做事去了。秋翎莊中秋和年節曆來不應酬, 故而眼下最清閒的大管家傅洪悠哉遊哉的坐在外院中喝茶守門。
待得路遙再次推門出來, 已經過了晌午。張鬆溪和殷梨亭一道出了來。路遙仍兀自對張鬆溪道:“如今我們再等等範遙,但我覺得他那邊希望不大,到時候若是不行,便依此計行事,九成可成事。”
殷梨亭卻當先道:“還是能不用便不用這法子吧?我怕……”說著看了看張鬆溪, 又看了看路遙,歎口氣道:“小遙,這多少都是有風險的。”
路遙無辜的看著他, 無奈的咬牙,握拳道:“這次過後,我若不好好修習武功,從今以後就把路遙兩個字倒著寫!”
傅秋燃撇她一眼,挑眉道:“幾年前我就跟你說過,你不當回事。如今怎麼樣?後悔了吧!”
知他句句說得是實話,路遙一手撫額呻吟一聲,“我知道錯了,還不行麼?不過這次,我可以保證絕對冇問題。”
張鬆溪扭頭對傅秋燃道:“傅莊主儘可放心,我們兄弟四人定然能護得小路周全。何況彼時各大門派都有人在場,對方便是想做什麼,也會有重重顧慮。”
傅秋燃道:“東西是我們兩人親自做出來的,阿遙自己心裡有數,我自然信得過她。而這騙人騙鬼的本事,我更信她。”
路遙卻知道殷梨亭心中在想什麼,輕輕拉了他袖子到:“六哥,難道你信不過我的本事?何況,這委實是最萬全且保險得辦法了,如今他在明我們在暗,全力一試,未嘗不能一舉解決。可若是以後,怕就再難找到這麼好的機會了。”
殷梨亭心下明了路遙所說句句在理,隻是卻始終放心不下。半晌終是歎了口氣,“小遙,到時候你千萬記住得手與否並不重要,萬千小心才是要緊。”
路遙笑道:“這是自然,六哥什麼時候看我做過冇有把握的事情?”
這些日子過來,殷梨亭了解她向來思慮甚是周密,任何事情之前均是極是仔細籌劃盤算一番,如今得了她言笑晏晏的保證,雖然仍舊放不下心,但終究是點了頭,心下暗自計量到得當然定然全力護她周全才是。
而這廂傅秋燃卻拉了路遙,向張殷二人道:“阿遙和我尚有些事情,便先不打擾了。今日中秋,到得晚間,還請諸位花廳一敘,共賞月色。”
張鬆溪於殷梨亭隻道他二人猶如親生手足,時至中秋,定然有私話要敘,欣然點頭。
路遙卻是微微驚訝的看向傅秋燃,還冇待反應過來,便已經被傅秋燃直接拉著回了兩人的院子。兩人一路沿著小徑並肩而行,誰都未曾開口,然則多年默契,很多事情,更無須付諸言語。一直到了橫塘側畔,兩人隨便撿了片草地坐下,傅秋燃方道:“成昆這件事情順利了結,便是普濟醫會,今年醫會之後,你可要去見濟南?”他知曉路遙習慣,每年如若濟南的葉殊未來醫會,路遙過後定然要找時間拜訪,以示尊重。
路遙點頭:“今年泉州一事葉前輩周旋頗多,幫了大忙。我若不親自登門致謝總是不安。”
傅秋燃點略略點頭。雖然他已然親自登門拜訪過,但是作為大夫的路遙,上門道謝總是好的。
傅秋燃看著眼前的女孩子,已然不再是六年多錢初見時候的小姑娘的稚弱模樣,身形清瘦有力,蜜色肌膚不似女兒家的白皙,卻彆有一番風情。這些年來,她肩頭與心上的負擔,重新成為一個醫者所需要的勇氣,淡薄了昔年她身上的天真純淨,卻厚重了她身上的堅忍強韌。“阿遙……這些年,辛苦你了。”
路遙一愣,隨即明白傅秋燃在指什麼,於是淺笑著輕輕搖頭道:“秋燃,你我早便是一體,又何必說這些?此心安處是吾鄉。但得心安,千裡萬裡,於我來說也不過是彈丸之地。便是辛苦些,又算得了什麼?”
傅秋燃聞言,嘴唇微微一挑,話鋒一轉道:“這回你去濟南葉殊老大夫那裡,可要殷梨亭陪同前往?”
路遙和他相處兩世,自然明白他的話中之意絕非在字麵,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想起殷梨亭,一瞬間自望江樓相識,到武當山上泉州城中,杭州西子湖黃山蓮花峰,以及那日,就在這裡,她所說的那一個“好”字,紛紛擾擾悉數湧上心間,那感覺太過猛烈,讓她幾乎無法抗拒。然而忽然間昔年間若長的音容笑貌亦是浮現眼前,從幼年時候相依為命,少年時候兩小無猜及至年長時的無數安慰鼓勵開導,所有的畫麵紛紛擾擾,幾乎讓她感覺錯亂了時間與空間。
傅秋燃見得路遙神情,便曉得她如今腦中所想,一手搭上路遙肩膀道:“我還以為這兩年阿遙你變得更加通透了,冇想到反而還是看不開。你如今可還記得,若長告訴過我們什麼?”
路遙有些迷惑的眼神聽得此語漸漸放得清明了些,聽得傅秋燃道:“世事紛擾而多艱,但凡不知何去何從之時,便拋開一切,以自己的心來做決定。如此到得一生結束,至少做得到無愧於心四個字。”
路遙驀然沉默下來,良久方輕聲道:“秋燃,我……對於六哥,我隻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是真實的,還隻是這些日子習慣成自然的幻覺……”
傅秋燃好笑得搖頭:“若是習慣成自然,又怎麼可能是幻覺?阿遙,若長說過,去問問你的心,你能不能感覺到那裡沉甸甸的有東西存在。若長在天之靈,若是見得你如今境況,怕是又要歎息著拍你的腦袋了。阿遙,一直以來,你都比我更加勇敢。你敢麵對那許多過去,難道,如今不願去看看自己的心麼?不願去看看殷梨亭的心麼?”
便是這一句話,讓路遙沉默了足足一刻鐘。短短一刻鐘,前世今生往昔種種如流水一般清澈而過,發出清亮亮的聲響。她曾無數次的鼓起全部的勇氣,去麵對前世不堪的自己,麵對道德與信念的崩塌,而如今,不過是去閉上雙眼,感受那種輕柔溫暖的情意,又何須這般糾結?良久,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秋燃,你說的不錯。世事紛擾看不清明,但是,人心是最真實的,是滿是空,絕不會有假。”
“阿遙,你總需記得,信念可以讓你的生活盈滿,但是,這些還不夠填滿你的心。我隻盼你有一日,心中除了信念,除了我與若長,還有可以讓你覺得惦念與留戀的東西。若長說過,要我們一定好好相互照顧對方。我希望,你能夠快樂,就像很久以前那樣發自本心的肆意明亮,而不是努力做給自己看的快樂。”
想起同殷梨亭的這一路同行,路遙心中輕揚起來。半晌微笑道:“若長讓我們好好照顧對方,那麼,秋燃,你的心呢?我在外麵用信念來填滿生活,你用你自己的方式來實踐著自己的信念。那麼,你的生活呢?”
傅秋燃一愣,冇想到路遙會忽然提起此事。一瞬間,輪到他沉默下來。
“我那日才見過溪喧。一年多不見,她可是絲毫未變。秋燃,到得如今已經四年了,你不是那種會嫌棄她出身的人。那麼為什麼,你不願意試一試?這世上,最最難得的,便是便是真心真情,我也同樣要你有一天,除了我和若長,除了那些藥材生意,心中是滿滿的。”
路遙直直望入傅秋燃眼底,眼中光芒萬千,包含了太多無法付諸言語的東西。當年若長的離去,是兩人最大的噩夢;違背大夫的信念與道德為若長複仇,是兩個人一輩子抹不去的烙印;更多紛紛擾擾的事情,其中的痛苦,他曾用烈酒,她曾用毒品想要試圖擺脫。可是終究,讓他們一點點走出來的,是相依為命,濃於鮮血的骨肉情分。到得如今,是非對錯已然不重要了。“秋燃,記得,上天讓我們來到這裡,就是讓我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一句“好好的”反反複複,說得重於千斤,仿佛想要將它刻進傅秋燃的心裡。
傅秋燃輕輕將路遙碎發挽到而後,輕聲道:“我曉得。阿遙,我們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短短六字,兩個人這些年,卻是儘了全力。
